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笑聲一陣蓋過一陣。
我爸端著酒杯,紅光滿面,嘴上說著“高興高興”,眼睛卻一直沒往我這邊看。
侄子跑過來喊了聲“姑姑”,我正要摸他腦袋,余光瞥見弟媳韓婉清推了我弟一把,我弟趕緊把孩子拽走了。
我手里的杯子頓了頓,酒灑了點在桌上。
我媽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丫頭,待會兒你爸要是說了什么,你忍忍,別讓大家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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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五點,我站在自家別墅門口,看了半天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周六爸生日,早點回。”六個字,我反復看了三四遍。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一圈,推開門,暖烘烘的熱氣裹著飯菜香味迎面撲來。
客廳里笑聲不斷,我爸坐在沙發上抱著孫子唐瑞陽,正拿遙控器調動畫片。
我媽在廚房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唐宇軒躺在另一張沙發上,手機舉得老高,翹著二郎腿刷視頻。
韓婉清坐在地毯上,拿著一串葡萄剝皮往兒子嘴里塞。
“回來了?”我媽探出頭來,手里還握著鍋鏟,“快去洗手,馬上開飯了。”
我應了一聲,換了拖鞋往里走。經過客廳時,我爸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又低頭去逗孫子:“瑞陽,爺爺給你買個更大的遙控汽車好不好?”
“好!”孩子脆生生地喊。
我把手里拎的禮品盒放在茶幾邊上。韓婉清掃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剝葡萄。唐宇軒倒是抬了抬下巴:“姐,又買啥好東西了?”
“爸的生日禮物。”
“哦。”他又低下頭去刷手機。
我轉身去廚房幫忙。我媽正往盤里裝紅燒肉,熱氣騰騰的,她嘴里念叨著:“你弟最近又換工作了,能不能在咱家多住幾天,你爸說……”
“媽。”我打斷她,“他又換什么工作?”
“哎,就是那個……他也沒說清楚,反正不合適唄。”我媽含糊著,把盤子遞給我,“先端出去,等你爸說話。”
飯桌上,我爸坐了主位。
我媽挨著他坐,我坐在桌子另一邊。
唐宇軒一家三口坐在我爸右手邊,韓婉清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又是夾菜又是擦嘴的。
我爸吃得高興,時不時夾塊排骨放到孫子碗里:“瑞陽多吃點,長高高。”
孩子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喊了聲“謝謝爺爺”。我爸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我悶頭吃自己的飯。
“彥文啊,”我爸忽然開口,聲音不大,飯桌上卻安靜下來了,“聽說你公司最近接了個大單?”
“嗯,一個商業項目。”
“那不錯。”我爸點點頭,頓了一下,“你弟最近在找工作,你要是那邊缺人手……”
“爸,”唐宇軒搶過話頭,“我自己找就行,不麻煩我姐。”
韓婉清白了他一眼,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這個場景太熟悉了,三個月前我爸就說過同樣的話,被我岔開了。現在又來了。
“公司最近在裁員,不招新人。”我說得很平靜。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我爸臉上的笑淡了些,沒再說什么。
飯后我幫忙收拾碗筷,我媽在廚房刷碗,水流聲嘩嘩的。她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丫頭,你爸他也是為這個家好。”
“那您覺得他今天那話是什么意思?”
我媽手里的碗頓了頓,然后繼續刷:“他就隨便問問。”
我沒接話。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我爸抱著孫子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套別墅三百多平,當年我花了一千多萬買下的,裝修用了小半年。
接二老來住那天,我爸樓上樓下轉了一圈,最后說了句“還行”。
“還行。”兩個字,我記到現在。
晚上九點多,我開車回自己住的地方。
一路上路燈明晃晃的,車里放著一首老歌,聽了幾句,有點恍惚。
上個月我剛過了三十五歲生日,沒有請客,自己買了塊蛋糕,切開了沒吃完。
十八年前,我考上大學那年,我爸當著全家的面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
那年暑假,我白天在超市當收銀員,晚上給小學生補課。
學費自己攢的,生活費自己掙的。
四年大學,沒向家里要過一分錢。
畢業后進了一家裝修公司當業務員,每天騎著電動車在城里跑,被曬得脫了幾層皮。
三年后自己出來單干,從一個小門面做到現在的規模。
這么多年,我爸從來沒問過我累不累。
車停在紅綠燈前,我望著窗外,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唐彥文,你到底在等什么呢?
02
壽宴定在周六,提前三天家里就開始忙活了。我媽列了張采購清單,長長的一串。韓婉清自告奮勇要去買菜,我媽說不用,她就沒再堅持。
我周五晚上回了別墅。
推開大門,客廳里堆滿了彩帶和氣球,我媽正踩在凳子上往墻上貼“壽”字。
我趕緊過去扶住凳子:“媽,您下來,我來弄。”
“沒事沒事,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我媽嘴里說著,還是被我扶下來了。
我三兩下把“壽”字貼好,又檢查了一遍其他地方。
韓婉清從房間里出來,抱著手機打電話,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嗯,明天中午……對,別墅這邊……爸說了要請……”
我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晚上我爸坐在客廳看電視,唐宇軒窩在角落里刷手機。電視里放著抗戰劇,槍炮聲轟轟的。我媽端了盤水果出來,切好的西瓜擺得整整齊齊。
“丫頭,”我媽遞了塊西瓜給我,“明天你爸要是說什么……”
“媽,”我看著手里的西瓜,沒抬頭,“您今天第三次說這個了。”
我媽張了張嘴,沒再往下說。
電視廣告時間,我爸換了臺,調到一個相親節目。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彥文,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時候找個對象?”
我手里的西瓜咬了一口,沒嚼就咽下去了。
“忙著呢,沒空。”
“再忙也要考慮終身大事。”我爸的語氣像是長輩的關心,但我聽著總覺得別扭,“你看你弟,孩子都這么大了。”
唐宇軒抬起頭,嘿嘿笑了一聲,沒搭腔。
“我自己能養活自己。”我說。
我爸“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過了會兒他又說:“對了,明天請了二十桌,你那邊能安排過來吧?”
“二十桌?”我愣了一下,“不是說的十六桌嗎?”
“多請了幾個老朋友。”我爸語氣輕飄飄的,“咱家這客廳夠大,坐得下。”
我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六點多我媽就起床了。
我下樓時她已經在廚房忙活,案板上堆著切好的菜。
韓婉清沒起,唐宇軒也沒起。
我爸坐在客廳看早間新聞,戴著老花鏡,手里端著茶杯。
我進廚房幫忙。我媽在剁肉餡,刀起刀落,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她穿著圍裙,額頭上滲出細汗。我把袖子卷起來,接過她手里的刀:“媽,我來。”
“幾個菜,不費事。”她擦了擦手,從冰箱里拿出另一塊肉,“你弟難得回來,我做幾個他愛吃的。”
“他們不是常住在這兒嗎?”
“婉清這兩天身子不舒服,宇軒工作忙。”
我手里的刀頓了一下,沒繼續問。
九點多,唐宇軒起來了。他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打著哈欠晃到廚房門口:“媽,有吃的沒?”
“桌上有粥和包子。”
他“哦”了一聲,轉身走了。不一會兒,客廳傳來電視聲音,又是個抗日劇。
韓婉清十點多才起床,化了淡妝,換了條裙子。她把孩子送到我媽跟前:“媽,幫忙看下瑞陽,我去接我爸我媽。”
我媽正忙著,還是接過孩子:“好好好,你去吧。”
我看著她拎著包出了門,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預感。
一個小時后,韓婉清回來了。
后面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頭發梳得油亮,穿著挺正式的。
韓婉清笑著介紹:“姐,這是我爸媽,特意來給爸祝壽的。”
我禮貌地點了點頭。那兩位也笑著跟我打招呼,眼睛卻在客廳里四處打量,嘴里說著“這房子真大”
“裝修不錯”之類的話。
我爸從房間里出來,看見親家來了,趕緊迎上去:“哎喲,您二位來了,快請坐請坐!”
客廳里頓時熱鬧起來。
我媽端茶倒水,我爸陪著聊天。
韓婉清把孩子抱過去,坐在岳父岳母中間,時不時插兩句話。
唐宇軒也換了衣服出來,坐在沙發上陪著。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下午兩點,所有的菜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媽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坐在餐廳椅子上捶著腰。我倒了杯水遞給她:“媽,您歇會兒。”
“沒事沒事。”她喝了口水,看了看墻上的鐘,“待會兒你爸要說話了,不管他說什么,你忍著點。”
我沒回答。
三點多,客人陸陸續續到了。
別墅大門敞開著,院子里停滿了車。
我媽換上了件新衣服,我爸穿著我去年給他買的夾克,站在門口迎客。
親戚朋友來了不少,姑姑姑父、舅舅舅媽、表姐表妹,還有我爸在單位的老同事們。
客廳里擺滿了桌子,水果點心擺得滿滿的。
孩子們在人群里跑來跑去,大人們互相寒暄。
唐宇軒抱著兒子到處敬“飲料”,韓婉清跟在旁邊,笑得特別熱情。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這個熱鬧的場面。
“姐。”唐宇軒端著杯子走過來,“今天爸高興,你別板著臉。”
“我沒板著臉。”
“那就好。”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姐,待會兒爸要是說什么,你給個面子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爸要說什么?”
唐宇軒臉色變了變,趕緊擺手:“沒,沒什么,我就是說說。”然后抱著孩子溜了。
我看著他擠進人群的背影,心里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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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五點半,壽宴正式開始。
我爸坐在主位上,我媽挨著他。我坐在媽旁邊,唐宇軒和他老丈人坐在另一邊。韓婉清抱著兒子,正好對著我。
滿桌子菜已經擺好了。
紅燒肉、清蒸魚、糖醋里脊、油燜大蝦,擺了滿滿一大桌。
我爸夾了塊肉放到孫子碗里,舉杯站起來:“今天是我七十歲生日,感謝各位親朋好友賞光!”
大家紛紛舉杯,說著恭喜的話。
我爸喝了一口,又說:“我活了七十年,最欣慰的就是一家團聚。這個家,全靠大家支持,才有今天。”
他說這話時,眼睛掃了一圈,從我身上滑過,最后落在孫子身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高興,”我爸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我要宣布一件事——”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爸。
我媽在一旁緊張地握住我的手,手有點涼。
我順著我爸的目光看向唐宇軒,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杯子。韓婉清抱著孩子,嘴角微微翹起,她在笑,那種得意又克制的笑容。
我手心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姥爺發來的消息:“丫頭,要是覺得不舒服,就走吧。姥爺支持你。”
我沒來得及回復,我爸已經開口了。
“這房子,我從搬進來那天起就當成自己的了。現在我年紀大了,想把它留給咱家的下一代——”
全場寂靜。
我握緊了手機。
“這別墅,留給瑞陽。”
掌聲像炸開的油鍋,一下子蔓延開。
親戚們紛紛鼓掌,嘴里說著恭喜的話。
唐宇軒站起來舉杯敬酒,韓婉清抱著兒子站起來,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謝謝各位叔叔阿姨,謝謝大家!”韓婉清抱著孩子轉了一圈,“瑞陽,快謝謝爺爺!”
孩子奶聲奶氣地喊:“謝謝爺爺!”
我爸笑得合不攏嘴,摸了摸孫子的腦袋。
我媽在旁邊扯我的袖子,嘴巴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算了,算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姥爺那條消息還在。
我看著滿場歡慶的場面,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我使勁咽了口唾沫,把那口氣壓下去,然后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物業嗎?”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您好,請問是哪位業主?”
“我是唐彥文,8號別墅的業主。”
“唐小姐,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滿場歡慶的人群,一字一句地說:“我家現在有幾名來訪人員,麻煩你們過來,請他們離開。”
04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唐小姐,您說什么?”
“我說,”我的聲音很平靜,“我家現在有幾名來訪人員,麻煩你們過來請他們離開。”
我重復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掛斷電話,周圍已經有人注意到我了。
韓婉清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抱著孩子,扭頭看著我:“姐,你給誰打電話?”
我沒看她,直接站起來。
我爸皺著眉頭,臉色沉了下來:“你剛才給誰打電話?”
“物業。”我看著我爸,聲音不大,“讓他們來請各位離開。”
“你!”我爸一拍桌子,酒杯倒翻了,酒水順著桌面流下來,“你說什么?!”
“爸,”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這房子,是我買的。”
全場炸開了鍋。
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站起來勸:“彥文,你這是干什么?一家人何必這樣?”
表姐走過來拉我的胳膊:“妹妹,今天是爸的生日,有什么事等過了今天再說。”
我沒答話,只是看著我爸。
我爸氣得臉色發青,手都在抖:“你、你這個不孝女!我養你這么大,你就是這么對我的?”
“爸,”我死死盯著他,聲音開始顫抖了,“您還記得您是怎么養我的嗎?”
空氣一下子僵住了。
唐宇軒放下酒杯,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姐,你先別激動,爸就開個玩笑——”
“開玩笑?”我扭頭看著他,“那你怎么不笑了?”
唐宇軒張了張嘴,被噎住了。
韓婉清把孩子往懷里摟緊了些,眼淚說來就來:“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們,可我們也是為了這個家好啊……”
“為了這個家好?”我扭過頭,看著她,“你什么時候把這個家當成過你的家?”
韓婉清愣住,眼淚掛在臉上。
我媽終于回過神來,趕緊站起來,拉著我的手:“丫頭,別鬧了,這么多人看著,你讓咱家的臉往哪兒擱?”
“媽,”我看著我媽,眼眶發酸,“這么多年了,您還覺得是我的錯嗎?”
我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客廳里亂成一鍋粥。
有人勸架,有人起哄,有人收拾東西準備走。
我爸坐在主位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
唐宇軒站在旁邊,一會兒勸我爸,一會兒看我,急得抓耳撓腮。
這時,物業的人到了。
兩個穿著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門口,表情有些為難:“唐小姐,我們接到電話說……”
“是的。”我走到門口,“麻煩你們幫我請各位客人離開。”
其中一個保安看了看客廳里的陣勢,猶豫了一下:“這個……唐小姐,要不您自己跟各位說一聲,我們在旁邊配合您。”
“不用,”我說,“你們直接請就行。”
我爸終于坐不住了,站起來,一拍桌子:“走!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樣!”
他摔門進了房間。
唐宇軒趕緊跟過去,嘴里喊著“爸”。韓婉清抱著孩子站在客廳中間,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媽坐在那里,眼眶紅紅的,一直在抹眼淚。
親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起身告辭。有人臨走前拍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丫頭,你做得太過了。”
人群漸漸散盡。客廳里一片狼藉,桌上剩菜沒收拾,椅子東倒西歪。空氣里還飄著飯菜的香味,混著各種情緒,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個我親手布置的家。
墻上貼著的“壽”字還在,彩帶氣球也還在。地上散落著酒杯碎片,還有溢出來的酒漬。茶幾上堆滿了禮品盒,有幾個還沒來得及拆開。
我媽坐在沙發上,抹著眼淚,小聲抽泣。韓婉清抱著孩子站在旁邊,孩子被嚇到了,縮在她懷里一聲不吭。
我走過去,蹲在我媽面前:“媽,對不起。”
我媽擺擺手,聲音沙啞:“算了,算了。”
我站起來,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開始,這房子,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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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八點,別墅里安靜得可怕。
親戚們走后,只剩下我們幾個人。
我爸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聲不吭。
唐宇軒在客廳來回踱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韓婉清抱著孩子坐在角落,眼睛紅腫,偶爾抬眼看我一下,又趕緊低下頭。
我媽還在沙發上坐著,手托著臉,沒再哭了。她也不說話,就那么沉默著。
“姐,”唐宇軒終于忍不住了,走到我面前,聲音帶著哀求,“你這不是讓自己難堪嗎?爸他也就是那么一說,你又何必當真呢?”
“他當著幾十號人的面說的,”我看著他,“你覺得是隨口一說?”
唐宇軒噎住了。
韓婉清把孩子放到沙發上,站起來,聲音怯怯的:“姐,那個……我知道我們住在這里給你添麻煩了。可爸年紀大了,他就是想讓孫子有個保障——”
“誰給你的保障?”我沒等她說完,直接打斷。
韓婉清愣住了。
“你嫁過來這些年,”我看著韓婉清,“我爸媽給你帶孩子給你做飯,你們夫妻倆一分錢生活費沒給過。你娘家來人也是我掏錢招待。我弟弟沒工作,你在家不上班,你們一家三口靠什么活的?靠誰養的?”
韓婉清的臉白了。
唐宇軒急了:“姐,你怎么說話呢?”
“我說錯了嗎?”我看著他,“從小到大,爸偏著你,什么好的都給你。上學讓你上私立,我連學費都得自己掙。你買房子首付是爸媽掏的,你沒還過一毛錢。現在連我的房子都想送給你們?”
唐宇軒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
韓婉清忽然跪下來,我沒反應過來。
“姐,”她哭著說,“是我不好,我不該貪心。可是瑞陽才七歲,我們想給他留點東西……”
我看著她跪在地上,心里五味雜陳。
我媽終于開口了:“丫頭,算了吧,她也是做媽的,你就別難為她了。”
我低頭看著韓婉清,心里翻涌著各種情緒。
“韓婉清,”我說,“我不為難你。但是我有個問題,你得回答我。”
韓婉清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我爸為什么今天突然宣布房子留給瑞陽?是誰跟他說了些什么?”
韓婉清臉上的淚頓了頓,表情變得不自然。
唐宇軒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韓婉清:“怎么回事?你到底跟爸說什么了?”
“我……”韓婉清張了張嘴,聲音越來越小,“我沒說什么……”
“那爸怎么忽然想起這事的?”
韓婉清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里的猜測已經八九不離十了。之前她那照片上的“贈與協議”,還有她總在我爸面前嘀咕的那些話,現在連在一起了。
韓婉清不是糊涂,她是有計劃的。
我轉過身,走到窗邊。外面漆黑一片,院子里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我站了很久,想了很多。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只要我努力賺錢,只要我對家里好,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得起我,會認可我。
可是今天的事證明,這些年的付出,在別人眼里一文不值。
不,不是一文不值。
是應該的。
我轉過身,看著我垂頭喪氣的弟弟,看著跪在地上裝可憐的弟媳,看著欲言又止的母親。
還有那個關著門的房間,里面是我怎么努力都討不到歡心的父親。
“從明天開始,”我的聲音很平靜,“你們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三天之內搬走。”
韓婉清一下子抬起頭:“姐——”
“我叫你一聲弟媳,是因為你嫁進了我家。但從今往后,你把你的心思收起來,不要打我家房子的主意。”
唐宇軒急了:“姐,那我們住哪兒?”
“你有本事結婚生孩子,”我看著他,“就有本事養家。自己的老婆孩子,自己養活。”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沒什么好說的了。
我走到門口,換好鞋,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
我媽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我推開門,夜風迎面吹來,涼颼颼的。院子里的桂花樹開了,香味一陣一陣的。
我坐進車里,關上車門,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發動機響了,我沒踩油門。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不遠處別墅的窗戶里透出來的光。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
我抬手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氣,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一路上,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后退。車里的廣播不知道什么時候關了,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聲音。
手機響了一聲。是姥爺發來的消息。
“丫頭,我在聽。你能走出這一步,姥爺為你高興。”
我握著方向盤,眼眶又有點發酸。
唐彥文,別哭。
06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躺了一會兒,起來洗漱。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黑眼圈也重。我用冷水拍了拍臉,沒化妝,換了件外套就出門了。
到別墅的時候,剛過七點。
院子里停著我爸那輛舊電動車,還有唐宇軒的小轎車。廚房的燈亮著,我媽應該在準備早飯。我沒直接進去,先圍著房子轉了一圈。
這棟別墅我太熟悉了。
當年我買了這塊地,親自盯著裝修,一磚一瓦壘起來的花園,桂花樹是第二年春天栽的。
那時候想著,等爸媽老了,就讓他們在這兒安安心心住著。
現在看來,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我推開大門,客廳里已經收拾過了,桌上的剩菜沒了,地上也拖干凈了。我媽坐在沙發上,見我進來,趕緊站起來:“丫頭,你來了?”
“嗯。”
我朝樓上看了看:“爸呢?”
“在房間,沒出來。”
“弟他們呢?”
“還沒起。”
我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
我媽站在我面前,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了:“丫頭,你爸他氣頭上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老糊涂了。”
“媽,”我抬頭看著她,“您覺得這么多年我虧欠這個家嗎?”
我媽愣住了。
“我從十八歲開始自己掙錢,沒花過家里一分錢。畢業后打拼這么多年,買了這棟房子,接了您和爸過來住,想著讓您享享福。”我頓了頓,“可是這些年,我得到過什么?”
我媽垂下眼睛,沒說話。
“我弟弟,他什么本事都沒有,卻什么都是他的。我買的車,他想開就開;我買的房子,他說住就住。你們從來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可我是女兒。”
“是女兒就該多付出嗎?”
我媽的眼眶紅了:“丫頭,媽知道你委屈……”
“媽,”我打斷她,“我不委屈。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樓上傳來動靜。
我爸推開門,站在二樓的走廊上。
他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不好看。
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衛生間。
門“砰”的一聲關上。
唐宇軒和韓婉清也醒了。唐宇軒穿著睡衣跑下樓,看見我就喊:“姐,你真要趕我們走?”
“不是趕,是搬。”
“有什么區別?”唐宇軒急了,“你讓我和婉清還有瑞陽住哪兒去?你都安排好了嗎?”
“你們自己的事,自己安排。”
唐宇軒氣得臉都紅了:“姐,你怎么這么狠心?小時候不是我帶你玩的嗎?”
“你帶我玩?”我看著他,“對,小時候你帶我玩,砸了鄰居家的玻璃,挨打的是我。偷偷從家里拿錢,爸媽查起來,你賴給我。你覺得那是帶我玩?”
唐宇軒被我噎住了。
韓婉清抱著孩子下來了,站在樓梯口,不敢下來,也不敢上去。孩子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小聲問:“媽媽,姑姑怎么了?”
韓婉清捂住他的嘴,小聲說:“沒事,快別說話。”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這是租房合同,我在老小區給爸媽租了套兩居室,已經簽了三個月合同。媽可以搬過去住,爸也可以。”
“那你呢?”我媽看著我,眼里有淚。
“我住我自己那邊。”
“那這個房子呢?”
“先空著。”我看著我媽,“等我想清楚了,再說。”
唐宇軒急了:“那我們呢?你不給我們安排?”
我看著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疲憊:“我欠你們的嗎?”
唐宇軒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韓婉清抱著孩子下樓來,把孩子放到地上。孩子跑到我身邊,拉了拉我的衣角:“姑姑,你不要生氣好不好?瑞陽聽話。”
我低頭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沒有孩子,也沒結過婚。但我一直把這個侄子當成自己的孩子。每次給他買玩具、買衣服,都想著他長大了會不會對我好一點。
現在看來,不會了。
“瑞陽,”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姑姑沒有生氣。姑姑只是累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三天時間,你們各自收拾東西。三天之后,我把鑰匙換了。到時候你們進不了門,別說我沒給你們時間。”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丫頭——”我媽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
門關上,院子里風輕輕吹著。桂花樹上開滿了細小的花朵,金黃黃的,密密匝匝的。離樹近了,香味反而淡了。
人也是這樣的。
在一個人身邊待久了,好與壞都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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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回別墅。
我媽打過幾次電話來,我沒接。她又發了幾條微信,內容無非是“你爸身體不舒服”
“你弟他們哭了好幾次”
“你回來看看吧”。我一條都沒回。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物業的電話。
“唐小姐,您的家人今天上午已經搬走了,鑰匙交到物業這邊了。您看是您自己來取,還是我們給您送過去?”
“我自己來取。”
開車過去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別墅里果然空了。
客廳的家具撤走了大半,墻上的“壽”字被人撕掉了,留下幾塊膠帶的印痕。
地板上拖過的痕跡還在,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走廊上的裝飾畫沒了,墻壁上的掛鐘也沒了。
二樓主臥開著門,里面空蕩蕩的。
床搬走了,柜子搬走了,窗臺上那盆我媽養了好幾年的文竹也不見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空房間,心里空落落的。
從這個小房間出來,又去看了唐宇軒他們住的那間。里面收拾得干干凈凈,連窗簾都拆走了。墻上留著幾個釘子眼,那是他們釘過相框的位置。
我下了樓,站在客廳中間。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手機響了。是姥爺打來的。
“丫頭,你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你爸氣得夠嗆,血壓都高了。你弟弟一家搬到韓婉清娘家去了,你媽一個人住在那套兩居室里,天天哭。”
“丫頭,”姥爺的聲音放輕了些,“姥爺不是要替他們說話。我就想問問你,你心里好受嗎?”
我看著窗外的桂花樹,看了很久。
“姥爺,我好受。”
“那就好。”姥爺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口氣,“丫頭,你記住,你沒有做錯。這些年你受的委屈,姥爺都看在眼里。”
“姥爺,我媽她……”
“你媽那個人,”姥爺頓了頓,“一輩子被你爸壓著,沒為自己活過一天。她勸你忍,不是她不心疼你,是她怕你跟她一樣。”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就是個可憐人。”
我掛了電話,又站了一會兒,走到廚房,發現冰箱還在,但里面空空蕩蕩的。
冰箱門邊貼著一張便利貼,我媽歪歪扭扭的字:“妞妞,冰箱里給你留了鍋貼,在冷凍室里壓著,你熱熱吃。”
我打開冷凍室,鍋貼果然在里面,用保鮮袋包好了,整整齊齊碼著。
鍋貼這玩意,是我從小就愛吃的。
我媽調的餡兒,韭菜雞蛋加粉條,包得小小的,煎得金黃金黃的。
以前我在城里上班,回家住的時候,她每次都給我包一大鍋。
我看著那袋鍋貼,眼睛酸酸的。
我拉上冰箱門,回到客廳,從包里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啞啞的:“丫頭?”
“媽,”我說,“鍋貼我看見了。謝謝媽。”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嗯”了一聲:“夠不夠吃?不夠的話,媽再給你包。”
“夠了。”
我媽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爸今天一直念叨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念叨我什么?”
“他說,”我媽的聲音有點猶豫,“他也沒想到,你真的會趕他們走。”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笑的有些苦:“那他現在該知道了。”
“丫頭……”我媽又沉默了半晌,“媽老了,不懂事兒。你別跟媽一般見識。”
“沒事。”
電話里傳來我爸的聲音:“你跟她說什么呢?拿來,我來說兩句。”
“接不接?”我媽小聲問。
“接吧。”
手機那頭傳來我爸接過電話的聲音:“喂?”
“你……”我爸頓了一下,“你那個房子,真不讓我回去了?”
“爸,”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那個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爸的聲音有點急,“我就住幾天,難道不行嗎?”
“爸,您要住的話,我可以給您租個地方。我自己買的房子,我想自己做主。”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那房子是你們唐家的——”
“那是我的。”
我爸那邊安靜了,隱隱約約的,他長嘆了一口氣。
“爸,”我說,“我不會不給您養老。但是房子的事,從今天開始,我自己說了算。”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爸的聲音傳來:“那我掛了。”
“好。”
電話掛斷。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小雨,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花圃的泥土上。
樓下的桂花樹,細小的花朵被雨水打落了,貼在地面上,金黃金黃的一片。
08
搬走后的日子,日子一下子清靜了很多。
我一個人住回了自己那套小公寓。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住著自在。不用再擔心回別墅時碰見不想見的人,不用再聽那些夾槍帶棒的話。
我媽隔三差五給我打電話,有時候說說話,有時候就是問幾句“吃了嗎”
“冷了嗎”。我跟她說話的語氣,比以前少了很多耐心,但也還算客氣。
有一天下午,我媽忽然跑來公司找我。
那時候我正在看圖紙,助理敲門說:“唐總,外面有個阿姨找您,說是您母親。”
我一愣:“讓她進來吧。”
我媽穿著她常穿的那件深紫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進門就沖我笑:“給你帶了些吃的。”
“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怕你在忙嘛。”我媽把保溫袋放在桌上,從里面端出一個個飯盒,“紅燒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還有你愛吃的涼拌黃瓜。”
我看著那一桌子的菜,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坐吧。”我拉了一把椅子給她。
我媽坐下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局促。她看著我,目光又趕緊移開。
“你爸那邊,”我媽開口了,“你不用擔心。他住下來了,雖然嘴上罵罵咧咧的,但也沒再鬧著要回去。”
“他罵我?”
“罵幾句就罵幾句唄,還能少塊肉啊?”我媽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他罵完他就不說了,你也別往心里去。”
“那您呢?”
“我?我挺好的。”我媽低下頭,兩手攥著衣角,“那小區環境挺安靜的,周圍有菜市場,買菜方便。”
我看著她這個樣子,心里很難受。
“媽,”我說,“您要是想回去住,我給您安排。”
我媽抬起頭,眼睛里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算了,你爸知道了又要鬧騰。讓他先冷靜冷靜吧。”
我沒再說什么。
我媽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丫頭,你照顧好自己。別老吃外賣,對身體不好。”
我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我看著桌上的飯盒,打開蓋子,還冒著熱氣。紅燒肉燒得醬色油亮,我媽的手藝還是那么好。
我夾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睛有點模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想到我爸,就想到小時候那個被他丟下不管的我。那年我媽住院,他讓我去照顧,自己帶著弟弟去旅游。我在醫院走廊上坐了一夜。
又想到那年我考上大學,他死活不肯掏學費。我大半夜跪在他面前求他,他坐在椅子上看電視,眼皮都沒抬一下。
所有的事都是小事,但這么多小事攢起來,就把人心磨涼了。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公司的事,家里的事,還有沒完沒了的官司。
弟弟那邊的錢,我決定放棄了,就當買個教訓。房子的事,也不會再讓步了。
我不想再做那個孝順的、懂事的、永遠在退讓的唐彥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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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過了一周,我弟唐宇軒忽然給我打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喂?”
“姐!”他聲音很大,很著急的樣子,“你快過來一趟,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緊:“怎么回事?”
“高血壓發作,醫生說問題不大,但要在醫院觀察幾天。”唐宇軒說,“姐,你在哪兒?我過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去。”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慌。雖然嘴上說不再管他們的事,但聽說我爸住院,還是會著急。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腦子里閃過很多念頭。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我會不會后悔?我是不是做得太絕了?
醫院病房在三樓,我找到病房號,推開門。
病房里,我爸靠在床上,臉色確實不太好。我媽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碗粥。唐宇軒和韓婉清也站在旁邊,見我進來,都愣了一下。
“來了?”我媽先開口。
“嗯。”我看著我爸,“爸,您好點兒了嗎?”
我爸抬眼看我一下,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來了,我就說個事。”
“您說。”
“房子的事,”我爸聲音不大,“是我糊涂了。”
我心里一震。他居然認錯了?
“我也是被婉清那丫頭忽悠的。”我爸瞥了韓婉清一眼,韓婉清漲紅了臉,低下頭,“她說你同意把房子給我處置,我才那么說的。”
“我同意?”我愣住了,“我什么時候同意的?”
“她說你口頭答應的……”
“爸,我從來沒有口頭答應過這種事。這房子是我買的,誰也別想動。”
我爸沉默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我知道。是我老糊涂了。”
病房里陷入沉默。
我站在那里,看著我爸。他比上周明顯憔悴了,頭發白了不少,臉色蠟黃。他低著頭,兩手交握在一起,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是酸楚,是埋怨,還是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爸,您好好休息,身體要緊。房子的事,等您好了再說。”
我爸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我跟我媽交代了幾句,又看了看唐宇軒和韓婉清。他們倆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我說,“今晚我來陪床。”
唐宇軒愣了一下:“姐,你?”
“怎么,不行嗎?”
“沒有沒有。”他趕緊擺手,拉著韓婉清往外走,“那姐你辛苦了,我們先走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我搬了把椅子,在我爸床邊坐下。
我爸靠著枕頭,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我開了口,“我想跟您說幾句話。”
他看了我一眼:“你說吧。”
“從小到大,您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小時候,我考試考了第一,您就說‘女孩子第一名有什么用’。我拼命賺錢,買了房子,您就說‘這是你弟弟的家’。”
“我努力了這么多年,就是想得到您一句認可。可是沒有。”
我爸沒說話。
“我不是要您說什么。我只是想告訴您,從今以后,我不再等您認可我了。我不欠這個家什么。”
說完,我站起來,往外走。
“彥文。”
我頓住腳步,回過頭。
我爸看著我,眼眶有點紅:“爸以前做錯了很多事,對不住你。”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長時間。
“你好好休息吧。”我說完,拉開門,走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走廊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也是在這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些事,算不算清楚,也沒那么重要了。
10
一個月后,別墅還是空著的。
我沒賣,也沒租出去,就那么放著。偶爾過來看看,把院子里長起來的雜草拔一拔,給桂花樹澆澆水。
我媽經常會打電話來,說一些家里的瑣事。我爸的身體恢復得不錯,能下地走動了。唐宇軒終于找了份正經工作,韓婉清也開始出去打工了。
“日子嘛,”我握著手機,聽著我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習慣就好。”
我笑了笑:“媽,周末我過來看您。”
“好,媽給你做好吃的。”
掛斷電話,我站在別墅門口,看著這棟自己親手建起來的房子。陽光斜斜地灑在院子里,秋風吹過,桂花又開始飄香了。
我走到桂花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干。
這顆桂花樹,已經種了三年了。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香。不開花的時候,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管有沒有人注意到它,它都在那里。
我抬頭看了看樹梢。細小的花朵藏在葉縫中,金黃黃的,密密匝匝的。
忽然想起姥爺說的話:“丫頭,你終于活明白了。”
是的。
我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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