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江荷新作——與毛毛的一次會面/高翔讀評

　　【詩人簡介】韋江荷，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殘疾人作家協會副秘書長，被譽為為“輪椅作家”“輪椅拐杖詩人”。出版《愛的雨季》《美麗逆光》《飛越一道彩虹》《痛蝶》《平原之魂》等詩集七部，散文集《清荷幽香》一部，電影劇本和文學評論集各一部。

　　與毛毛的一次會面

　　韋江荷

　　1、羽翼已豐滿

　　那時，同裕來了許多下鄉插隊戶

　　一群天真爛漫的孩子，鄉村里的桑葚

　　城市里的小人書，都在驚奇于

　　各自世界

　　雖窮猶歡，雖苦猶樂

　　一窩窩黃嘴嗷嗷的雛鳥

　　一叢叢青澀幼幼的蒲公英

　　有的已飛走，有的還留在

　　羈旅之人終歸還會再回楓橋夜泊

　　一排空蕩蕩的舊房子，紅梅翠玉

　　仍能涌起我們美好回憶的波瀾

　　如今都羽翼豐滿，是否可以

　　常飛回來，看看同裕第二故鄉

　　2、50年前的小學同學

　　終于見面在半個世紀后的一個早晨

　　雪蕾，普和，韋衛，還有一個同名

　　江和同學

　　我試圖穿越回去，尋著記憶的軌道

　　雪蕾說——

　　小時候的江荷，光腚上學，老師驅逐

　　我笑爆了淚，這是藏得太久濕潤的羞

　　我的一本詩集有對老祖宗的記述

　　蘇州閶門，雪蕾震驚抑或疑惑

　　是的，閶門有我難舍的東山石

　　西山石，我的根脈的左右臂骨

　　可惜一生難遇幾次沁著聲波的琵琶

　　沒有暈昡的絲綢、寒山寺、碧螺春

　　祖輩用一條漁船和家一起漂移蘇北

　　茫茫灘涂唯見夢中越王劍發出幽光

　　吃飯喝酒，促膝長聊，童音不再

　　蒼老已顧及了曾經的純真和韶華

　　故地苔厚橋駁，好在紫燕一只只

　　開始追剪著春風

　　3、明輝老師對我說

　　你有同裕情結，

　　哪怕斗龍河噴出幾口黏稠的濃霧

　　也遮掩不了你詩歌的滿田野碎花衣裙

　　還有陳家桑，同裕小學，太興校

　　詩人眼中人間最誘人難忘的胴體

　　是的，我是一個同裕的懷舊者尋春者

　　我詩歌的魂留在哪，一點一滴，點點滴滴

　　魄也泊在那，包括堅骨，包括蒂帶

　　我從不給自己定故鄉，一生四海為家

　　只不過一雙眼睛從沒離開過她——

　　常常滿含紛涌的淚花

　　蒼涼里藏著暖意

——韋江荷《與毛毛的一次會面》讀評

　　高 翔

　　這是一首三段式自敘抒情長詩，年少歲月追憶、半個世紀同窗重逢、鄉土精神溯源三重現實場景，將個人殘疾人生、家族遷徙史、蘇北鄉土情懷融為一體。詩人韋江荷自幼癱瘓、以輪椅與文字行走人間，全詩無一句刻意訴苦，卻把苦難底色、溫柔鄉愁、生命堅韌藏在日常重逢與故土風物里，兼具紀實厚度與詩歌溫潤共情力。

　　詩歌分三個自然篇章，以 “會面” 為引子，由年少往事推及半生身世，最終落定于自我與故土的精神羈絆，邏輯完整、情感層層加深：

　　《羽翼已豐滿》以 “雛鳥、蒲公英” 喻當年插隊下放戶的孩子，桑葚、小人書勾勒城鄉少年碰撞的純粹時光。“雖窮猶歡，雖苦猶樂” 道盡特殊年代底層少年共通的樸素喜樂。詩人借 “楓橋夜泊” 古典意象寫漂泊，舊屋、紅梅翠玉承載少年的集體回憶，一句 “羽翼豐滿，常飛回來”，是一代人跨越歲月的鄉愁，把個體思念升華為年少伙伴們共同的精神原鄉 —— 同裕。鳥的意象貫穿開篇，既寫少年長成遠走，也暗合詩人一生渴望自由飛翔的內心(身體受限，精神始終振翅)。

　　《50 年前的小學同學》這是全詩最動人、最具私人紀實質感的段落。半個世紀重逢，私藏著個體的悲歡。時隔五十年與老同學相見，雪蕾一句 “光腚上學，老師驅逐”，撕開詩人殘疾童年最窘迫、塵封半生的傷疤。笑中帶淚的書寫，沒有自怨自艾，只有與故人相逢后坦然和解的溫柔。筆鋒順勢轉入家族根脈：蘇州閶門、東山西山、漁船漂泊蘇北灘涂，祖輩遷徙史與詩人扎根大豐同裕的人生形成對照。寒山寺、碧螺春、越王劍等江南符號，搭配蘇北茫茫灘涂，完成南北兩地血脈勾連，讓鄉愁不止局限一村一校，而是家族代代漂泊、落地生根的厚重宿命。末句 “紫燕追剪春風” 收束重逢傷感，蒼老之下，童年純真仍有春風可尋，蒼涼里藏著暖意。

　　詩人在《明輝老師對我說》這一篇章，完成了自我精神定調。詩人借師長之口點破全詩核心 ——同裕情結。斗龍河濃霧、陳家桑、同裕小學、太興校，鄉土細碎風物在詩人筆下化作 “人間最誘人難忘的胴體”，直白滾燙，毫無矯飾。

　　詩人給出極具力量的自我剖白：“從不給自己定故鄉，一生四海為家，一雙眼睛從沒離開過她”。肉身因殘疾困于方寸，精神卻一生羈旅、四處漂泊，可靈魂、骨骼、生命臍帶牢牢系在同裕這片土地。結尾 “常常滿含紛涌的淚花”，折射出對回憶、重逢、身世的所有感慨，把半生漂泊的思念落定在故土之上。

　　韋江荷不堆砌華麗辭藻，大量使用生活化對白、真實往事，如同與故人促膝閑談。寫窘迫童年不刻意渲染悲苦，寫離別不沉溺傷感，所有沉重都包裹在溫和的敘事里。短句與長句交錯，回憶段落舒緩綿長，自我剖白段落短促有力，情緒收放自然。

　　《與毛毛的一次會面》是韋江荷極具代表性的鄉土憶舊詩作。以一場老友重逢為切口，串聯少年時代回憶、個人殘缺童年、家族遷徙百年、半生精神尋根四大層次。以蘇北鄉村為根，江南文脈為骨，殘缺生命體驗為魂，用質樸克制的文字寫出跨越五十年的鄉愁與釋然。

　　不同于一般懷舊詩歌單薄的情緒抒發，這首詩兼具個人生命史、特殊時代史、地域家族史三重厚度，字里行間可見詩人身殘志堅、溫柔擁抱歲月與故土的生命格局。土地是他文字的底色，歸鴻是他精神的模樣，滿眶熱淚之下，是一顆從未被苦難困住、永遠向著故土與春風的赤誠之心。

　　(讀評人：高翔，筆名野村、高瞻遠，資深媒體人、詩人、影視編導，現任長三角城市網、文藝觀察家網及《北斗詩苑》公眾號平臺、《北門橋》文學網刊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