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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遲到的僑批
洪 啟 文
記得那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一個正月初八，母親從一大早就開始忙碌著明天清早做天公生的活兒，我們兄弟妯娌幾人當然也不能閑著，都按照母親的吩咐分頭忙起來。
午飯后，我正偷閑坐在頂巷的長條凳上歇息，忽然“吱呀”一聲，虛掩著的巷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只見一個約摸四五十歲的大叔，腳穿解放鞋，操著大嗓門沖著我問：“這是洪金來家嗎？”我不由一愣：爸爸已經去世十多年了，怎么還有人找他，何況又是陌生人？我有點疑惑地反問：“你找他什么事？”只見來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背后的綠色帆布背包移到胸前，一邊不停地喘著粗氣，一邊細心地問我：“你們家有什么海外親人？和你是什么關系？”“洪金來是你什么人……”我如實一一作答：“有印尼……有馬來西亞……”。“對，找到了!”說著，他慢慢打開帆布背包，“這是你媽媽的僑批，叫她來簽收。”原來來人是“分批”的大叔（那時的僑批由專職郵差直接送到收批人家里，人們稱他們為“分批”）。
母親聞訊急忙趕來：“是僑批呀？”只見“分批”大叔從包袋里取出一疊十元票面的人民幣（那時代百元鈔票還沒有面世）和幾張僑匯券細細數了一遍，然后遞給媽媽：“這是五百元人民幣和僑匯券，請點收！”又遞給我一張折疊著的信箋。我急忙打開，幾行端正的鋼筆字映入眼簾：“大嫂鈞鑒：小叔全家康安勿念，生意如常，謹頌大嫂并諸賢侄闔家幸福！順附人民幣五百元以敬賀春節快樂，乞望查收！”下款“小叔洪金江頓首”。媽媽數完錢和僑匯券說：“對，沒錯。”我喜出望外對媽媽說：“是印尼四叔寄來的。”媽媽笑容滿面點頭：“你爸不在這么多年了，四叔還記得咱們，骨肉連筋啊！”
這時，“分批”大叔長嘆一聲說：“你們這封僑批臘月廿七就送到英都了，依照常規，春節前就可以送到你家。可這上面收件地址寫的是英內27都，沒有詳細具體的生產大隊及角落名，收件人也模糊不清，我可是輾轉了好多天，跑遍全英都，前后當面查詢了六個同姓同名的，因為對不上號，都說這封僑批不是他們的，不能收。直到上午遇到英東店口洪金來提供線索說很可能是你們家的，這才讓我找到啊！”聽“分批”大叔這么一說，我們都好感動，媽媽對我說：“快點泡茶！”
“分批”大叔邊喝著茶，又說：“按照有關規定，僑批如果在一個月內找不到收批人，就可以退回。但我是絕對不會輕易退回僑批的，因為我非常清楚，海外華僑就是靠著僑批和國內親人保持經常不斷的聯系，每一封僑批的分量都很重，飽含著兩地親人無比深厚的感情。送僑批這活我干了快二十年了，從沒有出過差錯！”說完，黝黑的臉上浮現出和善的笑容。
聽完“分批”大叔一番話，我們全家人都有說不出的感動，幾聲“謝謝”和“辛苦了”無論如何也表達不了對“分批”大叔的敬佩和感激。正是有成百上千這樣的“分批”大叔，長年累月，風里來雨里去，靠著一雙腳，爬山涉水，歷盡艱辛，把一封又一封僑批親自安全及時遞到僑眷屬手上，送上安康，送上歡樂，送上幸福。
忽然，母親急忙說：“今天的圩日可能還沒有散圩，快去買只大閹雞，明天做天公生多上一盤料，祈求神明和阿公阿嬤保佑南洋親人身體健康、生意興旺掙大錢！”
盡管這封僑批遲到了，但是，每一封僑批都凝聚著下南洋的番客和他們的子孫后代對故土親人的無限眷念，他們把唐山的根深深地刻在骨子里，融于水的血緣關系一代一代永不間斷地傳承下去。
（圖片來自網絡，與文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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