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是老六

每到周六下午，大半孩子都寫完了作業，一窩蜂涌到小區樓下的游樂區追跑打鬧。塵土跟著腳步聲揚起來，整片小廣場滿是喧鬧。

他們最愛玩一款叫“三個字” 的老游戲，是七八十年代的人小時候就常玩的。先選出一個人負責抓人，其他人四散逃跑；抓人者碰到自己前，只要說出三個字，就能原地定住，必須等別的同伴過來解救才能再動。抓人者要是把所有人全都定住，就算獲勝。

這群孩子里，小巴玩得最好。身子靈活，躲閃、走位的門道全是跟他父親老巴學的，沒人能比得上他。每次開局基本都是他牽頭，在一眾小孩里很有威信，算是孩子王。

藍胖子是小巴最忠實的跟班，身材壯實，游戲規則記得一清二楚，定規則、維持秩序、判定輸贏全由他說了算。紅孩兒剛好相反，每場都積極參與，技術卻很差，永遠是第一個被抓到的。可他從不鬧脾氣，乖乖坐在場邊看熱鬧，碰到精彩的拉扯躲閃，還會扯著嗓子加油助威。

又是一個周六下午，孩子們正玩得興起，一個穿著干凈、長相清秀的男孩慢慢走了過來。

“我能加入你們一起玩嗎？” 男孩開口問道。

坐在場邊的紅孩兒搶先搭話：“可以是可以，新來的得先抓人。”

“你少插嘴。” 藍胖子白了紅孩兒一眼，“每次第一個出局的人，輪不到你定規矩。”

小巴帶著一群小孩圍上前：“我是小巴，你可以跟我們一起玩，懂玩法嗎？”

男孩淡淡回：“看了一會兒，挺簡單的。”

“那就上來玩吧。” 藍胖子說道。

小巴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若鷹。” 男孩答道。

“你先負責抓人熟悉一下，以后我們就叫你小白。” 小巴補充道。

沒過多久，新來的小白就和這群小孩打成一片，跑跳打鬧絲毫不見生分。

轉眼又到周六下午，孩子們照舊湊在樓下開戰。紅孩兒照舊很快被抓住，蹲在一旁當觀眾；藍胖子看著信心十足，最后也沒能撐到最后；場上只剩小巴和小白來回躲閃，躲避瘦小男孩小黑的追捕。

眼看小黑馬上就要抓到小白，小白情急之下脫口而出：“I like you。”

小黑立刻拍手歡呼：“抓到你了，這局我贏！”

小白皺起眉：“我都說出三個字了，不能算抓住。”

小黑不服氣：“你說的這是什么聽不懂的怪話？”

“這是英語，三個單詞，你沒見過罷了。” 小白語氣帶著幾分譏諷。

小巴連忙上前調和：“游戲規則約定好是說三個漢字，不是三個英文單詞。”

一旁紅孩兒跟著點頭：“沒錯，這句話翻譯成中文是‘我喜歡你’，整整四個字，不合規矩。”

藍胖子卻站在了小白這邊：“I like you 本來就是三個字，有什么好爭的，明明是小黑輸了。”

幾個人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行了都別吵了。” 小巴提高音量壓住爭執，“這一局算小黑贏，我們重新開一把。”

小白一言不發，安安靜靜轉身走遠了。

藍胖子在一旁埋怨：“這下把小白得罪了，你們就不能稍微讓著點他？”

這話聽得紅孩兒難得沉下臉：“憑什么要讓？定下的規則就是規則。”

藍胖子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輕飄飄吐出一句：“憑什么？憑他爸是老六。”

“老六” 兩個字剛落地，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沒人再敢多說一句話。

老六是前些年城西出了名的社會人物，大人小孩沒人不認識，傳言之前蹲過一陣子，后來又放了出來，尋常人家都不愿招惹。

“我先走了，你們等著看吧。” 藍胖子丟下一句話，快步離開。小巴看向身邊伙伴，所有人臉上都寫滿慌亂。只有紅孩兒走上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怕，道理在我們這邊，不管是誰，玩游戲都得守規矩。”

小巴輕輕點了點頭，與其說是認同，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心底難免發慌。

沒過多久，小白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遠處，兩只手不停揉著眼睛，一看就是哭過了。他身后跟著一個成年男人，藍胖子也跟在男人身側折返回來。

小巴愣在原地，腳步像釘在了地上。紅孩兒剛想上前理論，小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眼色示意他別出頭。

男人目光冷硬地掃過一眾小孩，開口發問：“剛才是誰判他輸了？”

藍胖子立刻抬手指向小巴：“是他，是小巴說的。”

男人看向小巴：“我覺得你們這套規則本身就不合理。”

藍胖子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搭腔：“我早就說英文短句也算，你們偏偏不聽。”

男人環視所有孩子，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以后說三個英文單詞也算，不許再為難他，聽清楚沒有？”

紅孩兒還想辯解，被小巴死死按住，只能把話咽了回去。

“聽懂了嗎？大家好好一起玩。” 男人再次追問。

小巴和其他小孩只能慌忙點頭附和。

男人修改完規則，眾人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游戲。場上再也沒有之前追逐打鬧的輕松快活，每個人跑動起來都渾身拘謹，像扛著沉甸甸的包袱。整場游戲下來，獲勝的永遠只有小白一人，其他人只敢假意躲閃，根本不敢近身。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暮色籠罩了整個小區。不知道是誰小聲說了句：“我媽喊我回家吃飯了。”

這句話像解圍的信號，小巴心里瞬間松了一大口氣，其他孩子也紛紛順著臺階找借口，一哄而散，各自匆匆回了家。

日子一天天循環往復，又一個周六午后到來。小巴趴在窗邊望向樓下的游樂區，熟悉的玩伴一個都看不見，半點下樓玩耍的念頭都提不起來。正要收回目光，恰好看見紅孩兒獨自坐在長椅上，安靜看著一群小女孩玩耍。

母親端著水路過，隨口問道：“怎么不下去和小朋友玩一會兒？”

“沒意思。” 小巴轉過身，徑直走回自己房間，直到晚飯開飯，再也沒有踏出房門半步。

樓下的游樂區依舊每周六曬著午后的太陽，只是曾經熱熱鬧鬧的那群小孩，再也找不回當初無拘無束的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