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的春天,鄴城里一連幾場葬禮擠在一起辦,送葬隊伍剛從城東回來,沒過幾天,又有人家掛起白幡。有人感嘆:“這幾年打仗沒死,竟死在一場怪病上。”這句看似平常的牢騷,背后是一整代人的恐懼。
那一場大疫,不過是古代漫長瘟疫史中的一朵浪花。魏晉南北朝三百多年,戰火沒斷過,瘟疫也沒消停過,短短幾十年,就足以把一方人口折騰得人心惶惶。要想知道“古代瘟疫有多可怕”,不妨從這幾件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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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疫氣”,先傷到的,恰恰是那些名聲在外的讀書人。王粲本來已投靠曹操多年,在軍中參與謀劃,不到50歲,就病死在這場大疫中。王粲死后,曹植寫下《王仲宣誄》,字里行間都是抑郁和憤懣,既為朋友早逝悲傷,也隱約透露出一種無力感:才智再高,也擋不住病氣一沖。
據說王粲下葬那天,同僚們在墓旁沉默許久,有人忍不住低聲說:“這病到底從哪來的?”另一個人嘆氣:“問天也沒用,輪到誰算誰倒霉罷了。”短短幾句對話,既有無奈,也有恐懼。
從東漢末年的動亂看,這類“怪病”并非突然出現。黃巾起義爆發前后,也有“疾疫流行”的記載,許多貧民饑饉、流離失所,抵抗力極差,稍有傳染就整村全倒。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疫,不過是長期積累的惡劣環境下,又一次集中爆發。
二、戰亂三百年:瘟疫像雷陣雨一樣反復砸下來
魏晉南北朝這三百多年,打仗幾乎沒停過,王朝你方唱罷我登場。政權更換,疆界變動,這些在史書上不過三五句,卻意味著千百萬人被迫遷徙、逃亡、聚集或擁擠在城墻之內。瘟疫在這種環境底下,簡直像在肥沃土壤上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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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略統計,從三國到隋朝立國之前,史書里記下的較大規模瘟疫,就有七十余次,平均不到五年就來一回。更別說那些沒有記入史冊、只在地方志和醫書中偶爾露面的“小疫”。用后人的話說,這簡直就是“疫年”連著“戰年”。
晉人葛洪一生輾轉江南,對瘟疫印象極深。他在著作中提到,有的縣城爆發疫病,“死者過半”。這句話看上去有點駭人聽聞,卻被不少史學研究作為當時死亡率的一個參照。想象一下,一個縣若有兩三萬戶人家,短時間里死掉一多半,不是街頭冷清一點那么簡單,而是家家戶戶都在辦喪事,甚至來不及下葬,尸體只好草草掩埋。
這種慘狀并非個例。北方戰亂頻仍,南方雖相對安穩,卻也逃不過“瘴癘”困擾。士族門閥為了避禍,紛紛南渡,沿途路況差、補給不足,既要防流寇,又要防“疫氣”。有人記載,遷徙的隊伍里,“死于途者,十常三四”,很多也是疾病造成。這種長距離的人口流動,本身就成了瘟疫擴散的“運輸線”。
瘟疫對人口的沖擊,直接反映在戶口數上。比如南朝梁、陳時,官方登記的戶數與前代相比,多有大幅下降,不僅是戰死和逃亡所致,也包含被疫病奪去的生命。人口減少,勞動力不足,田地荒蕪,稅收降低,國家財政更加吃緊,軍事和防災能力都被削弱,于是戰亂更難平定,瘟疫也更容易卷土重來,就這樣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不得不說,這樣的時代里,能活到老年,本身就算一種“本事”。許多普通人留給后世的不是名字,而是折在統計數字背后那一筆“疫死”。
三、城被圍、井水臭:環境一惡化,瘟疫立刻抬頭
瘟疫為何在古代城市中那么容易爆發?原因并不神秘:人擠、人窮、環境差,再加上戰亂一攪合,病原體很容易“找到機會”。
南朝梁末的侯景之亂,就是典型例子。公元548年前后,侯景起兵叛梁,轉年包圍建康(今南京)。這座當時的江南大都會,據說戰亂之前人口約有數十萬,城中有王公貴族,也有大量普通百姓、手工業者、商販。
一旦被圍,糧道被切斷,人吃不飽,首先是體質下降。更嚴重的是尸體處理問題。饑餓、爭斗、箭矢刀兵已足夠要命,死者越來越多,卻無力挖深坑,只能匆匆掩埋,甚至直接拋入河道、池塘。飲用水就這么一點,城里人不得不繼續打井取水、河中舀水。
《資治通鑒》記載,建康被圍期間,“人相食,死者十余萬”,此后又提到“疫作”,百姓大量病亡。研究者普遍認為,饑荒與瘟疫幾乎是同時發生:先是餓死、打死一批人,接著是病死、瘟死更多人。城破之后,曾經人口近40萬的建康,僅剩寥寥數萬居民。這里面固然有戰亂屠殺,更少不了瘟疫“補刀”。
圍城并不是個案,只要出現長期軍隊駐扎與擁擠狀態,瘟疫幾乎必然跟上。軍營里士兵擠在狹小空間,飲水多取自河溝淺井,夜里受寒,白天訓練或作戰,稍有傳染病侵入,很快傳遍營中。古代記載某些戰役前后“軍中多疾”,大多都與這種條件有關。
有時并不需要戰爭。大城市里,一條街幾十戶人家共用一口井或一個水溝,廁所、垃圾無處可去,只能就近堆放。夏季濕熱,蚊蠅滋生,加上缺乏基本消毒觀念,一旦有一種“時疫”傳入,幾乎就是“一人得病,滿巷皆驚”。許多地方志中都有類似記載:某年“疫行于市里”,街坊中“十室九空”。
韓愈被貶潮州時,對嶺南瘴癘極為排斥,說那里“天地閉塞,瘴癘重毒”。這種“瘴氣”在現代多被理解為熱帶叢林地帶的蚊蟲傳播疾病和潮濕環境所致。在古人看來,濕熱、陰暗之地,容易生“毒氣”,久居則病。可以想見,當地百姓若又遇上戰亂遷徙或饑荒,瘟疫的風險有多高。
環境因素之中,飲水問題尤其致命。井水污染、河水被尸體浸泡,這些在和平年代尚可勉強應付,一旦加上戰爭打亂原有秩序,就會迅速失控。建康城的慘劇,只是其中一次被詳細寫進史書的例子。
四、古人的“防疫辦法”:有限,卻不是毫無章法
在衛生條件極差、病原體又未知的時代,古人并非坐以待斃。很多看上去“土”的辦法,背后其實有一定觀察和經驗。
戰國以降,中醫典籍中就有“溫疫”“時氣病”的提法。到了東漢,張仲景在《傷寒雜病論》中系統討論外感疾病的傳變路徑,雖然沒有細分病菌,卻已經意識到“同氣相感”,也就是人在同樣的風寒、濕熱環境中,容易得類似的病。
魏晉以降,為了應對“大疫”,官府和民間逐漸形成幾類做法:
一是“避疫”。有條件的人往往選擇躲,當某地爆發瘟疫時,士族、官員帶家眷避入山林、鄉村,住進空氣較為流通、人群稀少的地方。普通老百姓沒法大規模遷走,至少也會“閉門謝客”,少與外人往來。這種“遠離病源”的樸素做法,與后世隔離思路有某種類似。
二是“熏煙驅穢”。艾葉、桃枝、柏木、蒼術等,在醫書和方書中反復被提到,可用來“熏屋除穢”。每逢瘟疫歲,官府會下令燒熏街巷,民間也會在門口掛艾草、點燃香料。現代視角看,有的植物確有一定殺菌或驅蟲作用,對空氣中部分病菌、蚊蟲傳播的疾病確有一點好處。當然,這種效果有限,很難對付大規模傳染,但至少體現了古人對“空氣不潔”的警覺。
三是“隔離與封閉”。雖然沒有現代意義上的集中隔離點,有些地方志記載,疫病嚴重時,鄉里會“閉市數日”,禁止集市貿易,減少人群聚集。有的村落對外來人口嚴加盤問,若來自疫區則拒絕接納,或單獨安置。這在當時往往憑經驗、習俗來執行,不算制度完備,但方向并不完全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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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藥物與方劑”。魏晉時期開始,醫家針對“時疫”開出各種方劑,有的重在發汗解表,有的偏向清熱解毒。到了晉代、南北朝,道教、醫家也參與其中,用符水、祈禱與中藥并行。單說符水之類難免帶上迷信色彩,但藥方本身,很多還是后世繼續沿用的,如某些清熱、解毒、扶正的方藥,對緩解部分病癥不無裨益。
在這些做法之外,還必須提一提古人對“災后有疫”的認識。古書多有“水旱之后,多有疾疫”之說,說明長期觀察后,發現饑荒、水災之后,人群脆弱、環境污濁,瘟疫的概率大大提高。雖不明白細菌、病毒的道理,但這種“災與疫相隨”的經驗,已足以讓地方官員在災荒后有所警覺,搶先儲糧、清理街道、簡易施藥。
不得不承認,在缺乏系統衛生學和微生物學的時代,這些辦法很難真正壓住大規模瘟疫。可它們至少證明,古人不是全然迷信和盲目,而是在有限的知識條件下,努力尋找應對之道。
瘟疫的可怕,不只在“病得快、死得多”,更在于它對歷史走向的隱性作用。
魏晉南北朝的頻繁大疫,更是不斷重塑人口結構。北方人口因戰亂和瘟疫大幅減少,南方則因江左政權建立和士族南遷而人口密集,但南方瘴癘又不斷奪命。人口在南北之間反復流動,造成勞動力分布失衡,農業、手工業的布局也被迫調整。一些原本繁華的城市,因為多次戰亂與瘟疫,漸漸衰落;另一些避災地帶,卻在不斷的人口聚集中,搖身一變成了新的區域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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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層面,瘟疫對糧食生產影響極大。一場嚴重大疫過后,田地無人耕作,秋收大減,國家稅收必然縮水。財政吃緊,邊防軍費不足,原本可以平定的叛亂,只能拖延甚至惡化。由此形成的連鎖反應,有時比戰場上的一次敗仗更加致命。
再往后看,唐宋乃至更晚時期,瘟疫仍時不時發作。韓愈反感嶺南瘴癘,宋人記載某年“疫行江淮”,都說明在政治相對穩定時期,瘟疫依舊是難以完全擺脫的陰影。只不過,當時的醫療、防疫觀念已經比魏晉時代成熟許多,朝廷會設立“惠民藥局”、頒布救濟方藥,地方也學會基本隔離,瘟疫的沖擊力相對有所減弱。
古代瘟疫可怕在哪里,大概就在這里:它不像一次大戰那樣轟轟烈烈,卻在悄無聲息間抽走了人口、改變了政局、重塑了社會。建安二十二年的那一串名字,只是一個縮影。從三國到南北朝,再到更長的歷史長河中,人類與瘟疫的拉鋸,從未真正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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