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多,我剛把最后一箱橙子搬上鄰居老周家的電動車,轉身就看見我老婆秀蘭拎著菜籃子站在樓道口,臉黑得像鍋底。
"老李,你把橙子搬哪去了?"她聲音不大,可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勁兒,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樓上王姐家要一箱,老周拿走一箱,咱家不是還剩小半箱嘛,吃不完都得爛。"
話音還沒落,秀蘭手里的菜籃子"啪"一聲砸在水泥地上,西紅柿滾了一地,紅得晃眼。她指著我鼻子,眼圈一下就紅了:"李建國!你你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橙子嗎?你知道嗎?!"
我愣住了。結婚二十六年,秀蘭是出了名的好脾氣,鄰居都說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娶了這么個軟和媳婦。她平時連說話都細聲細氣,今天這是怎么了?為兩箱橙子?
我心里也來氣:"不就是單位發(fā)的福利嘛,我又不愛吃酸的,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送人怎么了?老周上回還給咱送過兩條帶魚呢,禮尚往來!"
秀蘭沒接我話,她蹲下去撿西紅柿,手抖得厲害。我看見有一顆眼淚"啪"地砸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濕印子。
那一瞬間,我心里突然發(fā)毛。
![]()
秀蘭在棉紡廠干了三十年,從擋車工干到車間副主任,去年廠子改制,她內退了,每個月就拿一千八的生活費。這兩箱橙子,是她前幾天才告訴我的——說是老廠長念舊情,給老員工發(fā)的中秋慰問。橙子是贛南的,黃澄澄的,箱子上還印著"贛南臍橙"四個紅字。
我蹲下去想幫她撿,她一把推開我的手:"你別碰我。"
樓道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嗡嗡響。我看著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二十六年了,我頭一回覺得這個女人我看不懂。
晚上秀蘭沒做飯,自己進屋把門反鎖了。我在客廳泡了碗方便面,越吃越沒滋味。
九點多,閨女小雯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聞出不對勁:"爸,我媽呢?你倆吵架了?"
我把橙子的事一說,小雯眼睛瞪得溜圓:"爸,你真是……你真是糊涂!"
"我糊涂啥?"
小雯把書包一摔,壓低聲音:"那橙子根本不是廠里發(fā)的福利!是我媽拿自己最后一個月工資,托她以前老廠長從贛南老家直接拉過來的!她說今年是您六十大壽,您愛面子,她想讓您中秋節(jié)那天,給您幾個老兄弟、給爺爺奶奶墳上、還有給大伯家,都送一份體面的節(jié)禮。"
我手里的筷子"當"一聲掉碗里了。
小雯眼圈也紅了:"我媽這兩個月省吃儉用,連她那個老花鏡鏡腿斷了都拿膠布纏著用。她說您退休工資不高,又要給爺爺看病,她想悄悄辦這件事,等中秋那天給您一個驚喜……結果您倒好,全送出去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半天沒說話。
我想起前兩天秀蘭還問我:"老李,你大哥家今年中秋送啥好?"我當時不耐煩地說:"送啥送,他又不缺。"她就笑笑沒再說。
我想起上禮拜她在菜市場跟賣魚的討價還價,為了五毛錢說了半天,我還笑她摳門。
我想起她那副老花鏡,腿上纏著的白膠布,我居然一次都沒注意到。
我輕輕敲秀蘭的門,敲了好半天,她才開。屋里沒開燈,她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在她旁邊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半天,我才憋出一句:"秀蘭,是我對不住你。"
她不說話,眼淚又下來了。
"我明天……我明天就去把橙子要回來。"
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啞啞的:"要不回來了。老周家兒媳婦懷孕害口,王姐說要給她閨女送過去。你要回來,倒顯得我們小氣。"
她轉過頭看我,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一條,照在她臉上:"老李,我不是心疼那兩箱橙子。我是心疼……我攢了倆月的心思,你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喉嚨里堵得難受。
結婚二十六年,我一直覺得她是我老婆,伺候我吃喝、給我洗衣做飯?zhí)旖浀亓x。我從來沒想過,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小盤算、小心思,那些她藏在心里、想給我驚喜的東西。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我說:"秀蘭,明兒我陪你去趟水果批發(fā)市場,咱再買兩箱,這回我親自送,挨家挨戶告訴他們,這是你給我辦的節(jié)禮。"
她噗嗤一下笑了,又抹眼淚:"傻樣,贛南臍橙這時節(jié)貴著呢……"
"貴也買。"我說,"老婆攢了倆月的心意,比金子還貴。"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爬上來了,圓圓的,黃黃的,像個橙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