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科學報刊發趙文杰撰寫的論述文《不能預測未來,何以預見技術?——科幻的“能”與“不能”》。這篇文章主要探討了科幻與未來之間的關系,并澄清了一個常見誤解。文章的核心觀點是:科幻雖然無法預測整體性的“未來”,但能夠進行具體的“技術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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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全文:
在文化與科技深度融合的趨勢下,科幻憑借跨界的產業形態與獨特的創新功能成為極具代表性的新興業態,且在激發文化創新創造活力、培育未來產業、促進科技創新、滿足人民群眾多樣化精神文化需求等方面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基于上述科幻所具備的價值與作用,近年來,政府也陸續出臺了一系列支持科幻事業與產業發展的政策舉措。
當下,科幻熱度持續攀升,提起科幻,人們幾乎本能地就會想到未來。但是科幻與未來之間的關系,常常被一層浪漫的誤解所籠罩著。凡爾納寫出了潛水艇、飛行器,阿西莫夫描繪了機器人、自動駕駛,這讓很多人覺得科幻作家如同拿著水晶球的預言家一般能提前預知未來。當然,也有很多學者持相反觀點,認為科幻不能預測未來,預測未來是科幻“不可承受之重”。
其實,這兩種看法都有道理,也并非對立。但在這一問題的討論中,大家似乎常把“預測未來”等同于“技術預測”。在筆者看來,這兩者雖有交叉,實則不同。
預測未來:科幻不可承受之重
我們所說的“預測未來”,通常指的是一種整體性的、包羅萬象的歷史預言。預測未來的本質,是試圖勾勒出未來社會形態、政治結構、文化思潮與日常生活的生動圖景。從古早的神諭、占卜,到現在的兵棋推演與情景推演、系統動力學分析等,都懷有這種雄心。
與之相比,“技術預測”則是一種有限的、基于邏輯推演的論斷,是一門新興學科。技術預測關注的焦點是特定技術的可能演進軌跡,以及這種演進在一定的社會語境中可能引發的直接或次生后果。
從上述關于“未來”的形態來看,無論是遠古的占卜之術,還是以科學為底色的科幻,都注定無法承擔起“預測未來”的重任。
未來是一片由無窮無盡的非線性相互作用構成的、不可知的復雜地帶,而不是一條可以簡單外推的直線——任何一個微小的擾動、一次偶然的發現或一位關鍵人物的一個無心決策,都可能改變我們的航道。
氣象學里著名的“蝴蝶效應”,說的是一只巴西蝴蝶扇動翅膀,可能引來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在社會和歷史的洪流中,這種效應更強烈、更難以捉摸。例如,我們無法預知公元4世紀時,地中海東部邊緣的一個宗教團體——基督教,會發展為塑造西方文明底色的力量。同樣,我們也無法預知20世紀初,薩拉熱窩的一聲槍響會引爆世界大戰。
因此,要求科幻作家完成連氣象學家和未來學家都束手無策的任務,無疑是癡人說夢。科幻小說中描繪的“未來”,無論看起來多么自洽,本質上就是一個“過時”的預測,因為它無法容納真實歷史中那野馬脫韁般的創造力。如果這個“過時”的未來預測在某一天被大家驚呼“真的實現了”,大概率是說科幻作品中的某個技術實現了。
技術預測:思想實驗的邏輯之光
因此,當我們將目光從“預測未來”的宏大構想轉向“技術預測”這一具體領域時,科幻的獨特效能便如刀刃般顯現。其核心機制在于科幻是基于科學的幻想,科幻能夠構建一個高度提純的“思想實驗”場域。在這個場域里,科幻創作者可以像科學家設計和開展實驗一樣,設定初始條件和關鍵變量,然后任其按照自洽的邏輯推演下去。
這恰恰是哲學家波普爾所批判的“歷史決定論”的對立面——它不是試圖發現社會演進的鐵律,而是進行一種“如果……那么……”的假設性推演。這種推演之所以能夠產生富有價值的洞見,是因為技術與社會、政治、文化等領域存在根本性區別,它受到自然定律和工程邏輯的剛性約束,其演進路徑具有一定程度的“必然性”。
就像我們種下一顆蘋果種子,只要陽光水土合適,就會長成一棵蘋果樹,而不是一頭奶牛。
這就是為什么凡爾納筆下的“鸚鵡螺號”潛水艇,讀起來不像奇幻小說,倒像一份超前于時代的概念設計方案。他并非憑空想象出潛水艇,而是基于對浮力、水壓、電力驅動等科學原理的深刻理解,并進行工程學意義的邏輯外推。
同樣,阿瑟·克拉克在1945年提出用三顆地球同步衛星就能實現全球通信覆蓋的設計,也不是天馬行空的臆測,而是嚴格從火箭技術、無線電傳播和軌道力學出發進行的一次精準的技術推導。在這種情況下,社會風潮或歷史偶然的影響被壓到了最低,邏輯的“硬核”占據了主導。
成為熱點:照亮腳下之路
通過科幻進行技術預測確實有跡可循,科學上也可行。目前,通過科幻作品開展技術預測的相關研究不勝枚舉,且成為近年來科幻研究的熱點和重要方向之一。國外研究者發表的論文多達幾十篇,其中知名度最高的,是2025年8月6日發表于《自然》雜志的Thesciencefictionsciencemethod一文。作者在文中提出了“科幻科學”(sciencefictionscience)的研究范式(method),主張通過受控實驗模擬未來技術情境,定量研究其潛在的行為、心理與社會影響。
國內也有學者在開展相關研究。例如,清華大學教授陳勁團隊2025年在《科學學與科學技術管理》期刊上發表的《基于科學幻想的未來技術預見:大小預訓練模型協同方法研究》一文,構建了一套基于科幻文學的可信未來技術預見模型。又如,在2026中國科幻大會開幕式上,中國科普研究所發布《幻智新元》報告,列出了未來5年最可能實現的10項出自科幻作品的技術。這些技術的遴選過程,先是按照“科幻語料”到“技術實體”的自然語言處理路線,從近萬部科幻作品中提煉,再通過“現實技術成熟度”“未來可實現性”等多維度評估列出候選名單,最后邀請20余位不同領域的頂尖科學家和專家進行科學把關綜合選出。
因此,回到我們的主題,科幻確實無法預測未來,因為它直面的是歷史洪流本質上的不可知性;但它能進行技術預測,是因為它能敏銳地捕捉技術邏輯的剛性延伸,以及該技術與社會之間相互作用的動力學關系。
從這個意義上說,科幻作家雖不是未來的預報員,但手持虛構的燈籠,照亮著我們腳下這片被稱為“當下”的黑暗。這束光雖然無法驅散整個未來的迷霧,卻足以讓我們看清腳下的幾步路。
《中國科學報》(2026-06-26第4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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