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保護在城市中央的紅樹林,不應當成為被保護在動物園中的狼。”這是我穿行在深圳福田紅樹林自然保護區時,忽然冒出來的一個念頭。
在那片看上去與南方多數樹林沒有多少區別的紅樹林中,分明有著極具象征意義的不同。一路走著,正前方的林縫里,透露出一座光鮮耀眼的城市。再多走幾步,穿過樹林,來到一處灘涂,隔著淺淺的、似乎能一口氣游過去的海灣,那邊就是多少年來一直在引領城市文化潮流的香港。轉過身來,讓清涼的海風吹過汗津津的脊背,眼前高高的樹梢上,是一片片更加高聳的摩天大樓。作為現代化國際都市的深圳,仿佛就藏身在這片紅樹林中。
與第一次在廣西北海邊見過的紅樹林不同,那里的紅樹林如同周邊萬物,無不受到天地之寵愛。與第二次在海南島見過的紅樹林也不同,那里的紅樹林更像是受到萬頃南海生生不息之恩澤。
深圳這里的紅樹林,既是活生生長成的一種寓言,又是深圳人透過鋼筋混凝土的樓群,透過科技信息爆炸的聲浪,清亮地唱出的一首用生命贊美生命的頌歌。甚至讓我想起,第一次遇見狼的情形。
“小心遇上狼”這句話,小時候經常聽到。長輩們所說的狼,是一切危險的代名詞。2017年7月22日,我參加“萬里長江,人文行走”活動,抵達可可西里時,曾經遇見一匹狼。
那一天,我們從可可西里邊緣的曲麻萊縣城出發,車行60公里,到達通天河邊的一個牧民家中,請他們帶路去通天河。在遼闊的可可西里荒原,說他們家在通天河邊,其實距離通天河還有好幾公里。如果不是牧民帶路,則有可能要繞行十幾公里,甚至是幾十公里。
在長江源頭,不要說雪山邊、草原邊,就是一只羊的旁邊、一頭牛的旁邊,那距離與空間,都足夠令人感嘆。汽車翻過幾道沙崗,駛過幾道溝坎,前車揚起的沙塵落下后,一片寬闊的水面終于出現了。
那地方,往上游去不遠就是長江北源楚瑪爾河入通天河的河口。過了那河口,再往上就是萬里長江的正源沱沱河了。大概是草原寬闊的緣故,作為上游的通天河反而比下游的金沙江寬闊許多。
在通天河邊待了半小時,看看時間,都晚上8點了。雖然天色仍然很明亮,我們還是決定離開通天河。返回的途中,翻過一道沙崗,又翻過一道沙崗。就在這時,一只狗一樣的動物出現在沙石道路的右邊。由于沙塵太大,我們乘坐的越野車一直與當地的前導車保持著百米左右的距離。那狗一樣的動物從容不迫地從右往左越過我們的車頭時,我突然想起來,不由自主地大叫了兩聲:“狼!狼!”車上的人也像是猛醒過來,司機也下意識地踩下了剎車。大家一齊叫起來:“是狼!是狼!”
毫無疑問,一匹大灰狼就在我們眼前,不緊不慢地穿過沙石路,輕輕躍過路旁那淺得不好意思稱為排水溝的水溝,又毫不費力地躥上水溝邊的陡坡。陡坡上面是很綿延也很曼妙的沙丘,以及沙丘最高處的沙崗。那些沙粒全是由唐古拉勁風從通天河中吹上來的。那匹狼在上面似走又似跑,看看離沙崗崗頂不遠了,那匹狼回過頭來看了我們幾眼后,用絕對均勻的速度,越過沙崗崗頂,消失在霞光里。
回到牧民家,我們還沒說什么,牧民們就走上前來,沖著我們連聲說了三句:“扎西德勒!扎西德勒!扎西德勒!”經過當地人的翻譯,才知道,第一句“扎西德勒”是表示,我們遇上狼是給他們帶來了吉祥;第二句“扎西德勒”是表示也給我們自己帶來了吉祥;又因為狼是從我們右邊往左邊走,第三句“扎西德勒”是表示吉祥中的吉祥。
當天晚上,我從曲麻萊當地詩人的一首詩作中讀到:“前方有幾匹狼出現/走走停停消失在山間/傳說/途中遇狼是平安的吉兆/我們為此興奮無比/高誦祈福頌詞/感念神靈庇護。”但詩人沒有在詩中說,如果狼從一個人的右前方往左前方走過去,那就更加吉祥了。
我清楚,這是自己第一次遇見狼,而且是在可可西里最邊緣。那匹狼用當地牧民最喜歡的方式,從我們的右前方走向我們的左前方。我努力去想,如果這是真的吉祥,那會意味著什么?
有一句俗話說:“狼若回頭,必有緣由。不是報恩,就是尋仇。”迄今為止,那匹狼是這輩子我在野外環境中見過的唯一的狼。在充滿轉世與輪回的可可西里,或許上輩子曾經有過讓狼一代代不曾忘記的善舉,而使那匹灰狼必須與我們發生這樣的交集。
后來,我一直在想,在古今中外關于狼的文化中,何曾有過吉祥的象征?那著名的《狼來了》的故事中,放羊娃為了捉弄人一再撒謊說狼來了,輪到狼真的來了時反而沒人相信,自己放的羊全被狼咬死了。在《狼和小羊》中,狼為了吃掉小羊,不惜編造莫須有的罪名,非要將小羊吃掉。那《披著羊皮的狼》以及《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也是天下少年全都耳熟能詳的寓言。如此種種,幾乎是普世的常識,為何通天河邊的牧民,非要將狼的出現認作是一種吉祥呢?
在我所居住的長江中游地區,很久以前就沒有狼了,狼的故事卻一直沒有間斷。最有名的故事里說,夜里走山路,如果有什么東西突然從后面拍一下自己的肩膀,千萬不要貿然回頭,因為有可能是狼。只要人一回頭,狼就會一口咬住人的喉嚨。這個傳說讓我忽然明白,為何狼在右邊出現時是吉祥中的吉祥——當獨狼懷著攻擊人的惡意時,出現在右邊的狼既不可能從背后下手,也不可能從左邊發起襲擊,唯有從人的右邊開始強攻。對于身陷險境的人來說,在所有不利因素中,這種情況大大有利于人。狼從右邊來,習慣用右手操持武器工具的人,應對起來更有力量,獲勝的機會也就更大,對人來說,當然就是吉祥中的吉祥了。由此我進一步聯想到,在可可西里荒原,能夠養活一群狼,需要有足夠讓這些狼不至于餓死的肉食。而要保有許多可供肉食的食草動物,又需要有足夠的植物供給,促進它們的生長。擁有一片植物足夠茂盛的荒原,牧民家的牛羊就能養得膘肥體壯,所以說,有狼的地方,一定是牧民們安居樂業的地方。如此怎么不教他們覺得吉祥如意、扎西德勒呢?
狼故事背后的意義,正是今天我們所說的保護生態環境的意義。可可西里的牧民,將狼與生態環境的關系,凝練成日常生活中簡簡單單的文化。將復雜的科學道理,用文化的形式來表達,一說就懂,一點就破。我想,只有這樣才是保護生態環境的最好方法,同時也是生態環境保護工作的最好狀態。
在紅樹林面前,一切頂著人類頭銜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表示嘆為觀止。面對摧毀值能達到百分之百的海潮,一棵樹為了自身種子的繁衍生息,居然有著類似可可西里狼的本領,異想天開地進化出胎生的方式。只需要海潮退還灘涂的一個瞬間,便像狼嬰一樣噴薄而出,將不用啼哭的生命之樹,深深地扎根在泥土之上。
曾經為南海邊的紅樹林寫過一段話:“或者可以這么說,同樣是胎生,人類從海洋爬起來時,只要犯些許錯誤,就有可能長成這紅樹林的樣子。今日之世界,與其說人類干得不錯,實際上,本應該是紅樹林替人類完成了更辛苦的使命。所以,保護紅樹林,本質上是在保護人類自己。不只是紅樹林有著對人類的良好功效,還在于紅樹林所擁有的哲思實踐,早已是人類的楷模。換句話說,只有將紅樹林真誠地當成一種信仰,人類才有可能進退自如,安然若泰。”
2020年,深圳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在紅樹林保護區內構建了“空天地”一體化平臺,實現對紅樹林濕地生態系統的精細化監測。借助新安裝的23個高清攝像頭和31臺紅外照相機,對保護區內的重要區域進行全天候不間斷全覆蓋監測。再配合人工智能自動識別與監測系統,不僅可自動識別不同鳥類,還能對鳥類進行跟蹤。哪怕是幾百只飛鳥同時出現,也只需要幾秒鐘就能完成識別并計數。這既避免了動用人工抵近觀測的干擾,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證紅樹林中自由自在的原始狀態。
被保護在深圳城區中央的紅樹林,沒有成為被保護在動物園中的狼。雖然身居鬧市,一切仍是天成。紅樹林下,海潮想怎么來就怎么來,跳跳魚想怎么跳就怎么跳,黑翅長腳鷸想怎么舞蹈就怎么舞蹈,那標明了全株有劇毒的海杧果樹想怎么生長就怎么生長。還有十萬只春去秋來的候鳥,還有比周邊城市人口多上許多倍的動物與昆蟲,全都活在自身本該活著的世界里,不被打擾,不被傷害,不被調戲,不被約束。這也是用生命贊美生命的一種信仰。
我想,在社會生活中,我們一定要摒棄以主導者的身份對生態環境進行定義,不以對自然萬物的征服、對天下資源的占有作為慣性思維。讓我們的主觀意識,真的成為萬物共生、天人合一等基礎邏輯的組成部分。不再將最優的生態環境作為人類最優的生存條件,而是將人類本身納入最優生存環境的完整體系之中。一匹狼可以是吉祥的具體象征,一個人更應當是吉祥的具體體現。人類需要學會尊重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峰,珍視每一株草木、每一只昆蟲。生態環境從來不是單一物種的平安順遂,而是自然萬物的共生共榮。只有放下以單一物種為中心的想法,才能永續生態環境中的吉祥。
來源 | 文藝報
作者 | 中國作家協會小說委員會副主任、湖北省文聯名譽主席劉醒龍
編輯 | 鄒祖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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