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人管豬羊牛狗雞不叫牲畜,叫生靈。我琢磨了半輩子,方知這兩個字的妙處。牲畜是活的物件,生靈卻有魂有魄,有各自在人間的帳要算。彼時鄉親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狗便隨了人的作息。
它們沒有固定的食盆,主家吃什么,它們便吃什么,饅頭、煎餅、莜面,連帶著日子的粗糙一并嚼了。我后來在城里見過挑食的寵物狗,覺著它們是失了某種福分,能咽下苦日子的肚腸,才裝得下生命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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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大黃是全村最慫的狗。個子不小,耳朵立得好看,卻是個見誰舔誰的軟骨頭。旁的狗越是對它兇,它越要湊上去蹭臉,活脫脫一副漢奸樣。打架更是從未贏過,確切說,它從不打架。有惡犬來犯,它扭頭就走;待到人家氣消了,又涎著臉去尋人家玩耍。
便是別家的狗闖進我家院子,大黃也不大聲吠叫,只從喉嚨里發出“唔唔”的聲響,惹得我一度疑心它是母雞轉世。可就是這樣一條慫狗,卻將“生靈”二字活到了極致。它懂得進屋內吃飯,卻只吃主人丟在地上的食物;你便是拿在手里逗它,饞得口水滴答,也不肯從你掌中奪食。
農忙時節,鄉親們吃飯沒了準點,狗便失了指望。聰明的會尋到不必下地的老人家門口,眼巴巴地蹲著,等那心軟的扔出幾塊饅頭來。我家大黃卻仗著人多勢眾,領著它的幾位丑友:耷拉眼皮的“二瞎眼”,禿頂的“四禿子”,丑得連狗都嫌的“扁擔”,準時準點堵在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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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是菩薩心腸,來者不拒,有肉必是瘦肉喂狗,肥肉留給我,說能長胖。我瞧著炕下狗們嚼著瘦肉,再瞧瞧自己碗里油汪汪的肥肉,真想與它們換一換,做個無憂無慮吃瘦肉的狗。
日子久了,我便咂摸出味兒來:那些無拘無束的土狗,活得比現今養尊處優的寵物更像一條狗。它們知道飯點,懂得看人眼色,會在主家忙時自謀生路,卻又在晚間不歸時惹得全村尋找。男主人提著手電,女主人扯著嗓門,若還尋不著,便要發動親朋往田間地頭去。
這哪里是在尋一條狗,分明是在尋一個家人。小狗夭亡,女主人摟著新抱來的狗崽淚眼婆娑,嚴厲的男主人也會不時撫摸它的小腦袋;只是用不了幾天,小狗便被一腳掀到門邊,從此真正成了家中一員,不必再受那客氣的禮遇,只需過那粗糲卻真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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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回鄉,村中空蕩,四眼土狗反倒稀罕了。老人們懷里的寵物狗吃得精細,從人手中奪食,享受著不講規矩的溺愛。我便想起那些年的黃昏,家家炊煙如云,狗們蹲在桌下等食,人罵狗,狗蹭人,一碗飯里盛著人間煙火。人走村空,狗便失了魂;可若狗失了野性,人又何嘗不是斷了根脈?
那些散養在鄉間的土狗,許是比我們更懂:真正的活著,不是被捧在手心,而是在天地間有一口粗食,有一群可以互相蹭臉的伙伴,有一片由著性子撒歡的塵土。大黃死那年,娘埋葬了它,從此再不養狗。想來她比我更早明白:有些生靈帶不走,它們只活在某一茬莊稼的根須里,活在某一縷炊煙的余溫中,活在那一聲“生靈”的舊稱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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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只是再沒有一群土狗蹲在桌下,等一頓不知咸淡的人間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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