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算到最后，不如先吃一頓飯
今夜，想到兄弟姐妹之間的舊賬。
許多家庭都有這樣的賬。誰當年多拿了一點，誰照顧老人少了一點，誰說話傷人，誰困難時沒有伸手，誰在某個關鍵時刻站得太遠。事情過去了，話也不再提了，可心里那本賬并沒有真的合上。
有時只是很小的一筆。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沒有出現，一頓飯桌上的冷場。放在外人那里，也許早就過去了。偏偏放在親人之間，會慢慢變沉。血緣讓人靠近，也讓人更容易記住傷處。外人虧欠你，可以少來往；親人虧欠你，逢年過節還可能坐在同一張桌上。
這些賬，不能說完全沒道理。有些偏心是真的，有些委屈也是真的。有些人確實做得多，有些人確實躲得遠。若一味說“都是一家人”，反而像拿一塊布，把桌上的裂縫蓋住。裂縫還在那里，只是暫時不看。
可賬若一直算，也很累。算來算去，舊事會越算越清，關系卻越算越薄。誰也不肯先放下，誰都覺得自己有理由。最后一桌人坐在一起，筷子還沒動，心里已經各自翻完了一遍賬本。
飯桌有時候比道理管用一點。菜端上來，湯還熱著，誰遞一下碗，誰把盤子往旁邊挪一挪，誰問一句夠不夠。那些動作很小，也不能替過去道歉。可它們會讓人暫時想起：坐在這里的，不只是賬上的人，也是從前一起吃過飯、一起長大、一起熬過一些日子的人。
當然，有些關系淡了就是淡了。
不必把血緣說得太重，也不必把所有親戚都拉回親人里。有些人只剩稱呼，有些人還能說幾句實話。人到中年，慢慢會明白，親情也有遠近，不是同一個姓，就一定要同一條心。
只是夜里不適合算舊賬。
夜一深，很多小事都會變硬。原本一句話的傷，會被想成一把刀；原本一筆舊事，會牽出許多沒完沒了的證據。想得久了，自己也被困在里面，像守著一本早就發黃的賬冊，不肯合上。
今夜，我把那本想象中的賬本合起來。
不是說一切都算了，也不是說誰都沒錯。能還的，慢慢還；還不了的，也別讓它夜夜坐在心口。若有一天還能同桌，就先把飯吃完。別把每一筷子都夾成證據，也別把每一句閑話都聽成翻案。
一頓飯不能清掉所有舊賬。
但熱湯端上來的時候，人至少可以先停一停。賬本放在一邊，筷子拿起來。那一刻，不必急著原諒誰，也不必急著證明誰欠了誰。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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