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詢問,是通知。
周管家隨即上前接過我手中的行李箱。
——老宅還是那副樣子,華麗而死氣沉沉。
周管家領著我穿過玄關,走進餐廳。
長桌上擺滿了菜,水晶吊燈把每一道菜都照得色澤誘人,但桌邊坐的人讓我的胃一瞬間擰緊。
老爺子坐在主位。
他的左手邊坐著葉安安,換了一件藕粉色的家居裙,氣色比在墓園時好了不少。
葉安安旁邊是我媽,三年沒見,老了很多,手緊緊搭在葉安安的手背上,母女倆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
紀臨檀坐在老爺子右手邊,目光在我進門的那一瞬間就落在我身上。
我移開視線,沒有看他。
“三年不回來,連人都不會叫了?”老爺子看著我。
“爺爺。”我叫了一聲。
他哼了一聲:“你爸撿骨這么大的事,你不提前回來操持,卡著日子才落地,你是真不把你爸放在心上。”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直直戳進胸口最軟的地方。
我沒有解釋。
“行了,回來就好。”
我媽難得打了圓場,但下一句就拐到了葉安安身上:“你姐姐身體不好還操心這些,你也不跟她說聲辛苦。”
葉安安連忙搖頭,聲音溫溫柔柔的:“媽,沒事的。徐徐剛下飛機,時差都沒倒過來呢。”
她說著,拿起公筷,隔著半張桌子給我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你瘦了,”她把排骨放到我碗里,語氣里滿是心疼,“在法國肯定沒好好吃飯。多吃點。”
糖醋排骨,是我最討厭的菜。
曾經的我會立即應激,把排骨趕出我的碗。
“謝謝。”如今的我會這么說。
葉安安表情微怔。
她的臺詞被打亂了,準備好的下一句沒有了著落。
“好了,說正事。”老爺子放下酒杯,“明天撿骨的事,臨檀都安排好了。儀式完了之后,徐徐也別出國了,女孩家家的,整天在外面像什么話!”
“爺爺”我的手指攥了攥,說,“我在國外有工作。”
老爺子根本不聽:“你張伯伯家的老二,張廷昀,你還記得吧?小時候跟你一起上過鋼琴課的。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明天儀式完了,你們見一面。”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原來,這才是這場家宴的重頭戲。
“爺爺,”我又說,“我不需要相親。”
“不需要?”老爺子皺了皺眉,“你今年23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你姐姐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婚事早就定了。”
我的胸口一下被沉沉的壓住,下意識抬眼看向紀臨檀。
而他就坐在那里,指節微蜷,表情紋絲不動。
我閉閉眼,直接道:“我不想去。”
這幾個字落在餐桌上,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你說什么?”
老爺子放下筷子,聲音沉了下來。
“我說,我不會去。”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我不是姐姐,不需要您來為我安排人生。”
我的話一出口,整個餐廳的空氣都變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我敢直接硬對上老爺子。
“你姐姐的婚事是我安排的,”老爺子盯著我,一字一頓,“你是覺得,我安排得不好?”
好嗎?
我的目光掃過沉默的紀臨檀和不知何時又眼眶泛了紅的葉安安。
但還沒等我說話,我媽出聲了。
“徐徐!”她的聲音難得的急促而尖銳,“怎么跟你爺爺說話的?”
“三年沒回來,一回來就頂撞你爺爺!你姐姐身體不好,這些年來來回回跑醫院,都沒讓家里操過心。你呢?從小就不聽話,你爸走了后一聲不吭就出了國,你還有把這個家放在眼里嗎?”
我媽的眼眶說著就紅了,好似我只是不想被安排婚姻,就成了堪比死刑的罪大惡極。
葉安安伸手覆住我媽的手背,輕聲說:“媽,你別難過。徐徐還小,慢慢來,她會懂你和爺爺的良苦用心的。”
我直接推開椅子站起來。
“我去透口氣。”
推開大門走到花園里,夜風灌進領口,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身后傳來腳步聲,沉穩而急促。
“徐徐,”他說,“你不該直接頂撞老爺子——”
“紀臨檀,”我打斷他,“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說這些?小叔?還是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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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臨檀愣住了。
那兩個字從我嘴里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三年前你選了她。”我看著他的眼睛,“那就請你從頭到尾都選她。不要在機場堵我,不要給我送白菊,不要說我的房間還留著。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想過葉安安的感受嗎?”
紀臨檀沒有說話。
只是垂在身側那只戴著婚戒的手,指節慢慢蜷起來。
“她是你的妻子。”我一字一頓,“而我只是你妻子的妹妹。請你記住這一點。”
身后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我轉過身。
葉安安站在走廊盡頭。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依舊是那副溫柔而柔弱的笑。
“臨檀,”她的聲音輕柔而關切,“你怎么外套都沒穿就出來了?晚上山上涼,你胃不好,別著了寒氣。”
她說著,走到他身邊,把一件西裝外套展開,踮起腳尖披在紀臨檀肩上。
手指滑下來時,還順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這個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丈夫出門忘了穿外套,妻子追出來給他披上——多么恩愛的畫面。
“徐徐,”她又轉過身來看著我,語氣心疼,“你剛剛說也不說就跑出來,爺爺真的很生氣,我已經跟爺爺說了,你剛剛只是鬧小孩脾氣,會去參加相親的。”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替你應下來了。”葉安安的語氣平靜而溫和,“爺爺年紀大了,你別跟他硬頂著來。不過就是一頓飯的事,你去坐坐,不喜歡就算了。”
她臉上那副“我是為你好”的表情,讓我的胸口猛然泛起一陣惡心。
“我沒有鬧小孩脾氣。”我一字一頓,“我說了我不想去,你憑什么替我答應?”
葉安安的睫毛顫了一下,她低下頭,眼眶就泛了紅。
接著夜風一吹,她整個人晃了一下,手捂上胸口。
然后紀臨檀動了。
——他上前攬住葉安安的肩,低頭溫柔道:“外面涼,你先進去。”
“可是徐徐她……”
“我來說。”
葉安安進了門。
又只剩我們兩人,紀臨檀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你不該跟她那樣說話。”
“她替我去答應了相親,你覺得我不該?”
“她身體不好——”
“她身體不好,所以她要把我嫁給一個陌生男人,我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我盯著他:“你娶她,也是因為她身體不好,對嗎?”
他沒有回答。
我突然福至心靈,又問:“你來機場接我,也是她讓你來的?”
他再次沉默的這三秒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我攥緊了手,突然好想笑。
“紀臨檀,”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你記不記得我十六歲那年,你答應過我什么?”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說,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事,你都會站在我這邊。”我看著他的眼睛,“現在呢?你站在誰那邊?”
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而我也沒有等他回答。
有些問題,本來就不需要親口回答。
我轉身往屋里走。
推開門,葉安安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的笑。
“徐徐,我跟媽商量好了,明天陪你去挑相親穿的衣服。”
“不用了。”我說,“我說過不會去相親。”
葉安安眼眶紅了。
“徐徐,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和臨檀的事?可我真的——”
“夠了!”
我媽從樓梯口三步并作兩步沖下來,一把扶住葉安安,轉頭瞪向我。
“你姐姐身體都這樣了還在替你說話,你呢?你跟她說什么?葉徐徐,你有沒有良心?”
“媽——”
“你別叫我媽!”我媽握著葉安安的手,像看敵人一樣看著我,“你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你姐夫!”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姐夫?”再忍不住,我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三年前,我們不都叫他小叔么?”
我媽和葉安安都僵住了。
我紅了眼,幾乎壓不住哽咽:“媽,從小到大,你的眼里只有葉安安,她病了你要我讓著她,她哭了你要我哄著她,她要嫁給紀臨檀——你就要我笑著祝她幸福,你問過我一句嗎?”
說到最后,我幾乎是從喉嚨擠出來的聲音。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了一下。
我含著淚,幾乎是倔強的看著她。
氣氛僵持間,葉安安攥緊了我媽的衣袖,出聲:“媽……”
我媽一下回神。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
“你恨你姐姐,你覺得她搶了你喜歡的人。可徐徐,有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當初不是老爺子非要安排這門婚事。”
她頓了一下。
紀臨檀從花園里走進來,腳步停在玄關處。
“是紀臨檀自己來求的婚。”
“他說他想娶你姐姐,老爺子才點的頭。”
耳膜里嗡的一聲響。
我轉過頭看向玄關處的紀臨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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