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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紅,最近有點麻煩。
先是為馮小剛新片《抓特務》宣傳,一句“走面兒”引發大規模不滿。其后,在朋友圈里“泣不成聲”的動態被主持人張澤群截圖到微博,一時間,“韓紅將退出公益行業”的揣測四起。
公眾的質疑,已經從韓紅本人,蔓延至其深耕多年的公益事業。6月28日,韓紅帶領“百人援蒙”公益行動,被質疑為“作秀”,多名網友表示對韓紅基金會“斷捐”。
7月2日晚,北京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發表長篇聲明,回應外界爭議。聲明強調,基金會是依法登記注冊的5A級公募慈善組織,與韓紅個人分屬獨立法律主體,其公益運營與韓紅的文藝工作界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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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日晚,北京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發表長篇聲明,回應外界爭議
輿論對韓紅的態度,經歷了復雜的分化。從愈演愈烈的批評和抵制,到一些聲音開始“批評”此前過猛的批評,也有人在評論區現身說法,提到韓紅基金會曾帶給自己的幫助。
不能忽視的是,韓紅基金會在同類民間公益機構中,具有相當大的規模。據公開信息,韓紅基金會2025年度收入7.8億元,截至2025年底,月捐人數達104.4萬名。
但劇烈反轉的輿論,卻可能在一夕之間摧毀韓紅基金會的根基。在公益領域,名人和背后公益機構的綁定,可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在社交媒體時代,“3秒鐘現象”更加嚴重——從一段完整現場里,切出最刺耳、最容易激起情緒的“3秒鐘”,讓它脫離前因后果,成為審判一個人的證據。
韓紅講北京胡同、講奶奶賣冰棍、向觀眾鞠躬,都被切掉了,只剩一句“走個面兒”。幾秒鐘的片段,讓她身后一家運行14年的公益機構,被拖進同一場危險的道德審判。
3秒鐘,定格偏見
“走面兒”,成了近期互聯網最不討喜的話。
6月17日,韓紅出席馮小剛新片《抓特務》在北京的首映禮,對臺下觀眾喊話:“咱們北京的兄弟姐妹,爺們娘們兒,能不能走個面兒,咱們北京2000多萬人口,您受累走個面兒,把這第一波票房帶起來,咱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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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7日,韓紅出席馮小剛新片《抓特務》在北京的首映禮,對臺下觀眾喊話
如此熱烈動員,不僅沒被買單,反倒激起了大規模的反感。“走個面兒”,是熟人社會里的人情籠絡,韓紅卻把它帶到了并不適宜的場合——需要大眾真金白銀消費的電影市場。觀眾看電影,是為電影產品的質量買單,而不是為了跟明星的人情。在市場理性面前談情分、強行攀交情,跟如今互聯網所討伐的“登味”格外相似。
盡管,“直率發聲”,是韓紅一直以來的公眾標簽。那英在《歌手2024》被調侃“五旬老太守國門”,韓紅認真地發微博@節目組,“我是中國人韓紅,我請戰!”
成名于20多年前的韓紅,習慣了大包大攬的“帶頭大姐”姿態。“走面兒”事件里,她既對圈內好友馮小剛抱有熱心腸和責任感,也試圖把這種交往模式擴大到觀眾。這也是她在公益上頗具動員力的一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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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紅/圖源:@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
但她沒意識到,在當前的輿論情緒里,這種公共形象的管理已經“過時”了。
名人和公眾的關系,早就發生了變化。在傳統媒體時代,名人的號召往往一呼百應,和觀眾之間是單向的權力關系。但社交媒體顛覆了這一切。在一個扁平化、多節點的傳播結構里,最容易滋生解構權威的沖動。
2010年,馮小剛還在微博上喊話觀眾,“有瞧不上我的,煩我的,我鄭重勸你們千萬不要去看我的電影。你們可千萬不要因為好奇心失了氣節,我也不需要你們為我的票房添磚加瓦。”另一個廣為流傳的,是他曾表達的“垃圾觀眾”論。
《抓特務》慘淡的票房表現,一定程度上是在為他過往的言論買單。現在,馮小剛本人和新片的票房,都是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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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剛面對“國內爛片多”的提問,曾發表過的評價
顯然,韓紅沒能預料到“帶頭大姐”的形象,有多危險。6月29日,她發朋友圈說,自己為“走面兒”事件“泣不成聲”,宣布“自即日起將退出公益行業”,這條動態被張澤群公開到微博。緊接著,韓紅又發朋友圈說,“我在朋友圈的心里話被截圖了”——這條抱怨截圖的動態,又被截圖流出。
“套娃”式的二次傳播說明,在一個注定被審視的場域里,韓紅很難全身而退。
一個輿論場善于解構權威,也意味著,它容易滋生偏見。在社交媒體上,時長3秒鐘的切片傳播,往往決定我們對這個人的全部印象,乃至道德判斷。
例如,韓紅在喊話“走面兒”的同時,回憶自己在北京胡同長大、奶奶就在胡同里賣冰棍,還對觀眾深深鞠了一躬。但這些語境,在時長不到5秒的“走面兒”切片里,被“切”掉了。
一個公眾人物的形象,就在大眾的過度審視和事后反思里,反復翻轉。一秒天堂,一秒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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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韓紅在社交媒體上向公眾道歉
名人公益,岌岌可危
“走面兒”事件發酵后,質疑迅速擴散到了韓紅所創辦的基金會上。有人從公開的審計報告里發現,韓紅基金會曾購置多臺蘋果電腦,價格從1萬到2萬多不等;基金會高管的年薪,達稅前60萬元。
輿論反應如此劇烈,以至于韓紅基金會需要發布聲明,說明自身作為公益機構的獨立性。
正如聲明強調的,韓紅與韓紅基金會,在法律上是各自獨立的主體。公開信息顯示,截至2025年,韓紅基金會的決策機構——理事會包括韓紅等11名來自文藝界、企業的成員,另有86名專職工作人員。2025年度收入7.8億元,資金來源99%來自社會捐贈,管理成本占總支出的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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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2025年年報》中公示的財務數據,管理費用占總支出的2.86%
2.86%是一個相當低的數字,遠低于國家對此規定的10%上限。這意味著,從工資到辦公成本,整個基金會的控制水平相當突出。
法律架構和財務數據,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韓紅基金會的運作是組織化的,不等同于韓紅的個人意志。但在大眾認知層面,“韓紅基金會”就是“韓紅的基金會”。
在公益傳播里,這是成立的。在韓紅基金會的報道里,人們總是看到韓紅帶領志愿者,奔赴邊遠地區義診,支援災區重建的形象。基金會跟韓紅本人高度綁定,以至于人們選擇性地看見了韓紅個人活躍的“臺前”,難以看見組織化運作的“幕后”,甚至也將機構人格化。
名人形象對公益的巨大影響,可以參見李亞鵬和嫣然基金會。年初,李亞鵬因為付不起醫院房租,發布了自述公益歷程的長視頻,口碑意外反彈,短短幾天里,嫣然基金會涌入近2000萬善款,奇跡般地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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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亞鵬在視頻中稱終究能力有限
對名人公益來說,明星的個人形象是組織最重要的資產。公眾捐贈,往往基于對明星個人的信任,而非對機構的了解。假如明星一夜之間口碑崩壞,那么基金會的運作,也很可能搖搖欲墜。
例如,2022年“奧斯卡掌摑”事件后,威爾·史密斯所創辦的基金會,捐贈額從214萬美元,驟降至36萬美元,最終無奈關閉。
歸根結底,“形象”是任何公益組織的重資產,名人公益模式尤其突出。社會潛意識里,有著這樣的價值判斷:一個道德足夠好的人,才能做公益。和比爾·蓋茨這樣捐錢的企業家相比,文藝明星要更為敏感,因為他們全部的社會價值,幾乎都系在公眾形象上。
這就埋下了一個風險巨大的伏筆:在社交媒體時代,名人的形象好壞可以頃刻反轉、再反轉。那么他們身后的公益事業,也就跟著岌岌可危。
仍然以韓紅在6月28日帶領的“百人援蒙”行動為例,這場行動有123名三甲醫院醫生參與,捐贈總價值超4000萬元,將持續12天,在內蒙古地區開展8場義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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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紅愛心百人援蒙義診第四站當日義診數據/圖源:@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
假如這樣的行動因為韓紅“乍好乍壞”的口碑而收縮,公益將變得很脆弱。
清華大學公益慈善研究院副院長鄧國勝,曾經指出“名人基金會”模式的脆弱性。即公眾對名人有更高的期許,容易出現道德綁架。從國際經驗看,名人基金會的轉型方式有兩種:在運作上更加專業化、透明化,或者逐步去名人化,慢慢轉向獨立。
在2011年,李連杰曾經預見到壹基金需要“去李連杰化”,從理事會的位置上逐步退出。他多次公開表達類似的觀點——沒有李連杰的壹基金才是成功的壹基金。未來,誰是李連杰并不重要。
這或許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答案:有一天,我們捐款,不再因為對名人的信任,而是出于對議題的認同。
首圖為韓紅/圖源:@韓紅工作室
作者 |速棠
編輯 |向現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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