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德慶官圩一帶有梁氏宗族,族中人丁上千,早年戶戶殷實富足,是當地有名的望族。老輩人都說,梁族的興旺,全賴祖上葬在了一處叫“黃鱔抖氣”的風水寶穴,而這處寶穴的由來,藏著一段誤打誤撞的民間趣聞。
話說德慶城里有位姓盧的風水先生,人稱盧甲,看地尋龍頗有聲名,家里吃穿不愁,日子過得十分紅火。他有個弟弟叫盧乙,生來愚鈍,又沒學到半分堪輿本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中生計全靠妻子日夜紡紗織布維持,常常朝喝稀粥夜咽糠,連十幾個銅板的剃頭錢,都要厚著臉皮向妻子討要。
妻子見大伯家日日魚肉、穿綢戴緞,自家丈夫卻這般窩囊,心里又氣又怨,時常數落他。一日盧乙頭發長得實在沒法再拖,又伸手向妻子討剃頭錢,妻子當下把臉一沉:“堂堂男子漢養不起妻兒,反倒伸手向女人要錢,也不嫌丟人!沒本事就別剃頭,想要錢,以后休想!”
盧乙又羞又急,辯解道:“我只是時運不濟,沒找到合適的營生,難道要我去做賊不成?”
妻子更氣:“是你自己不肯學!你大哥不就靠一張嘴吃飯?你就不能學學他?”
被妻子這番話堵得無話可說,盧乙思來想去索性橫了心。第二天他跑到嫂子家,偷拿了哥哥的舊藍布長衫、羅盤,又攥了把破雨傘,裝成風水先生的模樣出了門。他心里盤算,就算在外討飯,也比在家受老婆的氣強。
一路恍恍惚惚走到官圩附近,盧乙聽當地人說,圩里的富戶梁祖福最信風水,但凡有風水先生上門,無不好茶好飯招待。他一聽正中下懷,趕忙登門投奔,果然被梁家奉為上賓,頓頓有好菜好飯,還有仆役伺候。盧乙暗自慶幸,只覺得這營生當真能混口飽飯。
可梁家本就養著十幾位風水先生,這幫人每日外出尋龍點穴,回來便聚在一處談論山勢地脈,句句都是堪輿行的門道。盧乙本就是門外漢,哪敢插嘴,每日回來便躲進房里悶頭大睡。日子久了,同行們都瞧出他不對勁,認定他是冒牌騙吃的,明里暗里譏諷排擠,還跑到梁祖福面前告狀。
梁祖福聽了半信半疑。他心想,但凡真有本事的高人,往往看著不起眼,說不定這盧乙就是深藏不露的人物;再者多養一個人也不算什么開銷,因此依舊對盧乙以禮相待。
盧乙卻扛不住同行的冷嘲熱諷,白天不敢待在宅里,便躲到梁家門前的魚塘邊,坐在石級上數塘里的游魚打發時間,圖個耳根清凈。
這天,他正拿著一根小竹枝,對著水里游來游去的魚指指點點,嘴里念念有詞地數著“好,好,好”。沒成想梁祖福見他日日坐在塘邊,心里早就起了疑,正躡手躡腳跟在他身后察看。
梁祖福本身也懂些風水,順著盧乙竹枝指點的方向四下一望,不由得心頭一震:只見前方有案山對應,后方有山形如枕,左右兩側更有山崗環抱,如同扶手護持,盧乙坐著的地方,分明是一處形局完整的吉地!
他只當盧乙是在暗中為他家點穴,一時間喜出望外,猛地從身后拍掌喊道:“先生真是高人!來我家沒幾日,竟點出了這處名穴!我請了那么多名師在此地盤桓許久,都沒能發現,當真是有眼無珠,不及先生萬分之一啊!”
盧乙起先嚇了一跳,聽清緣由后當即順著話頭裝腔作勢道:“我早便看中了這塊地,只是時機未到,未曾說破罷了。”梁祖福聽了更是歡喜,當晚便備下厚宴款待,逢人便說盧乙是有真本事的名師。
那幫同行心里又氣又不服,等梁祖福走后,聚在一處議論。有人說:“我就不信他真有這本事,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走了大運罷了。”也有人說:“先別忙著下定論,這穴叫‘黃鱔抖氣穴’,下葬的時辰方位半分錯不得,錯了便毫無用處,等下葬時問他,便知真假。”
他們說這番話時,沒提防盧乙正因為得了東家夸贊心里得意,想聽聽同行們還有什么說辭,正躲在房門外偷聽。眾人說的下葬時日、方位朝向,他一字不落地全記在了心里,才悄悄回房睡下。
過了幾日,梁祖福果然來向盧乙請教下葬的吉日與方位。盧乙按著偷聽到的內容,不慌不忙一一作答,分毫不差。那幫同行聽了個個暗自吃驚,都以為盧乙當真是深藏不露的堪輿高手,再也不敢譏諷他了。
后來,盧乙靠著梁祖福的重金饋贈改行做起了生意,日子漸漸富足,成了小康人家。而他冒充風水先生、誤打誤撞點中吉穴的往事,一直到他去世之后,才由他的后人講了出來。
從此,“假地師誤點黃鱔穴”的故事便在德慶一帶流傳開來,成了鄉人茶余飯后的一樁趣談。
這則鄉野奇談并非筆者憑空虛構,早在1946年12月12日與13日,《現象報》便以“假風水先生無意點名穴德慶梁族撈野”為題,連續兩日刊載了這則軼事。這段發生在德慶官圩的趣味往事,也藉由舊報文字留存下來,成為地方民俗里一段有案可稽的市井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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