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隊還是輸了。
北京時間7月7日上午,在世界杯16強淘汰賽中,美國隊1比4負于比利時,無緣八強。
此前引發巨大爭議的美國前鋒巴洛貢,最終獲得出場資格并登場比賽,但巨大爭議和壓力之下,他沒能改變美國隊被淘汰的結果。
表面上看,這場風波似乎隨著美國隊出局而告一段落。但恰恰因為比賽結果沒有被改寫,事情的焦點反而更加清楚:特朗普的“紅牌公關”真正改變的不是比分,而是一次國際體育規則運行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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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5年12月5日,美國華盛頓,2026年國際足聯世界杯抽簽儀式上,因凡蒂諾向特朗普頒發首屆國際足聯和平獎。圖/視覺中國
“紅牌公關”
事情起于一張紅牌。
美國隊在32強淘汰賽中擊敗波黑,但巴洛貢因一次踩踏動作被紅牌罰下。
按照通常理解,直接紅牌會自動觸發下一場停賽。問題在于,美國隊下一場要對陣比利時,巴洛貢又是美國隊重要攻擊手。
但很快,一次本來屬于足球裁判和紀律程序范圍內的爭議,被推到了政治場域。據路透社報道,特朗普親自打電話要求FIFA主席因凡蒂諾重新審查此事。隨后,FIFA依據《FIFA紀律條例》第27條,暫緩執行巴洛貢的一場停賽,并設置觀察期。巴洛貢因此被允許參加美國隊對陣比利時的比賽。比利時方面對其出場資格提出挑戰,但FIFA駁回了比利時的異議。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球員能不能上場”問題。它之所以引發風暴,是因為觸及了大型國際賽事最敏感的底線:規則能不能穩定適用,程序會不會因政治權力介入而改變。
從規則文本看,FIFA并非完全沒有依據。《FIFA紀律條例》第27條確實規定,FIFA司法機構可以全部或部分暫緩執行紀律措施,并設置一至四年的觀察期;如果被處罰人在觀察期內再犯類似性質和嚴重程度的違規,暫緩執行可以被撤銷,原處罰也可以恢復執行。
但問題在于,世界杯競賽規程第10條第5款也寫得很清楚:球員或球隊官員因直接紅牌或兩黃變一紅被罰下,將自動停賽球隊的下一場比賽,且可能面臨追加處罰。《FIFA紀律條例》第66條第4款同樣規定,被罰下會自動導致下一場停賽。也就是說,這里存在一個明顯的規則張力:一邊是“自動停賽”的具體規則,一邊是“可暫緩執行”的一般授權。
FIFA當然可以解釋二者并不矛盾,但必須回答幾個最基本的問題:為什么這個案子可以適用第27條?適用標準是什么?此前類似紅牌是否也可以這樣處理?程序由誰啟動?依據了哪些證據?是否經過獨立紀律機構充分審查?這些問題沒有被充分說清楚,才是特朗普“紅牌公關”的核心爭議。
政治敘事
按照特朗普一貫的政治風格,他常常把復雜問題簡化成“公不公平”“有沒有人欺負美國”“我能不能把事情辦成”。
在這件事中,巴洛貢不再只是一個被紀律程序處理的球員,而是被包裝成一個遭遇“不公對待”的美國球員;FIFA也不再只是獨立運行的國際體育組織,而變成一個可以通過總統電話加以推動的對象。
這正是特朗普式公關的典型特征:把機構程序個人化,把法律問題動員化,把一次規則爭議轉化成個人政治能力的展示。他不一定要真正改變比賽結果,只要能夠制造“我出面了,事情就變了”的效果,就已經完成了政治敘事。
然而,體育治理不是商業談判,也不是政治集會。世界杯這種賽事之所以具有全球吸引力,靠的不只是球星和轉播,更是所有球隊都相信自己處在同一套規則之下。對于普通球隊來說,紅牌之后面對的是紀律規則、申訴期限、上訴門檻和裁判事實判斷的最終性。FIFA紀律規則也明確,裁判在場上的決定原則上是最終決定,不能由FIFA司法機構重新審查。
美國隊這次走通的路徑,并不是直接推翻紅牌,而是通過政治和法律手段暫緩執行停賽。這個區別很關鍵。紅牌還在,裁判判罰沒有被正式否定,但紅牌最重要的后果,下一場停賽被暫緩了。對美國隊來說,這已經足夠。但對FIFA來說,這卻打開了一個危險缺口。
如果第27條可以用于暫緩自動停賽,那么它未來能否也適用于其他直接紅牌?如果可以,為什么此前并不常見?如果不可以,為什么巴洛貢可以?如果答案是“個案裁量”,那裁量標準在哪里?如果外界看到的是總統電話、白宮團隊、律師備忘錄和FIFA臨場改口,那么所謂裁量就很容易被理解為特權。
比利時和歐洲足壇的強烈反應,正源于這種程序不平等的觀感。歐足聯批評FIFA的做法“越過紅線”,認為當規則確定性不能由規則守護者保障時,比賽完整性和賽事公信力都會受到損害;比利時足協也對FIFA決定表示不滿。
賽后結果讓這種爭議更值得冷靜審視。美國隊最終輸給比利時隊,說明巴洛貢是否登場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美國隊命運。特朗普贏得了一次程序例外,美國隊卻沒有贏下比賽。也正因此,外界不應把問題簡單歸結為“美國隊是否占了便宜”。真正需要追問的是:即便沒有改變比賽結果,政治權力是否已經影響了體育紀律程序的運行方式?這比一場比賽的勝負更重要。
如果美國隊最終晉級,爭議可能會被勝負情緒進一步放大。如今美國隊出局,反而更能把問題從競技結果中剝離出來。巴洛貢上場不是關鍵,FIFA為什么讓他上場才是關鍵。美國是否因此受益不是全部問題,FIFA是否建立了可解釋、可復制、可接受的規則標準,才是國際體育治理必須面對的問題。
特朗普的“紅牌公關”,最值得警惕之處正在這里。它不一定能夠改變足球比賽,卻可能改變人們對規則的信任。對于國際體育組織而言,公信力的損耗往往不是從一次明顯違法開始,而是從一次看似有依據但缺少透明解釋的例外開始。在關鍵時刻,一個本該由紀律機構、競賽規程和上訴程序處理的問題,被總統電話、政治壓力和法律論證推進巨大的輿論旋渦。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副研究員)
作者:石培培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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