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灶臺前燒火,鐵鍋里燉著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混著柴火的煙味直往鼻子里鉆。老伴兒王建國坐在炕沿上抽旱煙,煙鍋一明一滅,照著他那張愁苦的老臉。
"她娘,你說……曉雯她到底來不來?"
我手里的火鉗一抖,火星子噼里啪啦濺出來。我沒敢看他,低著頭說:"說了臘月二十八到,咱再等等。"
鍋里的水開了,溢出來澆在灶火上,"刺啦"一聲白煙騰起,嗆得我眼淚直流。也不知道是煙嗆的,還是心里頭那點說不出的滋味頂上來的。
曉雯是我閨女,整整二十三年沒見了。
二十三年前,我和老王在縣城醫院婦產科生下她。那會兒窮得叮當響,我落下了月子病,奶水也不夠。隔壁床是個城里來的女人,姓林,丈夫在縣里當干部,生了個死胎,哭得肝腸寸斷。
后來的事,說起來都是命。林家兩口子私底下找到我們,說想抱養我們的孩子,給五千塊錢。八九年的五千塊啊,夠蓋三間大瓦房。老王紅著眼睛在協議上按了手印,我抱著曉雯喂了最后一口奶,眼淚滴在她小臉蛋上,她還咯咯笑。
林家答應得好好的,等孩子大了告訴她身世,讓她認祖歸宗。可這一等,就是二十三年。
去年秋天,林家那口子心臟病走了,林姐打電話來,哭著說曉雯都不知道自己是抱養的,她不敢說。我在電話這頭攥著話筒,手抖得不行:"姐,求你了,讓孩子知道吧,她爹快不行了。"
老王那年查出來肺上有陰影,一直拖著不肯去大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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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臘月二十八,晌午頭,村口來了輛黑色小轎車。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老王披著棉襖站在門口張望。車門開了,下來一個高高挑挑的姑娘,穿著米色的羽絨服,扎著馬尾,眉眼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手里的斧頭"咣當"掉地上。
"叔,阿姨……"她站在院門口,怯生生地喊。
那一聲不是"爹娘",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啥東西揪著。可轉念一想,人家從小喊別人爹娘,二十三年的感情,咋能一句話就改了口?
我趕緊把她讓進屋,灶上溫著的小米粥盛了一碗,又端出腌的醬蘿卜、自己烀的豬頭肉。她坐在炕沿上,眼睛紅紅的,喝粥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我媽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她低著頭說,"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老王在旁邊直擺手:"不晚不晚,能來就好,能來就好。"
那幾天,她住在我們家西屋。我給她鋪了新棉被,曬得蓬蓬松松,帶著太陽的味道。她不太愛說話,但會幫我擇菜、掃院子,偶爾笑一下,眼角彎彎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以為,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三
可第三天晚上,事情就變了味兒。
曉雯吃完飯,搓著手坐到炕桌前,說:"叔,阿姨,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我和老王對視一眼,心里都是一緊。
"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對象是北京的,家里要求……要求婚前有套房。我媽說她那邊的房子已經過戶給我了,但是……"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小,"我未婚夫家想多要一套,作為陪嫁。"
屋里靜得能聽見炕席底下耗子打洞的聲響。
老王的煙鍋"哐"地磕在炕沿上:"你的意思是……"
"我聽說咱們村要拆遷了,你們這房子……能不能也過戶到我名下?"她抬起頭,眼睛里閃著光,"我知道這要求過分,可我媽說,你們當年收了五千塊錢,這些年也沒養過我……"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整個人僵在那兒。
老王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我看著這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看著她那雙跟我年輕時一樣的眼睛,心里頭那點剛捂熱的疼,"咔嚓"一下,碎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慢慢開口:
"曉雯,娘問你一句話。你今天來認我們,是因為想我們這個親爹親娘,還是因為聽說村里要拆遷?"
她的臉"唰"地紅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房子,你叔患肺癌晚期,得留著賣了治病。你媽給你的那套,是她養你二十三年的情分。我跟你叔,欠你一條命,可這條命,不能換一棟樓。"
"你回去告訴那個男人,要是他真心娶你,三間瓦房不嫌少;要是他不真心,三十套樓房也填不滿。"
"娘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當年收了那五千塊。可娘現在明白了,有些東西,給了就是給了,要不回來。包括你。"
曉雯哭著走了。
那天夜里,老王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摸著黑給他掖了掖被角,窗外北風呼呼地刮,刮得人心里頭空落落的。
可我不后悔。
人這一輩子,丟什么都別丟了骨氣。閨女沒了可以再認,房子沒了可以再蓋,人要是把自個兒賤賣了,那才真是啥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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