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一些老宅子里,舊式“童養媳”的故事至今偶爾會被提起。小女孩被送進陌生人家,從此裹著小腳,命運被鎖在柴門之內。1920年代末,四川營山就是這樣的氛圍:軍閥混戰,土豪劣紳橫行,女人多半連自個兒的名字都做不了主。偏偏在這樣的環境里,一個被人叫作“童養媳”的少女,后來成了中國最高齡的女紅軍之一,還在91歲那年,堅持要自己一步步走上長征路上的山坡。
她叫王定國,出生在1913年,走完一生,活到了108歲。她的故事,不只是個人的傳奇,更像一條線,把地方社會的舊秩序、紅軍長征、延安歲月以及新中國成立后的許多變化串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她一輩子的“硬氣”,最早卻是從一塊裹腳布開始。
一、從裹腳布到軍裝:一個川北少女的“出逃”
營山一帶的老人回憶,舊時那兒鄉紳多、祠堂多,講究“禮法”。女人裹小腳,是“規矩”;窮人家的女兒被送去當童養媳,是“辦法”。王定國小時候,就是被這樣送出門的。
家里人對她說得很簡單:“你去了,日子就有個指望。”那時當地又逢軍閥混戰,兵匪出沒,糧食被一撥又一撥人搜刮,老百姓活得很窘。童養媳到“婆家”,聽話就行,別給人添亂。對女孩子來說,這好像是唯一的“出路”。
轉折出現在她舅舅身上。舅舅在外走動多,跟一批進步青年混在一起,常往家里帶些“奇怪”的人。那些年輕人一來,就輕聲細語地議論“打土豪”、“分田地”、“農民協會”。院子門一關,堂屋燈一昏,氣氛忽然就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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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看著她被裹得緊緊的小腳,忽然說了一句:“你這樣走路,都走不快,怎么逃命?”她愣住了,母親也愣住了。舅舅沉了一會兒,說:“這個規矩,得改。”
后來,在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晚上,王定國自己動手,把裹腳布一圈圈剪掉。那種疼,不比挨打輕。母親心里舍不得,卻也知道,這一刀下去,女兒往后的路,就不一樣了。
有人擔心:“要是被‘婆家’知道了,怎么辦?”舅舅只說:“現在世道變了,總得有人先走這一步。”
不久,她被帶去參加秘密的農民協會。黑夜里,幾個人在祠堂后面小房里,用油燈照著墻上的簡陋圖畫,講租稅,講地租,講“窮人也能翻身”。王定國坐在角落,第一次聽說“共產黨”,也第一次聽說女人可以不當童養媳。
1933年,紅9軍一支隊伍到營山活動,宣傳隊敲鑼打鼓,口號聲在街口響起。那時候的紅軍在很多地方被污蔑成“亂黨”,可農會里已經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有紅軍,就有新活路。”王定國加入了地方的隊伍,很快被介紹去參加紅軍。
有人勸她再考慮考慮:“你是女的,又沒上過學,去了能干什么?”她反問:“在這里,不也是照樣給人使喚?”這話說得直白。對于一個剛剪掉裹腳布的女人來說,能走出院門,就已是大事,能穿上軍裝,自然不愿再回頭。
劇團通常跟著部隊的行軍路線走,白天趕路,晚上扎營,就搭一個簡陋的“舞臺”:可能是土坡,可能是院壩,可能干脆就在空地上。有人敲起破鑼,有人打起自制的小鼓,女戰士上去唱幾句新歌,男戰士扮個地主、土豪,編幾個短劇,嘲笑敵人,鼓勁同志。看的人邊笑邊掉淚,第二天再咬牙上路。
王定國在劇團里,一開始負責服裝和化妝,逢戰士受傷或衣服被刮爛,她就趕緊補,再想辦法找布料做新衣。長征途中,布是緊缺的,有時為了讓前線戰士穿得整齊一些,她們寧愿把自己的衣服拆下來當補丁。
劇團也要跟大部隊一樣翻山越嶺。雪山上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割,腳底被凍得麻木。她走在山路上時,腳上穿著的是薄底鞋,多走幾天,腳趾就被凍傷,后來甚至壞死脫落,這是事實。沒有特別的藥,也沒有辦法好好休養,只能簡單包扎后繼續跟隊伍前進。
有戰士看她走得艱難,小聲說:“要不你就留下來養傷?”王定國搖頭:“我走到哪兒,劇團就到哪兒。”年輕的戰士有點不服:“我們打仗都要命的,你們唱唱歌,也這么拼?”她話不多,只是問了一句:“你們晚上聽不到歌,就睡得著嗎?”對方愣了一下,隨后笑罵一句:“算你厲害。”
在大渡河一帶,有一次部隊渡河前后,劇團被安排在岸邊給戰士們演節目。那天風大,衣服被吹得亂飛,她們照樣站在那兒,唱著歌詞簡短卻鏗鏘的歌。有戰士說:“聽著聽著,就不怕河水了。”
三、雪山草地后,延安窯洞里的針線與勞作
長征結束,會師之后,一部分部隊進駐陜北。窯洞、黃土高坡、風沙,這些后來被無數回憶錄寫過的畫面,王定國都真真切切經歷過。對她而言,長征是一個階段,而延安的日子,是另一種考驗。
到了延安,當時的根據地同樣缺衣少糧。毛澤東等中央領導號召開展大生產運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開荒、種地、養羊、紡線,這些工作,干部和戰士一起做。王定國被分配到一個生產隊,不僅繼續做后勤工作,還要參與種地、紡線、縫衣服。
就在這樣的環境里,她認識了比她年長很多的謝覺哉。謝覺哉是“延安五老”之一,是黨內資深干部,知識分子出身,很多同志尊稱他“老先生”。兩人第一次有直接交集,是一件看似很瑣碎的小事——一件羊毛衣。
那時陜北冬天冷得厲害,謝覺哉年紀大,又常要伏案寫材料,夜里風一吹就打寒戰。有人提議給他做一件厚一點的羊毛衣。王定國擅長針線,就被安排去做。
針線活看似簡單,實則費眼費神。她拿到羊毛線,一邊量尺寸,一邊心里犯嘀咕:“一個大干部,自己不用人伺候?”有人笑著回她:“延安不興那一套。”她就認真做了起來。
羊毛衣做好送過去時,謝覺哉仔細看了看,特意說了一句:“做得很好,很合身,謝謝你。”王定國沒想到一位老干部會這么鄭重其事,略有些不好意思,只回了一句:“是我該做的。”旁邊的同志打趣說:“老謝要是穿著這件衣服,得多走幾年路。”大家都笑了。
之后,兩人接觸漸多。延安并不避諱干部間正常的婚姻,只是有一條規矩:婚事要向組織報告,由黨組織了解雙方情況后批準。這既是組織紀律,也是出于革命隊伍整體穩定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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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兩人提出婚事的過程,很多回憶材料中都有提及。可以肯定的是,這段婚姻經過組織同意,其中包括毛澤東在內的領導對此是知情并支持的。延安窯洞的婚禮很簡單,沒有隆重儀式,不大講究排場。有人回憶,當時窯洞里擺上幾碗粗茶淡飯,戰友們送來幾句祝福,就算成了。
婚后,王定國不僅要繼續完成本職工作,還要照顧這個革命家庭。兩人共育有7個子女,5男2女。那時根據地條件簡陋,孩子生病、家用短缺,在所難免。她一邊參加生產隊勞動,一邊操持家務,辛苦自然不少。
在大生產運動中,她所在的小組完成任務出色,被評為勞動模范,毛澤東親自為她頒發獎狀。對于很多老戰士來說,這類表彰比什么獎勵都重要,因為它代表了一種承認:戰爭年代,能打仗是一種功勞;生產年代,能多打糧、織布同樣是功勞。
有人問她:“你當了勞動模范,心里咋想?”她平靜地說:“多干一點,是應該的。”這句話聽上去樸素,卻反映出一代人對“工作”二字的理解——革命并不只在槍口上,也在鋤頭、紡錘、針線里。
四、被俘與尋人:西路軍的陰影與未了的牽掛
王定國一生中,有一段經歷很少被電視劇細致展現,卻在史料中反復出現,那就是她在河西走廊一帶遭遇的危險。西路軍西征失敗,是紅軍歷史上一段沉痛記憶,許多戰士戰死、失蹤、被俘。
在與馬家軍的激戰中,不少紅軍戰士落入敵手。王定國曾經在一次行動中被捕。敵人對紅軍俘虜的態度,一般不會太客氣,審訊、威逼都是常態。她面對審問時,極力隱瞞同志身份和組織情況,有時候裝作不懂,有時候干脆假裝膽小怕事,以求掩護更多人。
有戰友后來回憶,曾在押送途中見過她,她悄聲對隔壁的人說:“別多說話,啥都別認。”簡簡單單一提醒,對當時的俘虜而言,可能就是一條命的差別。
通過調換看守、路途混亂等機會,她和一部分同志被成功營救出去,重新回到了隊伍。這段經歷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讓她對那些沒能回來的人始終念念不忘。
1983年,她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按一般人的想法,這個年齡足以在家頤養天年,可她卻選擇重新上路,跟著伍修權等老同志,一起奔赴甘肅河西走廊,去尋找當年西路軍留下的線索。
那一帶地勢險峻,風沙巨大,烏鞘嶺、湟水河這些地名,在西路軍史上都有沉重色彩。老紅軍們拿著資料、地圖,走村串戶,打聽當年是否有“外鄉兵”、“紅軍墳”留在附近。很多線索零零碎碎,有的只是老人的幾句回憶,有的則是山坡上一個不起眼的土堆。
王定國在一次訪談中曾提到,她在河西走廊看到一座無名的小墳,心里一沉,說不出話來。有人輕聲問:“是不是咱們的人?”她只是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管是誰,都應該記一記。”
那次甘肅之行,并沒有把所有問題都查清楚,很多西路軍戰士的具體下落仍然成謎。但對她來說,能走一趟,算是對當年戰友的一種交代。她一直強調,活著的人有責任替那些倒在途中、沒有墓碑的同志多看一眼那片土地。
五、重走長征路:91歲老太太的“固執”
時間又往后推了二十多年。2003年前后,社會上開始出現“重走長征路”的活動,有徒步、有騎行,也有各類紀念項目。對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種紀念方式,對王定國而言,卻是一次非常具體的回返。
她提出要親自走一走當年的部分路線。兒女起初反對,畢竟她已經年過九十,身體雖硬朗,但長途奔波總是風險不小。她卻堅持:“只要還能走路,就不該老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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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6月,她隨隊來到四川天全縣烈士陵園一帶。這一片,是當年長征路上的重要節點之一。山不算最高,卻陡,路也不算寬。陪同的兒子謝亞旭看著母親,提議:“媽,這一段我背你上去好不好?別摔著。”王定國停了一下,看著山坡,又看了一眼兒子,語氣不重,卻很堅定地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有人在一旁半開玩笑:“老太太,您這歲數再堅持,可就成新聞了。”她瞪了對方一眼:“我以前是怎么上山的,現在就怎么上。”話說完,便邁步往上走。腳步不快,偶爾需要停下來喘幾口氣,旁人伸手想扶,她只是輕輕靠一下,然后立刻松開。
在大渡河鐵索橋邊,她站了很久。1935年5月紅軍強攻瀘定橋,是長征中的關鍵戰役之一,那段鐵索橋后來成為許多人心中的象征。新中國成立后,鐵索已多次維護加固,周邊也不再是當年的荒涼景象。但鐵鏈在風中晃動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種冷意。
在重走活動中,她堅持要親自走過鐵索橋。兒女擔心橋身晃動影響她平衡,提出牽著她手一步步走。她沒拒絕牽手,卻強調:“我自己邁步。”橋上風大,她的衣服被吹得微微抖動,腳下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圍在一旁的年輕人不免低聲議論:“九十多歲還能這樣,真不簡單。”另一個說:“人家本來就是在這條路上走過來的。”
有一位陪同的志愿者忍不住問:“您現在再走一遍,心里是啥感覺?”她停頓了一下,說:“人不一樣了,路還是這條路。”這句回答,不煽情,也不刻意,卻讓不少在場的人沉默了。
從天全縣到瀘定,再到其他一些節點,她一路走一路看,對每一個烈士陵園都格外認真。看到墓碑上刻著陌生的名字,她會輕聲念一遍,然后站一會兒。有人勸她:“時間緊,咱們得快點走。”她揮手:“墓前不急。”
六、從長城到長江:晚年“新長征”的方向
離開長征路線紀念活動,王定國在晚年還把精力投入到一個很多人想不到的領域——長城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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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討論活動策劃時,有年輕人提議辦一場“長城越野賽”,用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帶動保護意識。有人擔心:“老同志會不會覺得太‘新潮’?”王定國聽完,只問了一句:“不毀壞長城吧?”得到明確保證后,她點頭:“那就試試,你們年輕人想干的事,只要對長城有好處,就干。”
后來拍攝《萬里長城》專題片,她也參與了部分現場活動。鏡頭前,她沒有擺出過多姿態,只是認真看著每一段城墻。有人問她:“您是紅軍,怎么也對長城這么關心?”她淡淡地說:“都是中國的東西,都是山川土地。”
除了長城,她還關注綠化和生態。2010年,她已經近百歲,在重慶長江邊參加植樹活動。那天地里泥濘,她一手扶著樹苗,一手握住小鐵鍬,動作緩慢,卻很認真。同行的人提議代她完成,她說:“樹苗是大家的,我栽一棵,也是力所能及的事。”
從長征沿線到長江兩岸,從黃土高坡到河西走廊,王定國晚年的足跡,基本上圍繞三個關鍵詞:老區、烈士陵園、自然環境。她去老區,關心的是當地群眾生活;去烈士墓,關心的是碑上的名字有沒有被人記得;去山川河流,關心的是這里是否還保得住青山綠水。
她也喜歡書法和繪畫,晚年常練字、畫畫。有時候,她會寫下“長征”、“信念”等字,送給來訪者。字不一定多么工整,但每一筆都用力。有人把她寫的字掛在家中,說是“紀念”,但對她而言,這只是另一種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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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女性紅軍的“隱形貢獻”與王定國的坐標
女性紅軍承擔的工作,多數是非直接戰斗任務:宣傳、救護、炊事、紡織、后勤組織。這些工作從外表看不上臺面,卻決定著一支軍隊能不能走得遠、堅持得久。長征幾萬人的隊伍,要想在極端艱苦條件下保持秩序和士氣,僅靠戰斗口號是不夠的。
如果只用“英雄”這樣的字眼去形容她,很容易忽略一個事實:她本人多次強調,“更多的英雄已經留在雪山草地了。”這種看法,把個人的經歷放進了集體的歷史里,也提醒人們,長征并不是幾位領袖的故事,而是成千上萬普通戰士、普通群眾一同寫出來的。
從營山那個小小的院子到長城腳下的山路,從大渡河鐵索橋到重慶長江邊的樹苗,王定國始終把“走路”當成一種習慣:年輕時走,是為了擺脫舊社會;長征時走,是為了保存革命火種;晚年走,是為了去看一看、問一問、記一記。
當兒女要背她上山,她堅持要自己走,這固然有個人性格在其中,更深層的原因,大概還是她心里那條貫穿一生的路:不把身上的責任交給別人。不怕走慢,就怕停下。
王定國在2019年離世,享年108歲。她這一生,既沒有驚天動地的領兵大權,也沒有轟轟烈烈的個人傳奇被反復戲劇化,卻以一種堅韌而不張揚的姿態,參與并見證了一個國家由亂到治、由弱到強的漫長歷程。她常說,“自己不過是紅軍的一份子”,這話看似謙虛,卻恰恰道出了她的定位:一個走在隊伍中的人,一直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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