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七旬的荷蘭華人，用文藝的形式講述尋找他鄉的故事

（題頭圖：何寶瓊和中國央視的小姐姐親切交談）

6月29日下午，我到荷蘭東部名城阿納姆（Arnhem），參加了一個別開生面的文藝演出活動。說別開生面，首先活動在很典雅堂皇的劇院舉行；其次，這純粹是一次華人社會民間的活動，沒有過去華人大型活動中見過的那種種的人物和儀式場面；再次，劇場中的800個座位，居然有八成滿了，估計也來了600多人。

這是個什么活動呢？

上世紀末至本世紀初，香港亞洲電視制作了一個名為“尋找他鄉的故事”的系列節目，一共六輯數十集，按地域和國家分類，講述海外華人在異國他鄉的生活故事，有很多感人的細節，引起很大的反響，廣受好評，成為了該電視臺的經典制作，其中也有荷蘭篇。

你還記得該節目荷蘭篇的飄泊荷蘭之尋找方舟的片段嗎？還回味那敘述往事的80歲老華僑那帶有客家口音的粵腔講述他當海員的生涯嗎？那集漂泊荷蘭之等待半生緣中，90歲的華人老太太盲婚幾十年仍然等待和當海員的丈夫在荷蘭團聚，并買下墓地要合葬的凄婉故事嗎？海外華人，其中有多少《給阿嫲的情書》的故事??！

荷蘭媒體，包括屬于荷蘭政府的華人媒體，荷蘭語的公共媒體，也曾用較大的篇幅，采訪了來荷的華人，比如說，采訪過荷京的一位華人詩人，也采訪過現已經去世的荷蘭第一所中文學校的創辦人，講述他來荷生活的點點滴滴，涓涓細流，也有很多動人的鏡頭。

但是，像6月29日荷蘭阿納姆舉行的一場文藝演出，以一位來荷50周年的華人長者的真實生活軌跡為基礎，以歌舞音樂等形式的，讓人們領略華人背井離鄉之后在異國他鄉拼搏的艱辛，和在維護祖籍國文化傳承的同時積極融入僑居國社會的深情，卻還是第一次。

6月29日，荷蘭阿納姆的劇場Musis Sacrum Theater，一群文藝愛好者們，經過幾個月的準備，打造了一臺很有觀賞性的文藝演出。在觀賞節目的同時，也引起人們的思考和遐想，這就是名為“歲月有聲，時光有成”的一臺文藝演出，是荷蘭華人活動的熱心人，住在荷蘭阿納姆的華人何寶瓊，出資組織的一場文藝演出，得到了荷蘭僑界的鼎力支持，節目相當豐富，陣容蔚為大觀。

舞臺上，亮出了何寶瓊的頭像，有大大的字體“歲月有聲，時光有成”，還有“致敬五十年人生與成就”的字樣。

這是以何寶瓊來荷五十周年的生活經歷為背景的一臺講述華人在海外拼搏故事的活動。

我和何寶瓊很早就認識，她是荷蘭華人社團活躍分子，而我是記者，見面的機會很多，她聽我的廣播，我也和她在不同場合走過一面，甚至見過她和已經在海南經營游艇業的大兒子何明徽同時出現在歡迎一個中國海南來的代表團的現場。

印象最深的有三次：一次是2010年在阿納姆的夏日嘉年華，出現了華人組織的方隊，她參加組織了豐富多彩而具有中國文化特色活動，打過招呼；一次是中國的中央電視臺來荷蘭采訪客家人的社團荷比盧崇正總會，在鹿特丹的一家餐館中進行，她也在現場；一次在大約2015年，忘記了在什么地方，她告訴我她得了癌癥，但是已經過化療，正在休息；我當時只能祝她保重身體。

但是，稍后，我又多次和她遇見，她顯得開朗樂觀而精神奕奕，一直在各種僑團活動中忙這忙那，絕對不是病秧秧的模樣。我對她說：你會長壽的。

眨眼來到2026年的6月29日，在阿納姆，在她生活了半個世紀的地方，上演了一場人生的大戲。

這臺大戲，由何寶瓊擔任統籌，也是僑界好友的陳建霞任監察，在不足兩個月的時間內，由尹瓅領銜負責節目的編導和主持，邀請了眾多在荷蘭華人中的專業演員、文藝愛好者，還有更多的草根群眾，穿上演出的盛裝，登上了阿納姆劇場的大舞臺。

一

三個筆者熟悉名字的女主持人尹瓅、胡安娜和趙佳，分別用普通話、粵語和荷蘭語，以畫外音的方式宣布演出的開始，舞臺的屏幕上，出現了何寶瓊的頭像和“歲月有聲，時光有成”幾個醒目的大字。音樂徐徐響起，是男女兩位歌手分別演唱的《共你癡癡愛在》和《異鄉人》，寓意何寶瓊的來荷動機和來荷后的異樣感受。隨后，播放的是何寶瓊的大兒子何明徽制作的一段音樂影像，以照片和視像的形式簡述了何寶瓊迄今為止已到耳順之年的一生，也是無數的海外華人艱難困苦，玉汝于成的寫照，盡管跟另外一些尋找他鄉的故事有著不同的情節和細節。

接著，何寶瓊作為主人公，也在臺上語調鏗鏘地發了言。

隨著一幀幀照片的顯示，主持人用她們深情的聲音說，何寶瓊中國香港出生，呱呱墜地就被貧窮的生父母送去了福利署收養。領養父母是天主教徒，但是，直到11歲時候她才被親戚告知自己的身世。

何寶瓊發奮讀書，1972年中學畢業，又報讀了香港夜校的秘書課程并取得了文憑，并進入一個知名的會計事務所，從基層做起，很快職務就升至會計師的秘書。

但是，她為愛放棄了在香港的工作，1976年與同時念中學的男朋友結了婚。因為男朋友已經在荷蘭工作，她毅然離開故鄉，在同事和老板不舍的目光中，離開香港的寫字樓，踏進了飛往歐洲的航班。

但是，離開熟悉的崗位，驀然發現歐洲的生活并非想象中的那樣羅曼蒂克，而是日復一日的重復勞作，日復一日的孤獨。因為丈夫和朋友合伙開餐館，她不得不重新學習荷蘭中餐館的特殊工作流程，學習簡單的荷蘭語，接待希望品嘗荷式中餐的客人。但是，她因為一次盲腸炎住了醫院，深切體會到語言不通的困難，而且發現有很多來荷的同胞也遇到同樣的困難，有同樣的困惑。于是她苦學荷蘭語，考取了駕駛執照，開始了在拼搏謀生的同時，幫助在阿納姆為數尚不多的華人同胞，當他們需要求助時候用汽車接送，當免費的翻譯。“有求必應”，這是阿納姆一位和何寶瓊相熟和合作了幾十年，同樣是筆者熟悉的華人朋友對何寶瓊的評價。

二

命運是考驗每個人的神器，而不幸總是不停地敲門。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何寶瓊一生中，經歷了三次大的打擊，第一次打擊就是兩個孩子先后出生后，1984年和丈夫的離婚。

本來在香港有很好的職業前景的她為愛而來，卻不得不選擇了和愛人分手的道路。一個離異的女人，在異國他鄉的環境中，要立足生存，還要照顧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有已經接過來荷蘭定居的老母親（養母），艱辛可以想象。

相信這樣的經歷，不單出現在何寶瓊這樣一個女性身上。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何寶瓊也得到了華人同胞的幫扶，就這樣總算平安地熬過來了。于是，在經營餐館的同時，姐妹們大家一起商議，成立一個什么會，抱團取暖，怎么樣?一拍即合，1993年，荷蘭安恒慧媛華人婦女會誕生了，何寶瓊是創辦人之一兼顧問。因此，在6月29日的文藝演出，也是慶祝這個會成立的三十三周年。何寶瓊和她的姐妹們，一同上臺，以一襲亮麗的藍色旗袍亮相，接受了全場觀眾的致敬。旗袍上，飾花閃爍著點點星光，何寶瓊和她的姐妹們，在一位男歌手的帶領下，一同演唱了著名的粵語歌曲《上海灘》，顯得激情澎湃。

不錯，這只是宇宙中的小小星光，安恒慧媛華人婦女會，在荷蘭僑界大家庭中，是個地方性的團體。安恒，是阿納姆在粵籍人士口中的稱呼；而慧媛，則是老派中國人對婦女的敬稱。但是，華人兩個字的含義，全世界都知道。何寶瓊和她的姐妹們以這兩個字的身份，在荷蘭這塊土地上，披荊斬棘，度過了半生，也將繼續為維護這兩個字的尊嚴，而作不懈的努力，敢于向一切邪惡的勢力抗爭。

三

進入千禧年，八十多歲已患老人癡呆癥的母親的離世，荷蘭餐館生意的下跌，投資愛爾蘭餐飲業的生意失敗，讓何寶瓊重新陷入了人生的低谷，這是她人生遭受的第二次打擊。她說，2006年聽從荷蘭醫生的忠告，無奈將老人癡呆的85歲母親送入老人院，這幾年是我人生黑暗期。

當時，荷蘭的中餐業經歷了一個困難的時期，她在一家華人旅行者找到了一份兼職導游的工作，認識了更多的華人朋友，也更加打開了眼界。2012年，何寶瓊以安恒華人協會主席的身份，與協會的同仁，作為主辦單位，第一次舉辦了安恒華人慶中秋活動。2012年她加入了荷蘭客家人的團體崇正總會，出任秘書的工作。隨后，2013年她出售了最后的一家中餐館，好有更多的時間從事她熱愛的義工工作，結識更多的華人朋友。

但是，命運還沒有讓她喘過氣來，又一個不幸的消息等待著她：她被診斷出患了乳癌，已經是第三期。

何寶瓊一直身體不好，年輕時候就因為闌尾炎在荷蘭住過醫院，后來又因為甲狀線亢進動過手術，這次又有噩耗傳來，能否熬得過？

這么一個外表柔弱的中國女子，卻有著一顆堅強的心。

阿納姆的舞臺上，出現了荷蘭知名的華人歌手王萊穎和李儷蔻，在古箏演奏者了了的伴奏下，演唱了《餓狼傳說》這么一首訴說世情險惡和人間滄桑的歌曲：愛會像頭餓狼，豈可抱著眠？它必給我狠狠的傷勢做留念。

舞臺的大屏幕，出現了團團烈火。

但是，所幸這時的荷蘭社會已經是個福利社會，加上先進的醫療技術，良好的醫療設施，何寶瓊作了手術，經過化療和電療，加上熱愛生命的頑強意志，身體逐漸復原。她重新加入了婦女會的理事會，又重新當上了會長，在崇正總會當秘書。奔走于沒有報酬的社會活動之間，成了她生活中的愛好，是支持著她活下去的動力，也是她。

奇跡出現了，五年后，醫院告訴她，癌細胞已經消失，身體恢復健康，不需要定期復診了。

2017年，人們為她申請了荷蘭王室勛章，她在市政廳接受了市長的授勛，佩戴上象征榮譽的荷蘭王室勛章，表彰她為荷蘭社會做出的貢獻。

荷蘭安恒慧媛華人婦女會，迄今為止已經有5人獲得了荷蘭王室勛章，包括呂惠芳、何寶瓊、鄭金鳳、李麗瓊及溫玉平。她們一直和阿納姆市政府和當地的居民，和當地的中文學校，和荷蘭的華人社會，保持著密切良好的關系。何寶瓊更加入阿納姆地區一些專業的義工團體，成為其中的一員，召之即來，為這個社會提供無償的服務，把愛回贈給社會。

她更加積極地參加華人社會的各種活動，無論是歡迎來自香港的兒童管樂團，還是金庸逝世百年的演出活動，還是荷蘭華人龍舟大賽的現場，也都能見到她瘦削而堅朗的身影。

如今，她已經靠著荷蘭社會的福利生活，領著華人俗稱荷蘭國王“長糧”的養老金AOW和退休金，不用愁吃愁穿愁住。她不求名利，不求合照，只是希望用自己的故事，向無數在異鄉拼搏的同胞，如何在繼續尋找自己生活樂園的時候，提供一些有益的啟發。這，也許就是何寶瓊在來荷五十周年之際，獨資籌辦這么一場文藝演出的目的吧！

四

這臺節目，得到了荷蘭華人社會和僑界的大力支持。不少人從荷蘭各地坐著公交，開著汽車趕來了，有一起并肩作戰過的老戰友，也有幾十年陸陸續續認識的普通人。僑界好友陳建霞全力支持了這場活動，曾經是專業演員的女兒王萊穎，擔任了壓軸的演唱嘉賓；荷蘭華裔電影人趙佳，為文藝節目的編排貢獻了專業的點子，并讓女兒木木參加了旗袍走秀活動；荷蘭華裔青年鋼琴家張荷，前來演奏了《百鳥朝鳳》一曲，向何寶瓊表達了敬意；荷蘭華星藝術團，阿納姆申中軍合唱團，阿納姆中文學校，荷蘭東北秧歌隊，荷蘭東方魅力舞蹈隊，以及演員李儷蔻、浩宇、秀瓊、Ramon、了了、尹瓅、黛諾、萍萍、莎樂、向日葵、查理和紅姐等，都上臺表演了拿手節目。知道何寶瓊喜歡粵曲，周愛鈴和溫玉妹特別選擇了一曲《幽媾》送給她，讓她回味愛的付出有多么不可想象并難以預料的后果。但是，一個善良的靈魂和一顆堅強的心，永遠是立于人生不敗之地的定海神針。

演出前后，人們，包括新老朋友，紛紛過來和她合照，留下這人生珍貴的一刻。

如果說，演出的最后合唱的《千千闕歌》是中國人聲音的延續，那么上半場結束時候的百人旗袍大走秀，則是海外華人繼續不斷以美妙優雅的姿態彳亍前行的縮影。

阿納姆的副市長Van den Bos，在演出之前來到了現場，和何寶瓊合照。第二天，副市長秘書給何寶瓊打來電話，約了時間，表示要與安恒慧媛華人婦女會的理事們見面，了解該市華人的需求。何寶瓊和她的姐妹們再次感受到來自主流社會的重視與支持。

活動已經降下了帷幕，在這個活動的微信群組中，有人說，海外挺過來的華人女性，都不容易，但都同樣堅強，都不好惹。何寶瓊，你這一生，值了。（文：黃錦鴻）

鳴 謝

陳建霞、尹、 趙佳、王萊穎、 張荷、周愛鈴 、溫玉妹、鄧秀瓊、李儷蔻、了了、 浩宇、Linda 、周頴飛 、潘蓮蓮、胡安娜 、黛諾、Lisa、 萍水相逢、王偉?、三哥 、Mayaya 、唐唐、武傳紅、鳳茜、YoMi、依娜、木木

荷蘭華星藝術團、荷蘭申中軍華人合唱團、荷蘭東方魅力舞蹈隊 、荷蘭東北秧歌隊 、烏特勒支樂星跳舞隊 、荷蘭陽光婦女群、安恒華人婦女會舞蹈隊、阿納姆中文學校

PTT 制作/拍攝/ 報道： jlc-Pro 公司 、陳嘉良 、 林巨泉 、歐華傳媒

義工：卓小杰 、張方友、 鄭金鳳 、姜玉琴、沈惠心、蔡慧儀 、葉潤娣、趙媛敏、陳金枝 、謝玉瓊、陳惠玲、鄧妙娟、陳娟、黎秀美、陳谷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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