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關于孩子小升初和初升高的反思之作《覺醒:一個中產家庭的教育六年》,上一章節
前傾回顧:
正文:
第八章無力【章引子】
初三這一年,我經常失眠。
輾轉反側的時候,聽著兒子房間的動靜,想他白天的某個表現是什么意思,他的情緒或者行為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一直在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個瞬間。但那個瞬間沒有來。
這一年的每一天都處在拉鋸中,每一場溝通到最后都疲憊不堪。我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未知,往后一步是不甘。
我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第一節38分
初二下的直升選拔,對我這個家長來說那只是別人家孩子的事情。但是對孩子來說,他身在其中,看著朝夕相處的同學興高采烈地奔向了高中的新生活,他內心除了羨慕,還引發了很大的震蕩——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變得很頹廢。
初二升初三暑假非常關鍵,怎么安排時間讓我很傷腦筋。之前的一年半里,每個周末和假期我們都在跟課外機構的競賽課,節奏太快不適合他。
到了初二下,我換了重視基礎的錄播視頻課,每次課時兩三個小時,講得很細,也做了很多題,但后來發現,這個課對他提升成績沒什么作用。
這時候我被推薦了一個群,家長是北大數學競賽牛娃的母親,自己做了一個小機構,以清北學生做主力,研發針對中考和競賽孩子的題庫。上課形式是孩子自己做題,遇到卡點老師提示一下。
這個模式聽起來不錯,能夠讓孩子自己增加思考,而不是只聽不練,據說做難題還能降維打擊,數學90分以上的孩子都適合。
當時我也不知道還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因為從基礎到漸進拔高的課程對他沒有幫助,跟著機構走節奏又不適合。我想,也許讓他自己沉下來、自己琢磨,是一條出路。
征詢孩子意見,他也沒有反對,于是我們就開始了刷題旅程。暑假期間每日上午三四個小時做題,連續做了20多天。開始他狀態還行,后來每天都很煩躁,都在熬時間。
那些題逐級增加難度,有的題非常難,一兩個小時都做不出來,孩子磕磕絆絆地做了,但是其實吸收的東西很有限。有時候我去看他,他對著同一道題發呆,草稿紙上只有幾行字。
他做了,但他沒有在思考。他只是在“耗時間”,用“我在做題”來交換一個“媽媽你別管我”的安全區。
暑假結束,時間飛逝,錢花了好幾萬,開學后學校很快進入綜合訓練,這時才發現,孩子成績不升反降。這時我才覺得,這個課可能更適合那些真正學有余力的孩子,對基礎本來就不牢的人來說,就像讓一個還沒學會走路的人去跑步,他根本接不住。
初三開學后,節奏完全變了。
學校大概用了一個多月就把新課全部結掉,剩下的大半年全是綜合訓練。他們在學校每天就是考試、講題、做題、講題。剛開始孩子們都不適應,整體成績都不高,他有幾次考得還行,但是后來他突然就陷入了成績忽高忽低的怪圈里。
有一次我真的被他的分數嚇到了,一套數學試卷上寫了刺目的38分——100分的試卷他得了38分。我感覺內心就像有座山轟然坍塌。
我忍住不適,等他回家后我問他到底什么情況?他說自己沒睡好,下午考試時特別困。我知道睡眠對他影響特別大,但是竟然沒有想到他這時陷入了焦慮狀態。
也就是說,我在初三升學的壓力下,變得失了人性,思維扭轉不過來,眼里只有考試、分數、排名,完全看不到孩子。
過了很久我才聽他提起,自從綜合訓練之后,數學老師在課堂上都是采用強激勵的做法,每次限時答題,答得好的前幾名孩子會得到老師獎勵的奶茶。
每次,不管是題難還是題簡單,不管是他覺得答得好還是不好,那杯奶茶有時候仿佛近在手邊,但是他一次都沒得過。
我聽了很心疼孩子。他是一個穩而慢的孩子,這種方式本就不適合他。他也在盡力跟著老師的節奏走,每次在簡單和難的試卷之間,他總是挑選難的試卷挑戰自己。但越是這樣,得不到的奶茶和認可對他的打擊越大。
二消耗
到了初三,不管孩子成績怎樣,物理、數學都需要補課。很多孩子早就安排了一對一,看到孩子的狀況,我也到處尋找一對一的補課師資。但找老師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消耗戰。
好老師不是沒有,但他們早被搶光了。市面上能約到的,大多是“剩下”的:要么能力一般,要么經驗不足,要么教學方式極其單一。他們教課像走流水線:一套試題面對所有孩子,程式化地講題,并不一定有利于思維的提升。
他們沒有時間關心孩子是什么類型,聽沒聽懂,卡在哪里。一節課七八百上千塊,對他們來說,抓住初三這個關鍵節點,多上點課多賺點錢更要緊。了解孩子的特點、調整教學節奏、因材施教?那是奢侈。他們不需要,因為家長沒得選。
我試過好幾個老師。有一個數學老師,據說是學而思出來的,能力不差,但情緒極不穩定。講課快,語氣急,孩子只要稍微慢一點,他就開始不耐煩。我兒子本來就慢,被這樣一催,更緊張,更吸收不了。
上過幾次課之后,孩子跟我說“不想上了”,我說“再忍忍”。老師覺得我兒子“矯情”,她每次和我溝通,我都能感覺到她也在盡力忍耐。她好像在說:“都初三了,還這么在意自己的感受,哪有時間給你磨蹭?”
有一個海淀家長推薦的老師,據說專治不愛做題的孩子,會盯著孩子去做每一道題,迫使他們動腦筋主動思考,很有效。這個老師自己有個經紀人,是個感覺事很多的中女。
試課前按照她們的要求特意買了可以安裝在書桌上的監控器,老師要監看孩子的做題步驟。等到試課的時候我發現,這個老師極具特色,她就像一個雕塑一般,坐著一動不動,穩如泰山,就連臉上都沒什么表情,所有的溝通都是機械的、麻木的。
我很難想象這樣的老師怎么能把課教好。感覺海淀家長在績優主義的驅動下,在環境壓力和資源稀缺的情況下,能把很一般的老師也捧成所謂的大牛。
初三上學期快結束時,總算找到一個海淀的校內女老師,50多歲,耐心比較好,也能調整自己。試課時她填鴨式灌輸,孩子不愿意,我和她溝通后她也做了調整。之后孩子堅持上到一模,就說感覺老師講的東西沒用,有時候還不如他在學校請教同學管用,堅決不肯再上。
自此到中考,他的數學沒再課外補習。中考考得最差的就是數學,他預估是85到88分,這是他平時的正常水平,但是出分后只有78分,找不到原因的扣分多半出在步驟和卷面上。
現在回頭看,初三折騰了一年,找了好多老師花了很多錢,成績和剛開始并無區別。有人可能會說,如果不補,成績可能還不如這個。但我覺得孩子不同感受不同,對我兒子來說,補課對他可能是一種消耗,他更需要的是能坐下來,自己消化吸收,而不是把大量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上課上。
他不愿意上課,但是在初三那個時間,他不敢確定不上課對自己更有利,所以他選擇聽從大人的安排,但是內心不接受不認同,就對學習進行了隔離處置——他的心門關上了,所以不管什么老師來教,對他都不起作用。
我一直覺得是他數學思維不好,不擅長學習數學,但是他高一以來的表現讓我發現,過去的我對孩子的數學能力有著怎樣的誤解——環境安穩踏實,孩子的心不是懸著的,不是被壓力包圍的,他才能靜下心來學習,才能真正吸收。
三腹背受敵
初三剛開始的兩個月,我狀態很不好。國慶節的時候發現孩子成績出了很大問題,開始尋找師資。
那時候,一方面孩子拒絕我安排的老師、我準備的計劃、我的一切努力。他越拒絕,我就越焦慮。另一方面和孩子爸爸談補課費用,他擺出一副“金主”的嘴臉,要么一語不發要么態度冰冷,轉賬轉得不情不愿。
我感覺自己就像創業者拿著項目游說資本——資本需要你項目有亮點有成績,但項目本身只是一個創意,還沒有市場驗證的機會,資本于是各種拿捏,直到看夠你的狼狽,才丟出兩根骨頭。
養娃合伙人的執拗在那兩年讓我受盡了委屈,但是為了孩子的利益我都忍了。忍不了的就要爭吵,一爭吵就影響孩子的心態,所以我連吵也不能吵了。
那時候我經常想要大吵大鬧說個清楚卻又投鼠忌器,想要讓孩子理解為什么要做這些卻被懟到心里滴血。我感覺那是自己最沒尊嚴最不灑脫最腹背受敵的時候。
那個時候孩子的狀態也讓我痛苦。一到周末長睡不起,經常睡到中午12點還不起床。孩子不起,爸爸也不起,兩人都在蒙頭大睡。我心里很窩火,但不知道火該沖誰發。我經常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對著兩扇緊閉的門想:這個家,到底還有誰能醒過來?
整個初三,我不光要面對孩子的狀態,焦慮孩子的學習,還要處理和養娃合伙人的矛盾。他們每個人都極度自我。比如孩子,他出了問題需要我兜底,但是對我面對可能出現的問題給出的預案卻從不配合,讓他試課每次都要費盡心力。
日消生活中也一樣,比如他的鞋壞了,他需要立刻馬上換一雙,但是兩周前我就買來新的,想讓他試一下他推了又推,直到臨近七天我只能退掉。然后等到他鞋壞了的時候,他又質問我:“怎么沒有新鞋?”
孩子這樣還有情可原,養娃合伙人作為一個成年人,也是極度任性。他看不到我的辛苦付出也就罷了,他還會在孩子面前和我唱反調甚至拆臺。
他自己雖然對孩子學習升學考試一點都不了解,但是卻有很強的控制欲,總是在不恰當的地方和我較勁。說出來的話又冷又硬,把我的努力全部歸零。等到出問題的時候,他們嘴巴一張,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等我去收拾殘局。
我感覺自己是個背鍋俠,是個受氣包,是個永遠在收拾殘局的人。那時候我覺得養娃合伙人是我人生最大的敗筆。我經常想,等孩子上了大學,就離婚吧。因為忍耐有了期限,我才能忍下去。
就因為這種沒有理解和支持的狀態,讓我的神經高度緊張,所以孩子的一些焦慮癥狀都被我忽視了。或者說我感受到了不正常,但是我已經沒有心力應對了。
四挫敗
初三上學期是在調整混亂中度過的,期末考第一次有全區排名,孩子考了大概1700多名。
這個排名距離0.5+3的要求很遠。當時班里又有好幾個孩子走了,我都沒有打聽信息,因為和我沒關系。但顯然這會在孩子心中產生一些震動。
過去不管是我還是學校基于績優主義思維,灌輸的“名額有限,要搶速來”的思想這時候開出罪惡的花朵。可能在他們眼里,這些初升高名額就像好吃的飯食,別人多吃一口,自己就少了一口,造成的隱性焦慮壓抑在心里,遲早會爆發。
初三下學期是在幾次大考中度過的。因為一模比較重要,雙減環境下學校組織正式考試的機會不多,為了適應一模考試,當年各區都組織了0模考試。這次考試題比較難,孩子考了和上學期期末考差不多的分數,區排不知。
因為西城第一年實行0.5+3,一模考試相比往年重要性下降,即便簽約也是活約,意義不大,家長們都很惶恐,孩子們肯定也知道這個事情,這對一部分孩子來說又是一個刺激。
一模我兒子區排1800多名,按照排名五金剛有點懸。在家長眼里,這個位置是最磨人的,你總覺得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就能摸到那個門檻。考了2000名想進1500,進了1500想進1000,進了1000想沖500……
家長們的眼光永遠向上,耳朵永遠聽不見孩子的喘息。那時候我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雖然渴望好成績,但也知道把初三這個階段平平安安地度過去最重要。
考完一模,孩子情緒很大。一方面他覺得這個成績和他的努力不匹配,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上課、刷題、上補習班,能做的都做了,結果就換來一個“不上不下”。而他有的同學,感覺沒他努力,但成績卻比他好,他很挫敗。
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沒有未來了。一模沒有簽約,對他來說是致命一擊。“沒有簽約,就意味著我完了”,這是他當時的信念。沒有機會進好高中,以后就上不了好大學,將來就找不到工作,自己也就沒了未來。既然沒有未來,我現在還學什么呢?
他從短視頻里不斷看到類似的內容,算法越推越多,加上同學之間也在流傳這種說法。這個時代的孩子本來就對未來有一種模糊的恐懼,大學生找不到工作、名校畢業也在送外賣、階層正在固化......
這些話像潮水一樣涌進他的耳朵。他選擇相信這個信念,是因為他太害怕了。他怕自己考不上好學校、怕自己讓所有人失望、怕自己努力了這么久最后還是一敗涂地。而“考好也沒用”這個說法,可以給他一個心理出口——不是我不行,是這個社會有問題。
你可以說他在逃避,但那個階段,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活下去”的方式。
五逃避
一模之后,孩子在心理上徹底停下來了。他變得機械麻木,人在心不在。我花重金給他找的一對一作文老師,講課非常耐心細致,但課上絕大部分時間他都沒怎么聽進去,課下作文不但寫不出,就算背也不愿背。
他整個人像一堵墻,帶著一種完全抗拒、完全封閉的心態去上課,對他來說,坐在那里就是最大的配合。那兩個月,他就是在“熬時間”——熬過每一節課,熬過每一天,熬到中考。
看到這種麻木和無聲的對抗,有時候我耐心安慰,有時候又不得不發語威脅:“不管怎樣,你必須把初中上完。如果你上不完,我們也不會養你。你出去送外賣也好,做別的也好,你得自己想辦法。”
軟硬兼施,恩威并重是我的無奈之舉。時間就擺在那里,考試日期不會因為我們的痛苦而推遲。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摸索著前進,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保持一個既能讓他堅持到中考結束又不能崩掉的平衡。
那時候我還在試圖找外部資源。認識的清華附家長推薦了一個機構,說是老師可以通過每天一小時的疏導幫助孩子釋放情緒,通過梳理每天的學習內容增進對知識的消化和吸收。
我聯系了老師,是個比較年輕的男老師,約了第一次試聊,孩子覺得老師說的沒用,還沒幾分鐘就開懟。之后我再聯系老師,人家直接開溜了。
實際上,在這些人生關鍵階段遇到的問題,絕大多數我們都很難通過外部力量去化解——只有父母是最了解孩子的。如果想要幫助孩子,就不能企圖通過花點錢自己很省心地去解決問題。就像孩子學不進去,花十幾萬或者幾十萬把孩子送到托管機構等等,效果都不會好。
本質上,這個階段的問題都是孩子和家長的關系問題。關系好了,問題才能解決,否則就會變成隱患待機爆發。但很遺憾,在這種非常緊急非常束手無策的時刻,家長們大多數都會病急亂投醫,求得心理安慰。
前一段一個找我來咨詢的家長,最終還是把孩子送進了托管機構。我理解她,因為我自己也做過類似的事。
第六節信號
整個初三,我們家像一個戰場。
每一天都在拉鋸,每一場溝通都疲憊不堪。我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對,也不知道做到什么時候才算到頭。我只能繼續做我能做的——找老師、溝通、兜底、硬扛。
我那時候開始意識到一件事:我過去很多“為你好”的做法,本意是讓他更努力,卻在他心里扎了一根最大的刺。
為了拔出這些刺,我找機會和他溝通,告訴他考試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便考不好也還有很多出路,父母會想辦法托舉你,不要擔心,你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
這些話,他聽進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在說,至少他在聽。這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已經是一個微小的進步了。
中考結束后,他對我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得。他說:“我知道你很用心很期待我好,但我就是不想學了。”
那是他第一次沒有用對抗的方式告訴我他的真實感受。他不想學了——那個“不想”,不是矯情,不是懶惰,是失去心力之后的倦怠。
初三那年,我沒有找到應對他的狀態的出路。但我聽見了他,這可能是那一年,我們之間唯一真實的東西。也許,從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那堵墻,終于出現了一條縫。
被聽見,是重新開始的信號。雖然那只是一個非常微弱的信號,像一根蠟燭的光,但至少說明,一堵厚墻也不全然是密不透風的。
以上。
不管事情如何不達預期,按照既定目標堅持下去,善始善終,對自己來說就是一種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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