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日本書店的歷史類書架上，戰國武將永遠占據著最顯眼的位置。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真田幸村、石田三成，這些名字不僅出現在歷史書里，更活躍在小說、電視劇、漫畫、游戲乃至廣告之中。久而久之，人們似乎已經習慣于相信：信長是革命家，秀吉是奮斗者，家康是忍耐者，幸村是悲劇英雄。
但是，當我讀完日本歷史學者、信州大學特聘助教吳座勇一的《戰國武將的虛像與實像》（角傳新書，2020年5月第一版）后，卻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人們今天熟悉的這些日本戰國時代的英雄，究竟有多少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后人打造出來的？
吳座勇一在本書中研究的，并不是戰國武將本身，而是戰國武將形象的形成過程。換句話說，他關注的不是歷史人物做過什么，而是后人如何理解這些歷史人物。
吳座勇一在書中提出一個頗有意思的概念——“大眾歷史觀”。他認為，普通人對于歷史的認識，并不主要來自學校教科書，而更多來自歷史小說、大河劇、電影、漫畫等大眾文化作品。歷史學家的研究成果影響有限，而小說家、編劇和評論家塑造的人物形象，反而更容易深入人心。
這個觀點讓我深有感觸。中國人認識曹操，往往先來自《三國演義》；認識包拯，往往先來自戲曲和電視劇；認識武則天，也常常先來自影視作品。日本社會同樣如此。許多人認識織田信長，并不是通過史料，而是通過司馬遼太郎、山岡莊八或者NHK大河劇。
于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歷史人物并沒有改變，但人們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卻不斷變化。
吳座勇一在書中詳細梳理了這種變化。例如明智光秀。長期以來，他被視為背叛主君織田信長的奸臣，原因是出于“怨恨”。然而近年日本社會對光秀的評價明顯回升。特別是2020年NHK大河劇《麒麟來了》播出后，光秀甚至從“惡人”被塑造成“正義之人”。
再如石田三成。在江戶時代，他長期被視為導致天下大亂的“奸臣”。但近幾十年來，隨著歷史小說和游戲作品的傳播，三成逐漸獲得“忠臣”、“理想主義政治家”的新形象。
最典型的還是織田信長。今天許多人都把信長視為日本近代化的先驅，認為他打破舊秩序、推動商業發展，是具有現代精神的改革家。然而吳座勇一指出，這種評價并非自古如此。江戶時代“德川史觀”對信長的印象與今天截然不同。所謂“革命兒信長”的形象，其實是在明治維新以后逐步形成，并在戰后不斷強化的。
換句話說，人們看到的信長，往往是自己時代需要的信長。崇尚改革的時代，會推崇信長；強調奮斗的時代，會贊美秀吉；追求穩定的時代，則會理解家康。歷史人物成為時代價值觀投射的對象。
因此，這本書最精彩的地方，不在于糾正幾個歷史細節，而在于提醒讀者：歷史人物并不是靜止不變的存在。每個時代都在重新書寫他們，每個時代也都在借助他們表達自己的理想與焦慮。
讀到這里，我感覺明白了吳座勇一真正想做的事情。他不是要推翻英雄。他是要把層層疊加在英雄身上的神話剝離開來。把被小說打造出來的信長還原回去，把被電視劇打造出來的秀吉還原回去，把被游戲神化的幸村還原回去。
當然，“還原”并不意味著一定能夠找到絕對真實的歷史人物。歷史本身也充滿局限與模糊。但至少，我們應該知道，自己所相信的那些歷史形象，很多時候并不是歷史本身，而是后人不斷加工后的結果。
從這個意義上說，《戰國武將的虛像與實像》討論的并不僅僅是戰國時代。它討論的是歷史與記憶的關系。更討論了一個值得每個人思考的問題：我們究竟是在認識歷史，還是在認識被時代塑造出來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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