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我蹲在院子里殺雞,刀子一抖,雞血濺了我一褲腿。
屋里頭傳來婆婆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跟拉風箱似的。我把雞往盆里一扔,趕緊進屋。八十二歲的婆婆躺在炕上,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看見我進來,枯瘦的手伸出來,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秀英啊……"婆婆的聲音抖得厲害,"媽對不住你弟妹,可這輩子,媽最對得住的就是你。"
我心里一咯噔。這話婆婆念叨了大半年了,從夏天念到冬天。我嫁進周家三十六年,生了兩個閨女,沒兒子。當年妯娌玉蘭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后來又添了一個,村里人那舌頭嚼得跟磨盤似的——"老周家的香火,全靠老二家了""老大家那個,絕戶頭一個"。
我不是不難過。夜里頭一個人對著窗戶掉過多少回眼淚,只有那盞煤油燈知道。可白天太陽一出來,我還得照樣下地、做飯、伺候公婆。我男人周建國老實巴交,是個木匠,他常說:"秀英,咱不靠兒子養老,咱靠自己的手。"
婆婆這人,年輕時是出了名的厲害。她偏偏沒像別的老太太那樣嫌棄我。玉蘭生第二個孫子那天,全村人都去她屋里道喜,婆婆卻揣著兩個煮雞蛋,顛著小腳摸到我屋里,把雞蛋塞我手里:"秀英,閨女好,閨女是娘的小棉襖。你別聽那些爛舌頭的。"
那兩個雞蛋,我一口都沒舍得吃,擱在碗柜里放到發臭。
可玉蘭不這么想。她仗著有兩個兒子,在這個家說話嗓門比誰都大。分家那年,她把好地、新房、縫紉機全劃拉到自己名下,剩下兩間漏雨的土坯房扔給我們。婆婆當時坐在門檻上,一句話沒說,只是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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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爭。我男人說:"娘,您跟我們過。"婆婆愣了半天,點了點頭。
誰知道這一跟,就是二十多年。
婆婆跟著我過的這些年,玉蘭一次都沒接過去住。逢年過節,玉蘭倒是來,拎著兩包點心,坐不到半個鐘頭就走,嘴里還埋怨:"娘,您這屋里味兒真大,我那倆孫子受不了。"
婆婆每回都笑笑,等玉蘭一走,就把那兩包點心塞我手里:"給閨女們吃,媽牙不行了。"
我那兩個閨女爭氣。大閨女考上了師范,在鎮上中學教書;小閨女學了護理,在縣醫院上班,還嫁了個老實的女婿。兩個孩子隔三差五就回來,大包小包地拎,給她奶奶買的棉鞋、暖手寶、老花鏡,堆了半炕。
婆婆最后這幾年眼睛花了,腿也走不動了。我閨女們輪流回來給她擦身子、剪指甲、洗頭發。小閨女是護士,給她奶奶翻身拍背那叫一個利索。婆婆躺在炕上,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秀英啊,媽這輩子值了。"
臘月二十六那天,婆婆走了,走得很安詳。
辦喪事那天,玉蘭來了,哭得比誰都響。可村里人心里都跟明鏡似的。出殯的時候,婆婆的棺材是我男人和我大女婿抬的,玉蘭那兩個寶貝兒子,一個在城里說忙著接孩子,一個干脆沒露面,說是腰疼。
玉蘭那張臉,當時就白了。
后來的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玉蘭六十歲那年得了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她大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不來兩趟,電話里就一句:"媽,您找個保姆吧,錢我出。"二兒子倒是在縣城,可那個兒媳婦,進門就摔臉子,說什么也不肯伺候婆婆。
玉蘭被送到了養老院。每個月兩個兒子湊錢,可人就是不來。
我去看過她一回。那是個秋天的下午,養老院的院子里飄著桂花香,玉蘭一個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嘴角掛著口水,眼神直勾勾的。看見我,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嗚嗚地哭:"秀英,秀英,我錯了……"
她那只能動的手,攥得我生疼。我從兜里掏出手絹,給她擦了擦嘴角,又把帶來的核桃酥放在她膝蓋上。
回家的路上,秋風刮得人臉疼。我想起婆婆臨走前說的那句話:"秀英,媽最對得住的就是你。"
我那會兒不懂,現在懂了。
人這輩子啊,生兒生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待人,別人就怎么待你。婆婆有眼光,她看準了人心,不看那些虛的。玉蘭一輩子把希望全押在兩個兒子身上,到頭來,兒子是別人的,兒媳婦也是別人的,連自己這條命都做不了主。
我兩個閨女現在都在身邊。大閨女說:"媽,等您老了,我接您去鎮上住,我那房子大。"小閨女說:"媽,您哪兒也別去,跟我住縣城,看病方便。"
我笑著罵她們:"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守著你們爹這兩間老屋,聽著雞叫狗叫,心里踏實。"
灶臺上的水壺嗚嗚地響,院子里的老槐樹落了一地的葉子。我這一輩子,沒兒子,可我不缺啥。
婆婆,您放心,兒媳婦過得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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