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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臺積電股東會。
一位股東說,他有個朋友,信了魏哲家一句話,跟著買臺積電。“前年相信魏哲家,去年買新家,今年笑哈哈”,一句順口溜,像民謠,在場子里傳。
魏哲家也笑。他說,去年這時候,股價九百五;今年,兩千四。又說,你如果還打算買股票——請繼續。
滿場掌聲。
這家公司今天有多大?全世界九成以上的AI芯片,從英偉達的GPU到谷歌的TPU,幾乎都出自它的爐子。市值早過了一萬億美元,今年初一度沖到一萬八千億上下,緊隨蘋果、英偉達、微軟,擠進全球最值錢的幾家公司之列——一家只替別人代工、自己不掛牌子的廠,硬是站到了科技世界的頂端。二納米剛量產,就被蘋果、英偉達提前包圓,先進制程的產能一路排到明年,客戶拿著錢在門外排隊。
一句話能讓一屋子人鼓掌,這件事本身值得想一想。兩百多萬名股東,把身家的一角,押在一個人的判斷上。而那個人,并不預言。
他說,我們根據客戶給的預測,再根據客戶的客戶給的預測,對未來幾年有相當的信心。至于哪一年到高處,哪一天停下來,他很坦白:我也不知道,目前沒看到停止增長的指標。
這是一種奇怪的篤定。不是先知式的,是工匠式的。
要懂這種篤定,得回到一塊鈦合金。
上世紀80年代,魏哲家從耶魯拿到電機博士,進了德州儀器。第一份差事,是量測晶圓上的鈦合金——在爐管熱氧化之后,量它的電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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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博士,去量一塊金屬的電阻。他起初也犯嘀咕,是不是大材小用。
但他量了四年。你沒看錯,四年!
四年里,他在這塊小小的金屬上做出了十幾項專利,寫了好幾篇論文。一件別人嫌小的事,被他做到了底。后來的臺積電,把世界上最難的制程一道一道推下去,七納米、五納米、三納米,往二納米走,往埃米走——往回看,那條路的起點,就是爐管里一塊鈦合金的電阻。
把一件小事做四年,做到盡頭,這是格物。古人說格物致知,致的不是聰明,是手感,是對一件事到底能做到多干凈的篤信。
篤定不是憑空來的。一個量過四年鈦合金的人,對“難”有身體記憶。他知道一道工序能被逼到什么份上,知道哪里是真的極限,哪里只是還沒耐住性子。這種know-how,只能熬出來。
他這個人,是用減法找到自己的。
他常自嘲,從來不是認真念書的人,只念喜歡的科目,同學凌晨還在啃書,他早睡著了。當年最體面的行業是醫生,可他一見血就暈;想搞藝術,又沒那個天分。
一樣一樣劃掉,劃到最后,剩下電機工程。他說,那就是它了。
這是刪除法,也是另一個詞:知止。
知道自己做不成什么,比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難得多,也清醒得多。一個人把不屬于自己的路都認了出來,剩下那一條,他才走得穩,走得久——一走,就在半導體里走了四十年。
AI時代,最重要的能力,就是知道自己是誰,學會成為最好版本的你自己,知道怎么跟AI交流、探討、研究你要什么,不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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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一個很小的地方走出來。南投鹿谷鄉,竹林村,小半天。山里產凍頂烏龍的地方,地名里全是竹子和半山。
小學時舉家搬到臺中,臺中一中,交大電機,然后渡海去耶魯。耶魯是出經濟學家、史學家、文人的地方,電機系冷清,經費比哲學系還少,他幾乎是耶魯在半導體行業唯一的門面。
張忠謀有一回向客戶介紹他,說這位是耶魯電機博士,介紹完,自己先笑出來。
冷門里待過的人,往往沉得住氣。竹子也是。虛心,有節,風過不折。
進臺積電是1998年。在這之前,德州儀器的美國同事拍著他肩膀說,CC你運氣真好,這里以前有個很兇的人,叫張忠謀,你不用在他手下做事。
魏哲家后來回想,“我這人一向運氣好,直到1998年……”說完哈哈大笑。這一年,他進了臺積電,到了張忠謀手下。
他先管南廠,把0.13微米的良率啃了下來;又去管被人看作“落后產能”的八英寸廠,硬是把它開成了指紋辨識、微機電、穿戴、汽車電子的活路。
被嫌棄的舊線,被他做出了新價值。還是那塊鈦合金的脾氣——別人嫌小,他做到底。
可是,光會啃良率、救舊廠,還接不住一家公司。臺積電真正的命脈,不在爐管里,在客戶那里。
這是臺積電和三星、英特爾最不一樣的地方。三星造芯片,也賣手機;英特爾造芯片,也設計芯片。它們一邊替客戶代工,一邊和客戶搶生意——客戶把圖紙交出去,心里總要打個鼓。臺積電不一樣,它只代工,不和客戶爭。它把“我永遠不會變成你的對手”這件事,做成了一道護城河。這道護城河的名字,叫信任。
而魏哲家,恰恰是親手把這道護城河筑高的人。他做業務開發資深副總那些年,一個一個把高通、英偉達拿下,后來又從三星嘴里,把蘋果的訂單接了過來。他有一句話,后來成了臺積電的家規——客戶先成功,臺積電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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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這個人的來路就明白了:他既在廠區熬過良率,又在客戶那里熬過信任。一手是“難”,一手是“信”。臺積電的高層,清一色在廠區歷練過,懂“難”的人不少;可既懂“難”、又懂“信”,能把良率和訂單兩頭都攥在手里的人,不多。
接班接的不是一個職位,是一整只缽。缽里裝著制程,也裝著客戶,裝著一家公司四十年攢下的全部分量。一個只懂半邊的人,端不穩。張忠謀后來說,魏哲家是他見過“準備最齊全”的接班人——齊全,不是樣樣精,是該熬的都熬過,該懂的兩頭都懂。
張忠謀以嚴苛聞名。有一回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他頂了回去:董事長,您可以質疑我的聰明才智,請不要質疑我對臺積電的忠誠。
一句話,滿室的火氣就降了下來。多年后記者問他,是不是唯一敢跟張忠謀頂嘴的人。他先大笑說不記得了,又趕緊補一句——當時還沒學會“傾聽”,現在不敢了。
你看,他的厲害,從來不在嘴上,在那個肯認輸、肯改、肯笑的地方。
可是,這樣一個人,肯把小事做四年,肯認錯,肯回頭——是怎么被選中,被托付的?
答案不全在他身上。一半在他,一半在臺積電那套傳“衣缽”的法子里。
一家公司,怎么把自己傳下去?血脈傳不了。臺積電不是家天下,張忠謀有子女,沒有一個進來接班。
位子也傳不了,位子是死的。真正要往下遞的,是一種做事的方法,一種對“難”的態度——這種東西寫不進章程,只能一個人,親手交到另一個人手上。像衣缽。
傳衣缽這件事,臺積電失手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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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張忠謀把執行長交給蔡力行。沒幾年撞上金融海嘯,一輪績效檢討、裁員風波下來,2009年,七十八歲的張忠謀“二進宮”,回鍋執行長,把蔡力行調去一個不到十人的新事業部門。交出去的棒,又收了回來。
這一收,他想明白一件事:傳承不能賭一個人,不能憑一時看好。
更要緊的是,他給這套法子留了一個“撤回鍵”。多少公司的交接班一旦出錯,就再也回不了頭——老人已經退干凈,或者已經不在了,錯就將錯到底。臺積電沒有。棒交出去,看不對,還收得回來。一套能糾錯的傳承,才敢真的往下傳。
于是有了更慢、更穩的法子。
2009年回任那年,他一口氣選出三人——蔣尚義、劉德音、魏哲家——一起做共同營運長,先放在眼皮底下看。2013年,劉德音、魏哲家升任共同執行長,直接向他這個董事長負責。
這一看,又是好幾年。直到2018年,八十七歲的他才正式退休,不續任董事,不接顧問,不當榮譽董事長——退得干干凈凈。交一次棒,他用了將近十年。
十年。這是這套法子里最不起眼、也最難學的地方。
多少公司的交接班,壞就壞在“快”。老人到了歲數,外面催,董事會催,匆匆指一個人,辦個儀式,棒就遞了。被指的那個人,沒在真火里烤過,沒在敗局里翻過身,光鮮的履歷底下到底扛不扛得住,誰也不知道。這不是傳承,是賭博。
臺積電不賭。它把“看”這個動作,拉長到十年。共同營運長那幾年,是一張明晃晃的考卷——你怎么管人,怎么應對周期,怎么和客戶周旋,怎么在另一個同樣強的人身邊共事,全在老人眼皮底下,一筆一筆記著。等真把缽交出去,交的不是一時的看好,是十年看下來的把握。
而且,他不傳一個人,傳兩個人。
劉德音任董事長,握著換將的權,管平衡;魏哲家任副董事長兼總裁,統著公司的事,管經營。彼此牽制,也彼此扶持。
一脈單傳容易,可單傳也最險——一個人看走了眼,滿盤皆輸。兩個人,一個偏了,另一個還能拽一把。這不是不信任誰,是不把一家幾萬億的公司,押在任何一個人不犯錯的運氣上。
更要緊的是,這兩個人不是空降的。劉德音是建廠出身,臺積電第一座十二寸廠是他蓋的;魏哲家是廠區出身,啃過良率,救活過舊廠。臺積電的高層,清一色在廠區熬過——廠區,是它的碓房。
當年五祖要傳衣缽,沒傳給滿腹經綸、偈子寫得最漂亮的神秀,傳給了在碓房里舂了八個月米的慧能。法不在嘴上,在手上。
這恰恰就是魏哲家在德州儀器量鈦合金時學會的那一套——一個沒在爐管前站過、沒在良率上栽過跟頭的人,接不住這只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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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積電要找的,正是他這種人。
把這幾樣并在一起看,一套別人學得來、卻很少學得全的法子,就清楚了:留一個撤回鍵,錯了收得回;把看人的時間,拉到以十年計;不賭單傳,用兩個人互相兜底;接班人只從碓房里出,不從天上掉;最后,老人退得干干凈凈,不留一根線。
最后這一條,最難。
多少創始人嘴上交了棒,人還坐在邊上。掛個榮譽董事長,做個顧問,大事還要請示——名義上傳了,實際上誰也動不了。繼任者長不大,公司也長不大。張忠謀偏不。他退,就退到底,不留垂簾的那道簾子。他要的不是被人記成“那個不可替代的人”,他要的是臺積電不靠他也活得好。
說到底,臺積電的傳承,骨子里是“禪讓”,不是“世襲”。
傳賢不傳子,是堯舜的舊話。今天的公司極少做得到。家族企業傳到第二代、第三代,多半把公司當私產,富不過三代,多半也敗在這里。
可堯舜的禪讓,也只是一時賢君的德性。禹之后就傳子了,家天下接著來了一兩千年。德性這東西,靠不住,會斷。張忠謀了不起的地方,是把“禪讓”從一個人的德性,做成了一套公司的制度——挑、看、練、考、傳,一步不少,誰來都照走。德性會斷,制度不斷。
他把臺積電當公器,當一件要比自己活得更長的東西。
老子說,功遂身退,天之道。他退得比誰都利落。
臺積電的年報封面也跟著換——早年是他一個人,或他居中而坐;他退后,是劉德音和魏哲家的合影;如今,是魏哲家。
一張封面,三十多年的燈,換了幾次手。
2024年,劉德音退休,魏哲家獨掌,雙首長制收束成單首長制。那只缽,到了那個量過四年鈦合金的人手里。
而現在,輪到他來看下一棒。共同營運長那一層,秦永沛、米玉杰已經在廠區里熬著——一個是臺積電創立之初就進來、被張忠謀叫作“總工程師”的老廠長,一個是把十六納米一路帶到三納米、再往下走的研發老將。兩人身后,又各配了副手,侯永清、張曉強,第三代的影子也排好了隊。
十年前張忠謀怎么看魏哲家,今天魏哲家就怎么看他們。挑、練、考、傳,這套法子會再走一遍。
這才是一套傳承真正成立的標志:它不依賴某一個圣人,它自己會走。第一棒交得好,是張忠謀的眼光;第二棒、第三棒都按著同一套走,才是臺積電的制度。
回到開頭那一句“請繼續”。
它聽上去像在薦股,其實不是。一個量過四年鈦合金、又被這套法子熬出來的人,不會拿運氣說話。
他的信心有個樸素的來處:客戶要,客戶的客戶也要。臺積電2025年合并營收三點八萬億新臺幣,漲了三成多,先進制程占了七成四;今年的資本支出五百二十到五百六十億美元,他說,更偏向五百六;美元計價的全年營收,預計還能再漲三成多。需求是真的,訂單是真的,機臺是真的,連蓋廠的速度,都追不上要貨的速度。
所謂篤定,原來不是看得見未來,是把當下做得夠實。
一個從竹林村出來的人,量了四年鈦合金,用刪除法找到自己,在冷門里熬出節氣,在嚴師手下學會傾聽,一手攥著良率、一手攥著客戶,從碓房一路舂到接過那只缽——一句話能讓滿場鼓掌,又一句“請繼續”吧!
兩百多萬人信他。信的不是預言。信的是一個把小事做到底、把大話說成實話的人。
燈就是這樣遞的。一盞,點著下一盞。
而他只是,繼續量他的鈦合金。
No.6963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簡介:公號“水姐”;視頻號“清華水姐”。作品《公子書》《陽明心能源》《蘇東坡萬有應用商店》《中年好友蘇東坡》《魚魚雅雅》等。新書《燈火與吳鉤:辛棄疾的生命瞬間》熱賣中!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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