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雨果的世界——讀《雨果創作評論集》筆記

這本集子來到我的手中，完全是個意外：德臣叔(老作家，我們同村)喬遷新居，將過往的書籍資料贈給親友。我順手存了幾本(包括《盧森堡論文學》)。而這本《雨果創作評論集》(柳鳴九 等著，漓江出版社 1983年)，早就想認真的讀一讀，只是拿不出時間來。直至這個春節前，動身來深圳，才將它裝進了行李袋。

品讀和維克多．雨果作品相關的資料，絕不是一時興致而起。半個世紀前，我在陜西師范大學圖書館借閱了《悲慘世界》。它帶給人心靈的震撼與視野的開放，是無法用語言文字所能表達的。其中一個典型人物冉阿讓，與這本書名一起，深深刻進了我的記憶里。

也許，從那時起，內心里就有了一個想法。

然而，無論怎么說，我對《悲慘世界》和它的作者的了解還是很膚淺的。

原來，雨果是我國最早翻譯介紹的外國作家之一。其《悲慘世界》在1903年被蘇曼殊以《慘世界》為名，由泰東書局印行。此后，其多部作品多個版本進入中國。雨果是文學中的全面手，詩歌．戲劇．小說(短．中．長篇)色彩斑斕繁花似錦。長篇小說是其中的重頭戲。而“雨果最重要的長篇小說是《悲慘世界》，這部作品是世界文學中的杰作。”(柳鳴九語)

可見，讀文學作品就是要讀世界名著與經典作品，如果你想從事文學創作與研究，不妨從打開一部偉大作品開始。

我由此看到了偉大作家的偉大作品。

看到了偉大作品描繪的偉大形象。

看到了一般作者的一般作品與崇高目標間的天地之差！

同時，在閱讀雨果創作評論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十八世紀中葉與十九世紀五．六十年代，是世界文學史上的重要階段。其標志就是涌現了多位偉大作家與作品。從中國的曹雪芹與《紅樓夢》開始，法國雨果與《悲慘世界》，俄國托爾斯泰與《戰爭與和平》，還有歌德、拜倫、惠特曼等人物。

至少前面三位作家的三部長篇小說經典傳奇，至今 仍然是昭示過往傳承未來的里程碑！

是的，我把它從咸陽帶到了深圳，由深圳帶往琉球沖繩，又從那里帶回了深圳。再過幾天，我們一起回中國第一帝都去！

好書本，總是令人難以割舍！好吧，咱們繼續為伴吧

再次感謝德臣叔當年收藏了這么一本書，現在很難找到了！

該書收集了由柳鳴九等國內雨果研究專家學者們的20篇文章，附錄了雨果生平創作年表與研究資料索引。

我看到了這些評論文章，有的全面評介雨果和他的創作，有的論說他的文藝觀，有的談他的給浪漫主義的歷史地位，以及他遵循的創作方法及其變化。當然，更多的是對具體作品欣賞的見解。通過這些文字，使人對這樣一位偉大作家的創作全貌有了比較感性的認識。

1827年《〈克倫威爾〉序》發表，震動文壇，成為浪漫主義領袖。

1830年劇本《歐那尼》的演出被稱為法國浪漫主義的“一個戰役”，其對抗的是新、舊古典主義。他的劇本還有《瑪麗蓉?德?洛爾美》(1831)。《國王自娛》《篤爾克瑪》(1832)。《呂克列?鮑佳》《瑪麗?都鐸》(1833)。《柳?勃拉》(1838)。《昂熱洛》(1835)。《城市的伯爵們》(1843)。

1822年，出版第一部詩集《短歌集》。1829年詩歌集《東方集》問世。《秋葉集》(1831)。《黃昏歌集》(1835)。《光與影集》(1840)。《默想集》(1856)。《街頭與森林》(1865)。《作祖父的藝術》(1877)。《自由自在的精神》(1882)。政治諷刺詩集《懲罰集》(1853)，“是一部有巨大的戰斗力量和強烈的藝術魅力的杰作”。“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是法國1848年資產階級革命歷史進程的產物。”

游記《萊茵記》(1842)。

文學評論《莎士比亞論》(1864)。政論小冊子《小拿破侖》(1852)。詩體日記《兇年集》(1872)。《歷代傳說》第三部出版(1883)。反對天主教政論文《教皇》出版(1873)。批判封建君主權力《至高的憐憫》出版(1879)

1826年雨果的中篇小說《布格—雅加爾》發表，它是以黑人為正面主人公、反對黑奴制的“第一本偉大的小說。”

1829年中篇小說《死囚末日記》出版，是法國“第一部”批判現實主義作品。

1831年長篇小說《巴黎圣母院》出版。它是雨果浪漫主義小說創作中“一個典型的藝術范本。”是“雨果第一部具有巨大思想力量和藝術力量的小說。

1847年寫出《悲慘世界》部分章節，1862年完成出版。“這部長篇小說最能體現他的人道主義精髓。”又“體現了他的烏托邦社會主義理想，給讀者展示出一幅用人道主義刻繪的未來社會的宏偉畫卷。”這一切是通過主要人物冉阿讓典型形象來傳達的。

1866年長篇小說《海上勞工》出版。“它以新穎的主題和鮮明的浪漫主義風格在雨果的小說中別具一格。”

1867年長篇小說《笑面人》出版。“這部小說采用了非當代生活的異國題材，具有鮮明的浪漫主義藝術風格。”

1873年長篇小說《九三年》出版。這是”雨果最后一部重要的作品”。以法國大革命1793年的著名年代為題，“巨大的歷史題材與作者對非常歷史事件深沉復雜的思考，是這部小說的特點。”

這本集子告訴我：雨果對小說，有著特別的理解和定義。他特別欣賞司各特的歷史小說。認為“在他所特有的形式和過去的、將來的所有一切文學形式之間，有一種清晰可見的聯系。并且，人們可以把司各特的歷史小說視為現在的文學向宏偉的小說和偉大的詩史的過渡。”

他在所有的文學形式中，看重的是承載量與包容性巨大的小說。他完全理解小說的社會作用。他在1868年5月16日寫給露易絲?索萊信中指出：小說是一種力量，它有非常的洞穿能力，它把理念深深投入群眾之中，深深地。是跟人類自身一樣的古老遺存的形式。《伊利亞特》是什么？小說。《創世紀》是什么？小說。’

雨果發現了小說創作中的這種“力量”，決心很好的把握這個“力量”，這種“力量”又支撐他朝著創造偉大目標的未來前行。

也許，雨果不僅發現和運用了這種“力量”，他也找到了其中的密碼：人物。具有典型性格的人物形象。他們是獨特的、新鮮的、富于個性與藝術感染力的人物形象。

人們閱讀欣賞長篇小說，最能打動人心的是其中的人物命運，以及與之關聯的喜怒哀樂和悲歡離合。

這是因為，作品里的人物，至少與這些方面的因素相關聯：

——大的時代背景，政治經濟文化與時代特征及矛盾。其制約影響著每個個體的生存、發展和進步。它是大的社會景觀即舞臺背景。

——人物的生存生活環境，家庭、地方、地域等。它是人物的生存基礎。具體的表演舞臺。

——復雜的社會關系網即人與人的互動交往以及由此引發的沖突和事件，即人物的演出劇本。

——人物在命運旅途中的特殊選擇和經歷。要有耳目一新的動人心魄的劇情。

——人物形象被賦予了作者的感情、傾向、希冀或情緒。

——它也影響著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這也許就是雨果眼中的“力量”。

經典作品典型人物的影響極其深遠。只要它存在，這部作品的劇情就不會終止，劇本會在每個讀者的心里一直演繹下去。

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中國的四大名著不就證明了這些嗎？

這本集子告訴我：雨果塑造了眾多的人物形象，有美的、丑的，有正面的、反面的，有外丑內美、內丑外美或內外全美的，各式各樣，豐富多彩。

確實，有資料說雨果作品里面的人物，超過了千名。通讀全書，從評論文章里找人物(小說人物)，主要是：

——布格—雅加爾

同名長篇小說的主人公。他是1791年法國殖民地圣多明各黑人起義的領袖。

——克洛德?格

同名短篇小說里的主人公。工人。窮困逼迫他盜竊被關進監獄。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獄中親密的朋友阿爾班被典獄長狄先生弄權隔開了。他為之殺了典獄長。

——“死囚”

是《死囚末日記》里的主人公， 一個無名無姓不知來路的死刑犯。作者有意讓書中主角保持絕對的非人稱式，以表達對死刑現象的關注。

——西穆爾登

長篇小說《九三年》里的主人公。是作品描寫1793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里的革命軍政治委員、英雄人物形象。

——郭文，《九三年》里青年司令官。貴族出身。他是西穆爾登的得意門生。命運給了他們師生悲劇之角色。

《九三年》里還描繪了大革命中的真實人物羅伯斯庇爾、馬拉、丹東等。

——吉利亞特

是長篇小說《海上勞工》里的主人公，一個人到了一座孤島上，創造了人間奇跡，被稱為人的頌歌。

——關伯倫

長篇小說《笑面人》里的主人公。通過他的命運，反映了十七與十八世紀貴族之交英國社會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作者說，這部小說的真正名稱應該是《貴族政治》。

——“熊”

《笑面人》里收留關伯倫的好人。

——“女神”

被“熊”收留的盲女。

關伯倫貴族身份恢復后，在議會反對為貴族加薪俸，為窮人發聲：你們是什么？你們是特權！你們享有的一切，是別人的一無所有構成的。

為之，他的貴族身份又被剝奪。后來他為“女神”盲女殉情而亡。

——艾斯梅哈爾達

長篇小說《巴黎圣母院》里的女主人公。故事情節圍繞著官府與宗教勢力殘害她與平民百姓保護她而展開。

書中出現了數百個屬于各個階層的人物形象。主要有敲鐘人加西莫多，副主教浮羅諾，侍衛長法比，詩人甘果瓦，女修士居第爾以及乞丐王國的人們。最終艾斯梅哈爾達被絞殺。

——冉阿讓

長篇小說《悲慘世界》里的主要人物形象。故事寫了他的一生。從19歲他偷面包入獄逃跑未遂加刑19年，入了苦役犯另冊。卞福汝主教善待他，他卻半夜里偷了主教的銀餐具。主教以德報怨，又送他東西。他要贖回他的靈魂，把它交給上帝。冉阿讓也發現了自己靈魂上的光。他改名馬德蘭，到了新地方，經過努力當上了企業主和市長。他治理下的社區是幸福家園，與雨果在許多作品里所揭露所抨擊的不公不義的整個社會格格不入。

也許，雨果擔心人家指責冉阿讓的改革是欺騙人民的空想主義，小說最后兩部分正面寫了1832年巴黎6月5日的大起義。其筆調慷慨激昂氣勢磅礴。“他確實是能正確評價人民力量的人。”

冉阿讓是街壘戰的一名英勇戰士。但在一次戰斗中卻放走了特務警官沙威。

小說對冉阿讓救助病困女工芳汀的章節寫得感人至深。他領養了她的遺孤珂賽特。父女相稱，相依為命。珂賽特與馬呂斯成親了，他認為人生使命已經完成了。他無愧于社會，無愧于個人，無愧于自心。

雨果以冉阿讓為典型，用人道主義揭露改造社會，贊美人民起義，使他的民主主義思想得到正確的體現，也使他成為十九世紀偉大作家而占著世界文學史上的崇高地位。

由此觀之，《悲慘世界》里冉阿讓的藝術形象可以稱之為雨果小說創作的王牌典型。

《巴黎圣母院》里的艾斯梅哈爾達可以與之平分秋色。

《笑面人》中的關伯倫與《海上勞工》吉利亞特也不錯。

按照中國的傳統美學的內涵。他們都是善與美的化身。

只是自言自語，說說而已。

集子里的這些評論文章，比較完整和真實的告訴我：維克多?雨果不愧是享譽世界的偉大作家。那些地域廣闊、各具特色的文學題材，那些門類眾多、風格迥異的創作體裁，那些人物眾多、個性突出的藝術形象，那些樸素真實、歷歷在目的環境與生活場景描寫，那些想象新奇、扣人心弦的情節與事件設置，那些別出心裁又渾為一體的龐大結構，那些思緒噴涌如江河奔流般的語言文字，使人大致看到了雨果的作品內容。可謂色彩斑斕，浩如煙海。因而，人們也可以從中概括歸納出其作品主題和作者基本的創作思想（或指導思想）以及藝術追求，從而得以洞見他對他的那個時代的認知與看法。

我們先說說他的思想理念吧。

不可否認，雨果早期的詩歌創作，“充滿了對君主制度和天主教會的狂熱、對波旁王朝的奉承阿諛和對1789年資產階級革命的指責。”但在資產階級自由主義思潮的不斷發展中，他找到了新的詩歌主題：對自由的向往和對人民解放斗爭的歌頌。他詩歌經常出現一個高大的形象——拿破侖。對這位為法國自由資本主義開辟了道路的歷史人物的懷念，體現了對現實政治的不滿。面對七月王朝的貪婪本質暴露與人民的貧困，特別是拿破侖三世稱帝后，他流亡國外，但通過詩歌不懈進行抗爭。1870年普魯士軍隊侵犯法國時，他寫了許多愛國主義詩篇。

在評鑒雨果的小說創作時，差不多的文章提到了兩個詞語：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與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當然，它所對應的是中世紀封建專制主義。他用小說表達他的思想：造成作品中主人公悲劇的原因，源于資本主義的社會制度與保護這個制度的國家機器。他用《死囚末日記》告訴世界：“命運把他放在一個組織得如此壞的社會中，結果是偷竊；社會把他放在一個組織得如此壞的監獄中，結果是殺人。”長篇小說《巴黎圣母院》，揭露封建專制主義社會的暗無天日，其矛頭首先指向封建罪惡勢力極為猖獗的教會，指向中世紀封建專制的國家機器。這些顯示著作者巨大的政治勇氣和藝術力量。而規模宏偉、結構龐大、內容豐富、枝葉繁復的《悲慘世界》，突出了一個中心的問題，即貧窮給人民帶來的悲慘命運和處境。進一步揭示了社會如何壓迫和損害貧苦的勞動大眾，深化并增強了批判力度。它所描繪的從拿破侖帝國后期到七月王朝初期法國社會政治生活的廣闊畫面，“它所表現的進步的思想傾向、所反映的豐富的歷史內容和所具有的高度藝術價值，使它在人類進步的文庫中占有突出的重要地位。”（《雨果和他的創作》柳鳴九）

同時，也能看到，作者在表達其民主主義的政治理念時，高揚著人道主義思想的旗幟。有的為其冠之“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理想中的人道主義”、“著名的人道主義作家”、“小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者”、“抽象的人道主義”、“神化了的人道主義”。

無論怎么說，都不曾離開“人道主義”這個詞語。

焦鳳珍說作者在《笑面人》里“表達了強烈的人道主義理想”，其一：是對善良正直的社會下層人民的深切同情，為受盡專制王權殘害的小人物譜寫了一曲真、善、美的頌歌。其二：是對“貴族政治”的無情揭露和對暴虐成性的統治者的憤怒譴責；其三：是渴望自由、追求理想和堅信勝利的崇高理念。林一民評論《海上勞工》指出：“雨果禮贊人類不屈不撓的意志，謳歌人類的偉大，這正是他人道主義思想的又一體現”；“把自我犧牲精神作為他人道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分”；“雨果的人道主義思想是以仁愛萬能為核心的。”

當然，在《雨果對革命的思索——關于《九三年》的人道主義》論說中，林學錦和王毅又加上了雨果人道主義贊美“資產階級大革命的正義性和進步性”、肯定“掃蕩封建勢力的資產階級革命暴力”、“在《九三年》中正確地提出‘打掉王冠，留下人頭’的主張。”他們認為，“對雨果的人道主義理想，不要把它當成反動的東西而大張撻伐，而應該把它作為人道主義發展過程的一個階段繼續加以探討。”

關于雨果的人道主義，李廣博在《善必然戰勝惡》一文里說：雨果人道主義來源于他對暴政的反抗；雨果人道主義的核心是善必然戰勝惡；雨果人道主義的原則是永久不變的仁愛。他呼吁“應當為雨果的人道主義正名”。 “他始終相信人道主義可以解決一切社會問題，戰勝一切罪惡，于是，人道主義便成了他所有小說中的指導思想。”

“用仁慈、博愛的理想解決社會問題，改造人的思想，這是雨果創作思想中最重要的一種觀點”（《雨果的文藝觀》曹讓庭）。

由此可見，人道主義與人性論這些西方資產階級啟蒙思想文化運動的最高成果，已經深深地浸潤著雨果的心靈，他堅定不移的信仰并遵循著它，成為他人生世界觀的主要支撐點。

這既是雨果指導文學創作的思想理念，又是他對抗舊的封建社會制度與思想文化，企圖消除由此產生的貧窮與災難，推動社會進步的斗爭武器。

應該承認，作為一個作家，始終如一英勇無畏的守望著人道主義的旗幟，雨果還是走在了他那個時代的最前列。

他能創作出光彩奪目的經典作品并傳至后世，受到全世界讀者的喜愛，絕非偶然。這些，就是歷史給予他的最公正的評判。

作者：李春光 編輯：司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