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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硬件行業,最近繞不開一個詞:漲價。
這兩天,蘋果先漲了Mac和iPad售價,微軟緊隨其后宣布上調Xbox價格。游戲主機“御三家”剩下兩家中,索尼的PS5、任天堂Switch 2均在年內上調價格。國內市場,小米、OPPO、vivo、榮耀等主力手機廠商也在調價。
過去十幾年,在高度內卷的消費市場中,消費者習慣了換代時同樣的錢,能買到更大內存、更大存儲、更強芯片。現在順序倒過來了,廠商要么縮減配置,要么轉頭選擇漲價。
引發這輪漲價的原因,公眾已經不陌生——一場AI引發的硬件沖擊波。
一些海外報道中,已經開始把蘋果、微軟漲價稱為“AI price shock(AI價格沖擊)”或“chipflation(芯片通脹)”。科技媒體The Verge更直接,把這場內存漲價稱為“RAMageddon(內存災難)”。
說得直白一點:普通人一邊還在被AI取代工作的焦慮中,一邊發現AI讓電腦、手機和游戲機都漲價了。
這場硬件寒冬背后,不只是一輪供應鏈波動。
AI數據中心正在搶走內存和存儲產能。內存廠把更多資源轉向服務器用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DRAM)、高帶寬內存(HBM)和企業級固態硬盤(SSD),消費電子廠商只能接受這輪供應鏈動蕩。
信息技術研究和咨詢機構Gartner(高德納)今年2月預計,到2026年底,DRAM和SSD合計價格將上漲130%,推高PC價格17%、智能手機價格13%;全球PC出貨量預計下降10.4%,智能手機出貨量下降8.4%。
TrendForce(集邦咨詢)給出的短期漲幅更刺眼。2026年二季度,傳統DRAM合約價預計環比上漲58%至63%,閃存(NAND Flash)合約價預計環比上漲70%至75%。
這兩組數據說明,漲價不只是某個品牌的短期定價動作,消費硬件廠商在供應鏈里的位置正在發生變化。過去,手機和PC廠商等內存降價,打造出一代代“水桶機”;現在,AI數據中心用更大訂單和更長合同鎖定上游產能,終端廠商反而成了排隊買單的一方。
在內存漲價的供應鏈失衡背后,AI正在改寫消費硬件公司的處境。終端廠商一邊推動AI手機、AI PC(人工智能個人電腦),一邊要面對更貴的內存、更高的存儲成本和更謹慎的消費者。
3年前,引發AI浪潮的OpenAI里,CEO奧特曼把大模型帶到大眾視野。3年后,這道始于奧特曼的“AI沖擊波”穿過數據中心、內存廠和終端供應鏈,掃過了整個消費硬件行業。
一眾曾經引領行業市值的科技硬件公司,被迫站在了這輪AI沖擊的余波里。
A
這一輪AI沖擊波對手機行業的影響,在去年就已有跡象流出。
去年10月,小米旗下Redmi K90系列發布后,價格爭議迅速占據頭條。公開信息顯示,Redmi K90基礎版12GB內存、256GB存儲版本定價2599元,比上一代K80基礎版首發價高100元。
小米集團總裁盧偉冰隨后在社交平臺解釋,內存芯片成本上漲“遠超預期”,已經傳導到新品定價。幾天后,小米又把12GB內存、512GB存儲版本首月降價300元,壓到289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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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款手機引發的定價波動,放到別的公司身上,可能只是一次產品策略調整。但發生在國產手機龍頭之一的小米身上,它更像一條波及整個行業的裂縫。
過去十多年,以小米為代表的國產手機品牌,一直以配置拉滿的“水桶機”為目標。大內存、大存儲、高刷屏和快充技術,原本屬于旗艦機,后來不斷下放到中端機。
國產手機用戶也成為“內卷”市場的受益者:同樣的錢,可以買到更多配置。
12GB、16GB運行內存,256GB、512GB存儲,這些配置過去幾年不斷從旗艦機下探到中端機價格帶。普通用戶花上2000多元,就能摸到水桶機的門檻。
但這套打法成立的前提,是內存和存儲的穩定供給與市場行情。
到去年11月,這一系列成本壓力,已經成為小米業績會的主要議題。
盧偉冰在業績會后表示,全球內存價格因AI熱潮上漲,正在推高智能手機成本。小米當季智能手機出貨4330萬部,同比只增長0.5%;集團收入增長22.3%,更多來自電動汽車和AI相關業務。
換言之,手機業務仍是小米基本盤,但小米新的增長壓力,已經更多轉向汽車、物聯網(IoT)和AI相關業務。
時間進入2026年,這種壓力已經可以在上市公司的利潤表中被捕捉到。最新財報中,小米一季度凈利潤下滑43%,手機業務受到高內存成本壓制。
盧偉冰在業績后把高內存價格稱為行業“新常態”,同時預計成本漲幅會從三季度開始收窄。
小米只是最早把這道壓力暴露出來的入口。它背后,是國產手機過去十幾年共同依賴的價格機制:供應鏈成熟、配置下放、規模攤薄成本。
內存和存儲穩定降價時,廠商可以把更大的運行內存和更大的存儲空間塞進更便宜的機器里;一旦這兩個零部件反向漲價,整個手機價格帶都會被重新擠壓。
事實上,不只是小米,整個手機陣營都在承受這股AI沖擊波的侵襲。
兩個月之前,vivo因半導體和內存成本上漲提高手機價格,加入OPPO、榮耀等廠商隊列。知名博主“小白測評”統計稱,近期多款手機產品漲價幅度在200元至500元之間。
公開信息顯示,一臺12GB內存、256GB存儲手機的內存成本已經增加約619元。
如果說高端機尚能憑借利潤空間穩住價格底線,撐起銷量的低端機則成了AI沖擊波中的頭號犧牲品。
市場研究機構IDC預測顯示,全球智能手機市場2026年出貨量將下降12.9%,降至11.2億部,創史上最大跌幅。
IDC在這份預測中判斷,100美元以下智能手機即便在內存價格穩定后,也可能難以恢復商業可行性,因為這類產品依賴極低物料成本和極薄利潤。
市場研究機構Counterpoint Research上月給出的預測更悲觀:全球智能手機出貨量2026年將下降13.9%,降至10.8億部,跌至2013年以來最低水平,低端和中低端市場承壓最明顯。
手機品牌Nothing創始人Carl Pei,在今年初公開談到低價智能手機壓力時說,過去,手機公司可以每年給用戶更好的配置、維持接近的價格;現在部分內存模塊價格從不到20美元漲到超過100美元。
與此同時,這場AI沖擊波的影響還遠沒有到拐點,壓力也不止停留在低端機。
今年4月,在華為Pura系列發布會上,余承東談到內存漲價時說,“新手機定價壓力很大,成本上漲很多,后面扛不住也可能漲價。”
隨后,多家媒體報道披露,華為Pura系列受內存等供應鏈漲價影響,單機成本上漲約1200元至1500元。
換言之,品牌越強,傳導成本的空間越大;價格帶越低,扛成本的余地越小。
到了本周,蘋果和微軟兩大消費硬件市場巨頭也加入漲價陣營:Mac、iPad、Xbox都進入了漲價名單。
值得關注的是,蘋果尚未選擇對iPhone執行漲價政策。但考慮到秋季會有新一代iPhone面世,蘋果全線產品漲價,也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短期現金流壓力背后,是游戲規則的改變。終端廠商變成了內存行業的租客。高額租金壓力下,不想退出游戲,就只能扛著這輪AI沖擊波打下去。
B
手機漲價,只是這場AI沖擊波的表層現象。
更深的變化發生在硬件產業鏈內部,尤其是上游供應鏈。
6月25日,美光股價大漲18.4%,市值升至約1.4萬億美元,短暫超過Meta,逼近特斯拉。美光最新季度收入從一年前的93億美元升至415億美元,凈利潤從19億美元升至282億美元。
美光CEO Sanjay Mehrotra在業績會上判斷,內存供應緊張可能持續到2027年,直到2028年才會逐步緩解。
過去,內存行業經常在漲價和降價之間大幅擺動。手機和PC廠商也習慣等價格下行,再把更大內存和更大存儲放進下一代產品。
現在,AI數據中心打斷了這套節奏。云廠商和AI公司不再只是按季度買貨,而是在提前鎖定未來幾年供給。
公開信息顯示,美光、三星、SK海力士正在推動面向AI客戶的長期供貨協議,希望擺脫內存行業長期以來的周期波動。美光已經從英偉達等客戶那里鎖定約220億美元多年供應承諾,部分協議包含預付款、價格底線和“照付不議”條款。
換句話說,內存正在從消費電子周期品,變成AI數據中心的戰略零部件。
HBM的變化更直觀。AI芯片需要更高帶寬、更低延遲的內存配合,HBM成為英偉達、AMD等AI加速卡的重要配套。
過去幾年,SK海力士憑借HBM供應優勢,成為英偉達核心供應商之一,并在市值上超過三星,成為韓國市值最高上市公司。
這給消費硬件行業帶來一個現實:同樣是內存,AI服務器客戶拿到的是長期供應保障,手機、PC、游戲機廠商拿到的更多是漲價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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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器硬件是第二類受益者。
如果說內存廠賣的是AI擴張需要的關鍵材料,戴爾、聯想賣的則是AI數據中心的交付能力。這些PC巨頭本來是受內存漲價沖擊較大的企業,如今卻也在靠AI基礎設施尋找新的增長曲線。
戴爾的變化尤其明顯。今年5月,戴爾把2027財年AI服務器收入預期從500億美元上調到600億美元,同時把全年收入預期從1380億至1420億美元,上調到1650億至1690億美元。隨后一季,戴爾AI服務器收入達到161億美元,超過PC業務的146億美元。
但AI服務器也不是一門輕松生意。
戴爾COO Jeff Clarke在業績電話會上說,公司“幾乎每天都在重新定價”,客戶也能感受到這種痛感。
有這樣體感的企業不止戴爾,聯想也站在類似位置。
今年2月,聯想CEO楊元慶在業績后表示,內存短缺會給PC出貨帶來壓力,聯想會通過漲價抵消部分內存成本,同時加速進入AI推理市場。到了5月,聯想披露,基礎設施方案業務第四財季收入增長37%,AI服務器訂單管線達到210億美元。
也就是說,AI并沒有摧毀所有“硬件”生意。和AI產業緊密相關的數據中心硬件,包括內存、服務器、存儲,都在持續受益。
消費級硬件雖然也是硬件,但它并不處在當前AI產業的核心位置,承擔的是成本外溢后的價格壓力。
沒有站在AI產業鏈核心位置,就更容易被迫承受AI帶來的漲價壓力。即使是蘋果和索尼,也不例外。
同樣做硬件,命運卻各不相同。那么,消費硬件企業該如何搭上AI的快車?
顯然,硬件廠商們不會坐以待斃,AI賦能的理念已經滲透到產品層,這個問題將由AI PC和AI手機來回答。
C
最近一段時間,隨著AI生產力需求和Agent生態集中爆發,AI PC正在成為PC行業重要增長極。
疫情后的換機紅利退去,傳統PC很難再靠屏幕、輕薄、續航講出新增長。AI PC出現后,廠商終于有了新的賣點:本地AI、離線能力組成的企業辦公助手。
這一次,是PC成為了“下一代生產力入口”。
Gartner預計,2026年AI PC出貨量將達到1.43億臺,占全球PC市場55%。到2029年,AI PC會成為PC市場常態。
以惠普為例,這家PC廠商二季度收入同比增長9%至144.1億美元,AI PC出貨占比從上一季度的35%以上升到44%。惠普預計,AI PC在2027財年會占總出貨60%至70%,到2028財年超過70%。
從出貨結構看,AI PC已經從概念進入主流產品線。但在惠普的財報里,也寫著另一半現實。
惠普CFO Karen Parkhill在業績發布后提到,全球內存芯片短缺仍會壓制利潤率,公司會通過產品重配、尋找更低成本組件、提高高毛利產品占比來緩解影響。
這意味著,AI PC確實在提高出貨占比,也在支撐PC廠商重新講增長故事;但AI PC越往主流走,對內存、固態硬盤和散熱的要求越高,廠商越難繞開上游漲價。
一臺AI PC需要更強的NPU、更大內存、更快固態硬盤、更好的散熱和電池。廠商想用AI PC賣高價,先要把更貴的內存裝進機器里。
所以,至少在眼下,AI PC更像是這一輪AI沖擊波的緩沖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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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能幫PC廠商把一部分用戶推向高端,支撐平均售價,但拯救不了廣大消費硬件廠商的利潤率。
事實上,手機行業也在積極擁抱AI技術。蘋果的新一代Siri、小米的超級小愛,再比如字節和中興聯合推出的豆包手機助手,都是端側AI路線進化的結果。
但是,如果想要在手機落地AI能力,廠商不僅需要高性能芯片,還要為端側AI預留硬件空間。
另一方面,端側Agent引發的操作權限問題,也限制了當前端側AI的能力上限。
所以,盡管AI PC和AI手機的概念火熱,但短期內還難以帶領整個行業走出頹勢。
回過頭看,這場AI沖擊波還沒有把消費硬件打倒,但這股從數據中心吹出的強風,先推高了內存廠的訂單,再吹皺了手機、PC、平板和游戲機的價格表。
對硬件公司來說,AI仍然是新的增長故事。AI PC、AI手機、AI服務器,都在給行業提供新賣點和新訂單。
三年前,AI讓軟件行業重新想象生產力。三年后,它讓硬件行業重新學習抗壓。
不可否認的是,端側AI正在不斷催生新需求,AI手機、AI PC甚至AI可穿戴硬件都在快速增長中。
來自Counterpoint Research的預測顯示,到2028年,生成式AI手機將占全球智能手機出貨量九成以上,端側AI會從高端機下探到主流機型。
這些需求完全爆發的時刻,也許就是消費硬件的下一個春天。
但對于幾大科技硬件巨頭們而言,不管是蘋果、微軟,還是小米、華為,勒緊褲腰帶,熬過眼前的行業寒冬,也許是更緊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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