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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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和三年的春天,建康城破了。
蘇峻的兵馬已經踏進了臺城,朱雀橋以東,煙塵滾滾。亂軍當中,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官員,背上爛著一個還沒好利索的瘡,正咬著牙,帶著幾百個散兵和身邊的小吏,往人最多、刀最密的地方沖。
他官做得不小,尚書令、領軍將軍。按理說這種身份的人,城都破了,大可以避一避。那幾天,朝廷里跑的、降的、躲起來觀望的,多了去了。
可他沒跑。
背上的瘡被甲胄一磨,迸開了,血順著脊背往下淌,他也沒停,就這么一頭扎進蘇峻的中軍,力戰,然后死在了亂軍里。
這個人,叫卞壸,字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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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來您可能不太信,就這么一個拎刀拼命、最后死在陣前的人,在當時那撥最講究風流體面的名士眼里,是被瞧不起的。
要把這事說清楚,得先說說他活的那個年代。
東晉是個很擰巴的朝代。半壁江山已經丟在了北邊,一幫人倉皇渡江,跑到建康偏安一隅,卻把西晉那套清談玄風原原本本又帶了過來。當時最體面的活法,是手執麈尾,坐而論道,談老莊,談有無,談得越玄越好,越是不沾俗務,越顯得格調高。誰要是認認真真去管錢糧刑名那些瑣碎差事,反倒被人看輕,覺得這人俗氣,不夠風流。
卞壸,恰恰就是那個被人嫌“俗”的人。
他出身其實不差。父親卞粹,兄弟六個個個有名望,當時號稱“卞氏六龍”,為人方正不阿,后來卷進八王之亂,被司馬乂猜忌殺了。卞壸的母親,是名臣張華的女兒。這樣的門第,他要想學那幫人清談放達,附庸一下風雅,不是不行。
可他偏不。
他認死理,做官就老老實實做官。糾察彈劾,是他給自己攬下的分內事;一樁樁政務辦得勤勤懇懇,唯獨一樣,不肯隨大流去附和那幫名士的時髦做派。
這種人,在臺省里是討嫌的。
有個叫王式的,做小中正,辦事不守禮法,卞壸一道奏章上去,咬住不放,結果王式經鄉里清議,一輩子沒能再出來做官。司徒荀組,還有陸曄、胡弘這些人,他照樣一個個彈劾過去,誰的面子都不留。
最有名的一回,是皇帝登位的大典,丞相王導稱病沒來。這是何等場合,王導又是何等人物,滿朝竟沒一個人敢吭聲。卞壸當場就頂了上去,話說得極重,意思是你王公連這都不肯來,還算什么社稷之臣。王導聽完,趕緊抱著病也得趕到。
您品品,這是個什么脾氣的人。
所以那幫風流名士回過頭來給他的評價,也很耐人尋味。
王導有一句點評,把當時幾個剛直的人挨個排了排,說到卞壸,只用了幾個字。
卞望之之峯距。
峯距,就是山峰對峙、棱角分明。這話聽著像夸,骨子里卻帶著疏遠。在那個以放達為美的圈子里,“棱角分明”恰恰是最不合時宜的,是不會做人,是太較真、太硬、太俗。
那卞壸又是怎么看這幫名士的呢?
當年的貴游子弟,一個個仰慕王澄、謝鯤那種放浪形骸的做派,以“達”為榮。卞壸在朝堂上,當著眾人的面,沉下臉,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老達子一直覺得是整個東晉最清醒的幾句之一。
悖禮傷教,罪莫斯甚!中朝傾覆,實由于此!
敗壞禮法、傷損教化,沒有比這更大的罪了。西晉之所以傾覆,根子就在這兒。
他想把這股歪風當成大事奏請懲治。可結果呢?王導、庾亮都不點頭,這事就壓了下去。
《晉紀》里還補了一句,說那些被他批評的子弟,后來“皆折節為名士”。
該清談的照舊清談,該放達的照舊放達,一個個還是成了風流名士。
卞壸這一句話砸進水里,連個響都沒聽見。
那個被名士圈嫌棄了半輩子的“俗人”,偏偏是看得最準的那一個。
咸和二年,執掌朝政的庾亮,想征召手握重兵的歷陽內史蘇峻入朝,明升暗奪他的兵權。這是一步險棋。卞壸堅決反對,他說蘇峻擁著強兵,離建康又近,真要把他逼反了,局面收不住,這事得深思熟慮,萬不能急。
庾亮不聽。
果然,蘇峻反了。
叛軍一路殺到建康。這時候的卞壸,重新被起用,做尚書令、右將軍,又領右衛將軍,朝廷把守衛朱雀橋以東的軍事,整個交到了他手上。
可他那會兒,背上正發著瘡。
我們看《晉書》里的記載。
壸時發背創,猶未合,力疾而戰。
背上的瘡還沒長合,他強撐著病體上了陣,帶著幾百散兵和身邊的吏士,往蘇峻的麾下死命猛沖,苦戰,最后死在陣中。
仗打到這個份上,那些平日里高談闊論的風流名士都在哪兒,史書里大多沒了聲音。
真到了刀架脖子的那一天,能拎刀往前沖的,偏是這個被他們笑了半輩子“俗”的人。
而這還沒完。
卞壸的兩個兒子,卞眕、卞盱,眼睜睜看著父親倒在亂軍里。
二子眕、盱見父沒,相隨赴賊,同時見害。
兩個孩子跟著沖進了敵陣,轉眼之間,也都死在了里頭。
一門父子三人,一天之內,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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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尸那天,卞眕的母親裴氏,撫著兩個兒子的尸身,沒有嚎啕大哭。她只說了一句。
父為忠臣,汝為孝子,夫何恨乎!
你們的父親是忠臣,你們是孝子,還有什么好遺憾的呢。
這一家人,父親方正了一輩子,被人笑了一輩子俗,最后用三條命,給“禮法”這兩個被名士們踩在腳底的字,做了注腳。
蘇峻之亂平定后,朝廷追贈卞壸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謚號“忠貞”。兩個兒子也各有追贈。那個曾經壓下他奏章、不肯撐他一把的朝廷,到頭來,把最重的哀榮給了他。
故事到這兒,本該結束了。
可還有一個細節,老達子每回想起來,都覺得脊背發涼。
幾十年后,到了晉安帝那會兒,有盜墓賊掘開了卞壸的墳。按說人都埋了那么久,骨肉早該化盡了。可棺木一開,里頭的景象,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尸僵,鬢發蒼白,面如生,兩手悉拳,爪甲穿達手背。
尸身還硬挺著,鬢發花白,那張臉竟像活著一樣。最瘆人的是那雙手,死死攥成兩個拳頭,指甲一路掐進肉里,從掌心穿透到了手背。
幾十年了,那雙手都沒有松開。
我們不知道他咽氣前那一刻在想什么。是想著背上迸裂的瘡,是想著沖在身邊一同赴死的兩個兒子,還是想著那句沒人肯聽的“中朝傾覆,實由于此”。
那個被滿朝風流瞧不起的“俗人”,把一輩子的不甘和較真,全攥進了那兩個拳頭里,攥了幾十年,到死也沒肯松手。
名士們的麈尾、清談、那些談了一輩子玄之又玄的有無,渡江之后沒幾十年,連同那半壁江山,到底也沒能談回來。
倒是這個被他們看不起的人,連同他那雙攥緊的手,被史書一筆一筆記了下來。
風流是會散的。
攥緊的那雙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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