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紀念我的恩師曹忠良

7月1日晚上，我在武威，剛結束全天直播，入住賓館，手機上蹦出一條信息：“俞老師好，家父于今日下午6時8分離世……”“家父”是我高考補習班的英語老師曹忠良，發信息的是他兒子曹政。

（第二排左四曹老師）

1979年，江陰一中英語老師曹忠良的學生中，有一個女生考取了北京大學西語系，這一消息讓曹老師名聲大振。江陰一直是尊師重教之地，縣教育局當即決定，讓曹老師領銜，開辦一個以英語為主題的高考補習班，把高考落榜生召集到一起，讓他們繼續拼搏，走向未來。錄取的學生，每月只要交五塊錢的住宿費和伙食費，其余由縣里負擔。

（認真備課的曹老師）

1979年，我已經連續考了兩年，都落榜了，聽說有這么一個班，心情激動，但名單里沒有我。我媽聽說了，去了縣城三天三夜，通過各種關系，找到了曹老師，最終說服曹老師，接收我為這個班的學生。那一年，我17歲，第一次進城上學。

（曹老師和我母親）

我拎著書包走進教室，同學之間互相都不認識，教室里課桌椅還沒有排好，我主動帶領大家整理教室，打掃衛生。曹老師走進來，大家落座。他說，我們需要一個班長，我看到俞敏洪很勤快，就讓他當吧。我一臉懵逼，內心激動。從小學到高中，我從來沒有當過班干部，居然在補習班當上了班長。隨后，周成剛被指定為學習委員，李國富被指定為生活委員。三十年后，我成為新東方董事長，周成剛成為新東方CEO，李國富成為新東方行政總裁。

（左起：劉建忠、俞敏洪、周成剛、李國富）

我們20個男生擠在一個宿舍，周成剛住在城里，有的時候還能回家，我們即使在周末也只能擠在一起。盡管條件艱苦，但大家沒有齟齬，沒有抱怨，和諧相處，心里只有一件事情：高考，第二年一定要考上大學。

（2013年邀請曹老師來參加新東方20周年慶典）

曹老師成了大家的主心骨。他輕松幽默的上課風格，簡潔易懂的講課方式，受到了同學們的一致喜歡。縣里對這個班很重視，配備的其他老師也都很棒。大家學習很認真，不久就出現了明顯的進步。我的進步也比較明顯，進入班級的時候，我各門課都處于落后狀態，三個月之后，我每次模考開始引領全班。同學們互相之間越來越熟悉，幾乎開始以兄弟姐妹相稱，學習上你追我趕，毫不松懈。

青年男女，相處久了，難免生出情愫，有男生給女生寫紙條的，也有女生給男生寫信的。有人難免調皮，于是就告狀到了曹老師那里。我們那個時候，如果高中生談戀愛，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到了北大，還有學生因為談戀愛被開除的。曹老師來到教室，微微一笑，說你們這個年齡互相喜歡，很正常，但大家要以高考為重，不要耽誤學習，也不要明目張膽談戀愛，我不追究你們，如果你們真有本領，都先考上大學，我以后去喝你們的喜酒。聽了曹老師的話，那些內心忐忑的人，心里一塊石頭放下，繼續努力學習，把戀愛轉入更加隱秘的地下。其實，當時我也喜歡著一個女生，只不過既沒有寫紙條，也沒有表白，曹老師心知肚明，也知道那個女生是誰。直到我進了大學，這段暗戀才發展成了一段沒有結果的異地戀，無疾而終。

（我在北大上學期間，曹老師到北京來看我）

學校的食堂，做的飯菜實在難吃。我是班長，代表同學去提抗議，可是沒有任何改觀，于是全班同學群情激奮，開始絕食。校領導找我，讓我說服同學們吃飯，我說我是帶頭絕食的，沒法勸。我們兩天不吃飯，急壞了曹老師，和校領導交涉，給食堂施壓，食堂終于答應改善，從此一直到高考結束，我們吃上了可口的飯菜。

曹老師知道我們的學習太辛苦、情緒緊張，除了上課各種調侃讓我們放松以外，還帶我們做各種放松的活動。學生是不允許走出校門的，他居然帶著我們全班去看電影。有一天晚上，我們自習到十點，大家肚子餓了，想出去吃宵夜，其實就是一碗幾毛錢的小餛飩，但校門不讓出，曹老師就把我們帶到背后的圍墻，說圍墻不太高吧？于是我們就明白了，稀里嘩啦跳墻而出，曹老師出錢請我們吃完餛飩，雄赳赳氣昂昂走回學校，第二天被校領導臭罵一頓。

當年的高考是7月份。6月份學習，天氣太熱，渾身冒汗。學校離長江不遠，長江邊上有一座山，叫小黃山，江邊有個沙灘。曹老師帶著我們去沙灘游泳，他自己往里游到深水區的地方，站定，讓我們全部下水，只要不超過他設定的范圍就可以隨便游。于是，男女同學全部撲通撲通下水，嬉戲打鬧。當時我們根本就沒有游泳衣褲，讓濕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走回了學校，到學校的時候，衣服居然已經全部被曬干了。

臨近高考，我們通過模考知道，班內絕大部分人已經能夠考上正規的大學了。正式高考的時候，我覺得英語卷子極其容易，45分鐘做完就走出了教室。曹老師上來詢問情況，我說太容易了，他說你檢查答案了嗎，我說沒有檢查，結果他一巴掌扇過來，說今年唯一有可能進北大的就是你，你居然不認真檢查一下答案就走出考場。高考成績出來，我們班英語最高分是周成剛，95分（滿分100），我得了92.5分。

填高考志愿的時候，北大西語系在江蘇只錄取兩個人，我根本就不敢把北京大學四個字作為第一志愿填上去。曹老師一把抓過筆，把北京大學寫了上去，說大不了回到你當初都考不上的常熟地區師范（大專）。我說，曹老師，你鋼筆字這么好，你就幫我填完吧，結果他真的幫我把全部志愿書都填完了。后來，我一直認為，我之所以被北大錄取，完全是因為曹老師漂亮的鋼筆字。

最后，我們班幾乎滿堂紅，40多人有30多人考上了大學，其余剩下幾個也進了大專。那個時候，大學加上大專，高考錄取率只有5%左右，只要能夠上學的，就是英才。我進了北大，老周進了蘇州大學，李國富進了南京大學，有一位后來命運和我發生很大交集的同學劉建忠，喜歡當兵，被西安空軍工程大學錄取。還有同學去了復旦、北京外貿、北師大等名校。

（27年后，部分同學回去看望教過我們的老師。〔前排左五曹老師，后排左二李國富、左四劉建忠、右一周成剛〕）

同學們一起開慶祝會，大家興高采烈，把曹老師圍在中間，他也紅光滿面，告訴我們這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他難得碰到這么多的好學生，說我們迎來了一個美好的時代，叮囑我們持續努力，未來一定能夠為祖國的發展做出貢獻。他當時沒有想到的是，他教出來的幾個學生，后來把中國的英語培訓和出國留學，弄得天翻地覆。

（我和曹老師、師母）

我母親把家里的豬羊雞全部宰殺，辦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把曹老師捧為座上賓，讓我納頭便拜。曹老師一把把我拉起來，把那個我喜歡的女生也拉過來，說知道你們倆私下很好，現在算是我正式允許你們戀愛吧，把我們弄了個大紅臉。可惜我去北大上學后不久，我和她就分手了，這讓曹老師失落了好幾年。

（只要回江陰，同學們就會聚會）

后來，曹老師在縣里的支持下，繼續辦高考補習班，也出了一些人才，但終究沒有達到我們班級的輝煌。這幾十年來，他最心心念念的也是我們班的同學，每個人做什么的，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數家珍。學生中有當了大使的、有當了貿易專家的、有當了大學教授的，他都手舞足蹈。只要我回到家鄉，我就會組織回到江陰的同學聚會，常常有人特意從外地趕回來。曹老師端坐其中，內心洋溢著幸福感，不時哈哈大笑。只要看到他，我們就瞬間回到了補習班的美好時光，那是一段青蔥和激情燃燒的歲月，這段歲月改變了我們的命運，讓我們更加理解奮斗的價值。我們青春中最重要的位置，永遠留給曹忠良老師。

（我與恩師）

大概在2020年底，曹老師告訴我查出了結腸癌，我讓他把所有的診斷報告發給我，我發給北京的醫生進行分析。2021年清明節后，我把曹老師接到了北大國際醫院進行治療。醫院動用了一切能夠動用的力量，經過了三個月的治療后，病情好轉，但還需要進行階段性的治療，我就在我住的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房，讓曹老師和師母住進去，這樣方便我照看他們。這個時候，教育政策調整，弄得我焦頭爛額。曹老師和師母住了幾個月后，可能覺得不好意思，北京沒有親戚朋友，也比較孤單，堅決要回到江陰去。我拗不過他們，只能把他們送回江陰，又找了家鄉的醫生和朋友，照看老師的病情。

這幾年，我每次回江陰，都要請老師和在江陰的同學一起吃飯，大家互相開心聊天。曹老師一直以無比樂觀的態度對待自己的病情，很長一段時間，病情也處于相對穩定狀態。今年清明節，我帶著陳行甲去看望曹老師，覺得他整體精神狀態還可以。我以為，盡管他身上的疾病沒有辦法徹底去除，但也許他可以長時間與病共生。

剛才提到的同學劉建忠，89年的時候調入北京工作。那個時候，中國的年輕人以無比的熱情開始學習英語。我嗅到了其中的商機，劉建忠剛好那個時候也沒有太多要做的事情，于是我們倆聯合起來，在沒有執照的情況下，就開辦了英語學習班，而且做得風生水起。不久，他因為這個事情被部隊處分，我因為這個事情被北大處分。我們只能偃旗息鼓，一拍兩散。又過了一年，我從北大辭職出來，重起爐灶，用別人的執照做起了出國考試培訓業務，后來終于成立了自己的機構，這個機構名叫新東方。劉建忠回到了部隊，一直干到去年退休。

（劉建忠在醫院照顧曹老師）

今年，我去看望曹老師的時候，他和我一起去了。那個時候曹老師剛好要到醫院去做檢查，他和醫院的人員比較熟悉，就陪著一起去安排各種事務。他看出來曹老師的孤單，就干脆住在江陰，幾乎每天都去陪曹老師聊天。為了讓老師高興，他使出渾身解數，甚至不惜講各種葷素笑話。他告訴我，曹老師的病情已經沒有辦法挽回，只能安心讓老師度過最后的歲月。我們倆不時發微信溝通情況。他讓我深受感動，他為老師做的一切，正是我想做，但實在沒有時間去做的事情。在告別儀式現場，他告訴說我，前幾天，他已經知道曹老師只有幾天時間了，但看到我在高原推薦農產品、騎行宣傳文旅，覺得我實在太辛苦，就沒有發微信通知我。我心里戚戚，沒有責怪他，他的心意我明白，全部領下。

（曹老師和他兒子）

收到曹老師兒子的信息，我知道我必須去送老師最后一程。他告訴我3號是告別儀式。2號上午，我在民勤安排了現場賣瓜的活動，下午答應了陳行甲一起去蘭州甘肅人民醫院，看望白血病的患兒和家屬。這幾年，他的恒暉基金，已經托底了甘肅省全部18歲以下白血病患者的治療，上千位兒童因為恒暉基金的支持，得到了很好的治療和康復。我查了一下航班，2號晚上7點半，有從蘭州飛到無錫的飛機。我毫不猶豫取消了晚上在蘭州的所有活動，取消了第二天回到北京的所有活動，在看望完白血病患兒后，和陳行甲告別，直奔蘭州機場。飛機晚點了一小時，于晚上11點多落地無錫，同學接上我，到江陰酒店入住，已經午夜12點多。

（李國富和曹老師）

李國富在國外定居。我1號晚上告訴他消息，他立刻買了當天的飛機票，從西雅圖飛往上海，于2號深夜回到江陰。周成剛聽到消息后，也推掉所有北京的活動，于2號晚上坐高鐵回到江陰。還有其他一些同學，從全國各地回到江陰。有實在沒有辦法回來的同學，都紛紛表達了自己的悲痛和慰問。我安排已經在江陰的同學，代表全班同學敬獻了花圈。3號早上9點，天空飄著微雨，我們一起到了設立在江陰山泉村楞嚴寺的靈堂，去向曹老師作最后的告別。

（曹老師的大學畢業照〔后排右一〕）

山泉村也是曹老師的出生地，他從這里開始自己的人生，經過自己的努力，1964考上了南京大學外語系英語專業，因為文革，被中斷了幾年學業，直到1970年才畢業，畢業后分配回到江陰工作，一生兢兢業業，教出了很多優秀的學生，終身與教育相守，以教學為傲，晚年退休后依然不斷叮囑我們要勤奮努力，為國爭光。他沒有太多的功利心，對于身外之物從來不爭不搶，不慕榮利，忘懷得失，明明知道我和地方朋友關系很好，從來不因為自己的事情或者孩子的事情找我。逢年過節，我還沒有來得及給他發去問候，經常就收到了他的問候。這幾十年，他也一直以我們為驕傲，每逢提到自己的弟子，我們幾個人的名單必在其中。他待人溫潤如玉，一生從來沒有和人紅過臉，我們每次相聚就餐，即使已經病了，他也會喝一杯小酒。他說，見到你們，實在太高興，不能不喝。

在靈堂，師母抱著我們嚎啕大哭，我們也淚流如雨。曹老師在靈床里安靜地躺著，一如他生前的安詳和氣。我們在恩師的遺像前，點上三炷香，磕了三個響頭。我匍匐在地，泣不成聲。人生苦短，終有一別，今老師駕鶴西去，音容永隔，再無聆教之日，更無問惑之時，痛何如哉。嗚呼哀哉。

（我們向老師敬獻的花圈）

愿老師一路走好！云山蒼蒼，江水泱泱，老師之風，山高水長，老師之德，千古流芳，老師為人，風范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