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包括整個宇宙的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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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赫斯對幻想文學(xué)和幻想動物的熱衷，源于他視力上的障礙。現(xiàn)實，對于他來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世界，不如頭腦中的幻想來得真切自然。

博爾赫斯從小視力不好，這是家族遺傳的結(jié)果。他的父親、祖母和曾祖父都因視力問題而雙目失明。到1955年他成為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時，博爾赫斯已經(jīng)看不清書上的字了，而那時候，他只有56歲。

現(xiàn)實和鏡子一樣令他恐懼，因為現(xiàn)實和鏡子都令人口增殖。盡管在他寫作的晚期，他已經(jīng)厭倦了他迷戀的迷宮、老虎、夢境和鏡子。1966年，他對他的朋友費爾南德斯·莫雷諾說：“現(xiàn)在，讓他們（指他的追隨者們）去嘗試，去扭曲自己吧。”

他聲稱他真正想要走近的，是現(xiàn)實主義。那恐怕只是他失明之后，試圖反抗黑暗的一種手段。那時候，他已是風(fēng)燭殘年，一個彌爾頓或荷馬似的盲詩人，號稱要觸摸現(xiàn)實，但擁抱他的，卻是神話。

1951年左右，他愛上了舞蹈家瑪加麗塔·格雷羅。格雷羅對玄秘之物的興趣和他如出一轍。她喜歡去逛圣塔菲大街上專門出售此類圖書的凱爾書店，博爾赫斯就陪著她去，他們一起心滿意足地瀏覽占星、命理、相術(shù)的書籍。1953年，他們一起合寫了《關(guān)于<馬丁·菲耶羅>》之后，博爾赫斯向格雷羅提議，由他開列一個目錄，記錄下人類可以想象出的最為詭異的動物。

該書1957年首版，名為《神奇的動物學(xué)手冊》（Mannal de zoologia fantástica），收錄了82種幻想動物，1967年出版了第二版新版，書名改為《想象動物志》（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收錄的幻想動物增加到116種。它們成了博爾赫斯和他女友流連忘返的動物樂園。

《想象動物志》

[阿根廷] 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瑪加麗塔·格雷羅| 著

黃錦炎|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4年5月

在第一版序言中，他寫道：

一個小孩第一次被帶到動物園。那個孩子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或者換句話說，我們曾是那個孩子，只是我們已經(jīng)忘了。在那個動物園里，那個可怕的地方，孩子看到他從未見過的活生生的動物；他看到美洲虎、禿鷲、野牛，還有多么奇怪的長頸鹿。他第一次看到動物王國的各種野生動物，他很享受那種或許使他感到震驚或恐懼的奇觀。他非常喜歡它，而且去動物園成為童年的樂趣，或者被認(rèn)為是這樣。那我們該如何解釋這種日常但又神秘的體驗?zāi)兀?/p>

而現(xiàn)在，他從現(xiàn)實的動物園轉(zhuǎn)向神話的動物園，轉(zhuǎn)向動物群——不是獅子而是獅身人面怪物斯芬克斯、獅鷲葛里芬和半人馬的動物園。第二個動物園的動物數(shù)量應(yīng)該超過第一個，因為怪物不外乎是真實存在的元素再加以組合，而組合的藝術(shù)是無限的。因此，他擁有了一個無限的動物園。

各種怪物，來自古希臘羅馬神話、基督教猶太教故事、印度宗教和中國神話傳說，以及其他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典籍與文學(xué)作品，顯示了博爾赫斯和他女友超乎常人的閱讀量。當(dāng)然，這本薄薄的小冊子，可以看作是他們的閱讀筆記，只是記錄，還沒怎么展開，卻好像包羅萬象，令人目眩神迷。

這本書中的章節(jié)，長不過千把字，短的如《神魚阿卜杜和阿內(nèi)特》，只有兩句話：

根據(jù)埃及人的神話，阿卜杜和阿內(nèi)特是模樣相同的兩條神魚，它們一直在太陽神拉的船前游弋，以提醒后者防備任何不測。白天，船在天空航行，由東向西；晚上，船在地下航行，方向相反。

這是博爾赫斯的《聊齋志異》嗎？相比《聊齋志異》中層出不窮的人鬼、人與妖怪動物的戀情，熱戀之中的博爾赫斯和他的情人卻似乎只鐘情于純粹的怪物。這些動物不是巨大無比，就是有三頭六臂，或者是人和動物的雜交。這些動物是人類面對自然恐懼感的不自然流露。

早在古希臘時期赫西俄德的《神譜》就寫到了很多怪物。可怕的巨人提豐和“目光炯炯、臉蛋漂亮，半是蟒蛇”的厄客德娜相愛結(jié)合，生下了哈得斯的看門狗，長著50個腦袋。他們還生了一個著名的怪物喀邁拉，赫西俄德這樣描述它：“客邁拉，他呼氣為火，高大可怕，身強(qiáng)力壯，快步如飛，長有三個頭——一個是目光炯炯的獅首、一個是山羊之首、另一個是蛇首或者說兇猛的龍首。（上半身是一頭猛獅，下半身是一條巨龍，身體中段像山羊，呼出來的是熊熊火焰。）”

學(xué)者沃爾夫認(rèn)為這括號中的兩句是多余的贅述，是從荷馬史詩借用來的。這兩句就出現(xiàn)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第六卷中。博爾赫斯將荷馬文字總結(jié)為“獅子頭、山羊肚和蛇尾”。但是赫西俄德《神譜》前面說的是長著獅子頭、山羊頭、蛇頭或龍頭這樣的三頭怪物，顯然這兩段是有矛盾的，也說明這些怪物，不過是人為臆造的結(jié)果。他們可以長成任何模樣，只要作者能夠想得出來。于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喀邁拉”這個詞就逐漸衍化為“空想”的代名詞，用來表示不可能的事、虛幻的想象、無用的空談。

厄客德娜還是著名的斯芬克斯的母親。希臘神話中的斯芬克斯有女人的頭和胸脯、鳥的翅膀以及獅子的身體和腿。這種人和獅子的雜交產(chǎn)物，就是金字塔前獅身人面像的來源。

其它怪物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海妖斯庫拉一碰到泉水，下半身就變成狂吠的狗。支撐身體的是12只腳，有5個頭，每個頭口中有3排牙齒。這樣兇神惡煞的模樣是狂暴的大海的象征。大海中還有海怪利維坦之子，那是一條龍，但不是我們習(xí)以為常的那種龍。它一半是陸地上的野獸，一半是水中的魚，它比牛大，比馬還長。牙齒鋒利如劍，頭的兩側(cè)都長有角。它喜歡躲在水中，伺機(jī)殺害過路人。它是傳說中可怕的海怪利維坦和一頭野驢雜交產(chǎn)下的怪物。

天知道，利維坦和野驢是怎么交配的。一般認(rèn)為，利維坦有鯨魚那么大，在希伯來神話中，它是一條身體巨大的能夠?qū)⒋蟮乇P繞起來的蛇。這么大的蛇是怎么和野驢交配的呢？

當(dāng)然了，對于神話中的邏輯，我們不需要太過于較真。較真的話，西西弗斯也不可能永遠(yuǎn)在那推石頭了。

這些海怪和大魚巴哈姆特比更是小巫見大巫：“地球上所有的海洋，放在它的一個鼻孔里，就像一粒芥子放在沙漠中間。”

2

但是《想象動物志》第一篇《阿寶阿庫》所講的，很難說是一種動物。博爾赫斯說“想要欣賞世界上最美妙的風(fēng)景，必須登上奇陶加爾的勝利塔的塔頂。那里有一個圓形平臺，可以俯瞰整個地平線”，而阿寶阿庫就“昏昏沉沉地躺在旋梯第一級臺階上”。它會默默跟隨著來訪者，貼著來訪者的腳跟，跟隨著他們爬上塔去。它顯得神神秘秘，卻并不想謀財害命，在來訪者下塔之后，它也就銷聲匿跡了。就好像人的影子的人格化。可是人們卻說：“它摸上去讓人有摸桃皮的感覺。”

《斯威登堡的天使》中的天使同樣不能說是動物，《斯威登堡的惡魔》中的惡魔則來自人類，《仙女》中住在愛爾蘭和蘇格蘭地下的仙女，也不是動物變的。但他們都出現(xiàn)在這本《想象動物志》之中。

在第二版序言中，博爾赫斯解釋了把這些也歸入“想象動物”的行列之中的原由：“本書的書名完全可以囊括哈姆雷特王子、點、線、面、超級立方體以及所有同類的詞，甚至也許可以包括我們每一個人和神祇。總之，幾乎包括整個宇宙。然而，我們僅用它來指‘想象中的動物’，這是這個詞組最直接的意象。我們把隨著時間和空間的推移，人類的想象所孕育的奇怪的生靈收集在一起，編成這本手冊。”

“幾乎包括整個宇宙”，野心很大，口氣也真不小。各種怪物都要收入囊中，時時把玩，管它是動物還是人物，只要夠奇怪，博爾赫斯就能將其納入小冊子之中。

這本書中提到了很多中國的妖怪。遙遠(yuǎn)的東方大國一定讓遠(yuǎn)在地球另一端的博爾赫斯感到非常神秘。他一生癡迷的老虎來自亞洲，阿根廷盛產(chǎn)白銀卻并不產(chǎn)老虎，盡管布宜諾斯艾利斯有一個地方名叫老虎洲。

視力模糊的他撫摸著一塊古老的碑銘上的漢字，從這些筆劃中感受著東方的神秘力量。在他的第一本小說集《惡棍列傳》中，他就寫過《女海盜金寡婦》，而他最著名的作品《曲徑分岔的花園》，又明顯有著東方園林的神秘氣質(zhì)。

1951年，他創(chuàng)作了隨筆《卡夫卡及其先驅(qū)者》，后來收錄在1952年的《探討別集》中。在這篇文章中，他稱韓愈為卡夫卡的先驅(qū)，并引了一段韓愈《獲麟解》的西班牙文譯文，相應(yīng)的原文為：

麟之為靈昭昭也。詠于詩，書于春秋，雜出于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為祥也。然麟之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為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角者吾知其為牛，鬣者吾知其為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

這段文字，又出現(xiàn)在了《想象動物志》中，和《卡夫卡及其先驅(qū)者》中所引的一模一樣。他還說這是從俄裔法國漢學(xué)家馬古烈在1948年出版的《中國文學(xué)萃選》中所摘錄的一段文字。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提韓愈的名字。

與很多外國漢學(xué)家一樣，博爾赫斯同樣對中國充滿了誤讀。本書最后一篇《中國狐》所引《唐傳奇·王生》與原作有出入，或為轉(zhuǎn)譯的緣故。而《中國動物志》中，他將他摘選自《山海經(jīng)》的文字，誤標(biāo)注為《太平廣記》，亦不知是什么原因。

但這種誤讀，何嘗不是傳奇的一部分？傳說之所以叫傳說，難道不是傳而又傳、說而又說的結(jié)果嗎？誤讀就是傳說的一部分。

有研究者考證指出，黃錦炎先生翻譯中有錯誤。《天鹿》一則，所謂的“天鹿”，實際上是袁枚《續(xù)子不語》中的乾麂子。我查閱臺灣葉舒吟的譯本（臺灣麥田出版公司2021年），寫作“乾麂子”，臺譯本是對的。這里的“乾”不是乾坤的“乾”，而是干燥的“干”的繁體字。

外國人把乾（干燥的干）當(dāng)成了乾（乾坤），于是把它譯成天。錯是錯了，但這個錯誤，首先要怪杰·威洛比-米德的《中國食尸鬼和妖精》中的誤譯，然后是博爾赫斯的失察，怪到中譯者的頭上去，似有些過于苛責(zé)了。

將西班牙文翻譯到中文的過程中，一點差錯沒有恐怕也是不可能的。誤讀、誤譯，也是文化傳播中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要求百分之百的準(zhǔn)確，那些博爾赫斯搜集的怪物恐怕也沒有存在的土壤了。

真實的動物是有限的，但想象的動物則是無窮的。這是一部可以無限續(xù)寫下去的書，如果假以時日，想來博爾赫斯也可以擁有屬于他自己的《太平廣記》吧？但可惜，格雷羅摧毀了這一切。她向這位大作家提出了分手，他的另一位助手看到，他視力模糊的眼中流下了失戀的淚水。

1967年時，博爾赫斯還試圖再次修好和格雷羅的關(guān)系，但依舊無果，這就是這本書會再版的原因所在。雖然博爾赫斯為他們熱戀時的見證又搜集了34個怪物，但依舊沒有贏得熱衷于玄秘之物的格雷羅的芳心。

（作者 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