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鐘,我正在廚房里剁餃子餡,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了。兒媳婦小芳滿臉通紅地沖進來,手里攥著我那五歲孫女朵朵的胳膊,眼眶紅得像熟透的山楂。
"媽,您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她把朵朵往我跟前一推,聲音抖得厲害,"憑啥同樣是孫子輩,您給浩浩買新書包,朵朵的舊書包帶子都斷了,您看都不看一眼?"
我手里的菜刀"咚"地一聲擱在案板上,油煙機嗡嗡響著,廚房里一股子韭菜豬肉味兒。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低著頭的朵朵,小丫頭辮子歪了一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嘴巴還是倔強地抿著,那股子犟勁兒跟她媽一模一樣。
"小芳,你先別急,聽媽解釋……"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剛要開口。
"解釋啥?"小芳的眼淚"啪嗒"掉在地上,"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說我婆婆重男輕女!媽,您摸著良心說,朵朵哪點不如浩浩?就因為她是女娃,就因為她調皮?"
我愣在原地,灶臺上的水壺"嗚嗚"地叫起來,蒸汽糊了我一臉。我這才發現,朵朵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白了。
說實在的,朵朵這孩子,打小就皮得很。兩歲能上樹,三歲敢逮蛇,去年還把我養了三年的老母雞追得滿院子跑,氣得我直拍大腿。她哥哥浩浩呢,跟她正相反,安安靜靜的,愛看書,見了我就"奶奶奶奶"地叫,嘴甜得像抹了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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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心吶,確實偏。不是偏向男娃女娃,是偏向那個"省心"的。可這話,我怎么跟小芳說?
那天晚上,老頭子坐在炕沿上抽著旱煙,煙霧一圈一圈地飄。我把白天的事跟他念叨了一遍,他磕了磕煙袋鍋子,甕聲甕氣地說:"老婆子,你捫心自問,你對朵朵,是不是真有那么點偏心?"
我沒吭聲。窗外的蛐蛐兒叫得正歡,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炕席上,涼絲絲的。
第二天一早,我揣著五百塊錢,準備去鎮上給朵朵買個新書包,再買身花裙子。剛走到村口,就聽見王嬸家院子里傳來朵朵的哭聲。
我心里一緊,扒著門縫往里瞧——好家伙,朵朵正蹲在地上,懷里抱著王嬸家那只剛出生的小奶貓,臉上還掛著淚,嘴里卻輕聲哄著:"不哭不哭,我給你找媽媽……"
王嬸在一旁嘆氣:"你這丫頭,半夜聽見貓叫,自個兒跑出來找,摔了一跤還不撒手。"
我鼻子一酸。這孩子,調皮歸調皮,心卻是軟的。
回到家,我把朵朵摟在懷里,聞著她頭發上淡淡的皂角味兒,眼淚沒忍住,掉在了她的小辮子上。"朵朵,奶奶錯了。"
小丫頭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懵:"奶奶,你哭啥?"
"奶奶給你買新書包去,再買條帶小花的裙子,好不好?"
她搖搖頭,從兜里掏出一顆皺巴巴的水果糖,塞到我手里:"奶奶,這個給你吃,甜的。哥哥昨天給我的,我沒舍得吃。"
那一刻,我這老臉臊得慌。
晚飯桌上,我主動跟小芳道了歉。小芳眼圈又紅了,扒拉著碗里的飯,半天說了一句:"媽,我不是要跟您鬧。我就是怕朵朵心里有疙瘩。女娃娃,最怕從小就覺得自己不如人。"
我點點頭,給她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媽懂了。媽以前總覺得,安靜懂事的就是好孩子,調皮搗蛋的就讓人頭疼。可昨天我才明白,朵朵不是不懂事,她是把心思都藏在那股子野勁兒里頭了。"
兒子在一旁插話:"媽,其實朵朵特別崇拜您。她跟我說過,奶奶包的餃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她長大了要學。"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頓。這丫頭,從來沒在我面前說過這話。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家里五個姐妹中最皮的那個,我娘也總說我"不像個女娃"。后來我娘走得早,我才知道,她臨走前最惦記的,就是我這個最不讓她省心的閨女。
原來啊,偏心這東西,是會一代傳一代的。要不是小芳今天鬧這一場,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把當年娘加在我身上的委屈,又加到了朵朵身上。
第二天,我牽著朵朵的手去了鎮上。她挑了個粉色的書包,上面印著會飛的小馬。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她蹦蹦跳跳的,辮子一甩一甩,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
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調皮勁兒,才是孩子最金貴的東西。
人這一輩子啊,最怕的不是兒孫不孝,而是自己那顆偏了的心,把本該一樣疼的孩子,疼出了遠近。幸好,還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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