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我的工資卡擱在茶幾上,笑得滴水不漏:“藝涵,爸幫你們攢著,省得過日子沒個數。”
我還沒開口,明杰從房間出來,一個賬本啪地甩在茶幾上。他聲音很輕:“爸,你數數,我這6年交了多少。”
公公臉上的笑像被刀割斷了。
賬本翻開,那些冷冰冰的數字一頁頁攤在所有人面前。林曉雯絞著手指,婆婆低著頭數地磚縫。
“57萬6。”明杰說,“你還剩多少?”
公公張了張嘴,沒說話。
空氣里有什么東西在碎。我知道,有些事,今天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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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點多。
公公坐在客廳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捏著我的工資卡,翻來覆去地看。
他那雙手養得白白凈凈,指甲修得整整齊齊,退休前在廠里當個不大不小的領導,管過上百號人。
“藝涵啊。”他喊我。
我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攥著擦碗布。婆婆在灶臺邊剁肉餡,刀起刀落,咚咚咚的。
“你來,爸跟你說個事。”
我擦擦手走過去。他把工資卡往茶幾上一放,推到我面前。
“你這工資卡,這些年一直自己拿著。爸尋思,還是統一管起來好。年輕人花錢沒個數,一個月一萬多,攢不下幾個錢。放爸這兒,爸給你們攢著。”
我沒說話。
說實話,我心里是不愿意的。
結婚6年,我的工資雖然一直在自己手里,但每個月要給家里交生活費、交孩子的學費、交各種雜七雜八的開銷。
每個月下來,剩不下幾個錢。
但我更清楚的是,明杰的工資,從上班第一天起就全交給他爸了。
這些年,我從沒看過明杰的存折。
有一次我隨口問了一句“咱們存了多少錢”,公公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說“你在外面打聽這些做什么,我又不會吞你們的”。
從那以后,我就不問了。
“爸,這個事……”我斟酌著開口。
“這個事先放一放。”明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看見他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硬殼賬本。那個本子我從來沒見過,邊角都磨得發白了,像是翻了很多次。
他走到茶幾前,把賬本往上一放。
啪的一聲。
那聲音不大,但客廳突然安靜下來。婆婆剁肉的聲音也停了。
“爸,你先幫我算算賬。”明杰說,“我這6年的工資,一共交了多少,現在還剩多少。”
公公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了明杰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賬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這孩子,什么意思?”他聲音有點發緊。
“沒什么意思。”明杰坐下來,翻開賬本,翻到第一頁,“2019年1月,工資8200,實交8000。有吧?”
他抬頭看公公。
公公沒說話。
“2019年2月,工資8200,實交8000。3月,工資8500,實交8000……”
明杰一頁一頁地翻著。賬本上的字寫得很工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后面還有公公的簽字和指紋印子——那是每個月交完錢后,公公按上去的。
我從來不知道明杰還記著這個。
“六年,一共57萬6千。”明杰合上賬本,“爸,你說說,替我攢下多少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公公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他那只捏著我工資卡的手,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林曉雯從房間里探出頭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把頭縮回去了。
婆婆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站在餐廳和客廳交界的地方,也不動,也不說話。
“你……”公公開口了,聲音干巴巴的,“你查這個干什么?一家人還信不過?”
“我沒說信不過。”明杰看著他的眼睛,“我就是想知道,我攢了多少錢。”
“攢著了!都在銀行存著呢!”公公提高了聲音,“你也不想想,這些年家里開銷多大?你結婚花了多少?生孩子花了多少?你以為錢是大風刮來的?”
“家里的開銷,我都算過了。”明杰從賬本后面抽出幾張紙,是打印的表格,“我每個月生活費交1500,藝涵交1500,加上我爸媽的退休金,一個月家庭總收入將近兩萬。日常開銷我算過,一個月大概6000到7000,應該還有結余。”
他把表格往茶幾上一放。
“爸,你看看我算得對不對。要是對了,剩下的錢在哪?”
公公的臉白了。
我看著他那張老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以前他在我面前一直是說一不二的家長,說話中氣十足,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
可這一刻,他像個被人戳中了軟肋的孩子。
“錢……”他拿起茶幾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錢我借出去了幾筆,都是親戚,一時半會拿不回來。”
“借給誰了?”明杰問。
“你叔叔,買房,借了15萬。”公公的聲音低了幾分。
“還有呢?”
“你妹妹,在城里租房,手頭緊,給了她一些。”
“給了多少?”
“十萬……八萬的,記不清了。”
林曉雯從房間里沖出來了,拖鞋踩得地板啪啪響。
“什么十萬八萬?我就拿了幾萬塊錢!”她嗓門尖尖的,“爸你可別往我身上潑臟水!”
“你閉嘴!”公公沖她吼了一聲。
林曉雯愣了一下,眼睛紅了,轉身就要回房間。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聽見她低聲嘟囔了一句:“爸你冤枉我干嗎,那些錢不是都給……”
她沒說完。
“夠了!”公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幾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水灑出來,在玻璃面上淌成一片。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里頭翻涌著各種念頭。我知道明杰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翻舊賬的人。他既然拿出了賬本,就說明他已經查了很久了。
而他查了這么久,卻什么都沒告訴我。
這個念頭像根針,扎了我一下。
02
當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杰背對著我躺在床上,呼吸很均勻。但我聽得出來,他沒睡。
“明杰。”我輕輕叫了一聲。
“嗯。”
“那個賬本,你什么時候開始記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翻過身來。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半年前。”
“半年前?”我坐起來,“那你怎么不跟我說?”
他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怕說了,你沒法在這個家待下去。”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緊。
我往下縮了縮,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繃得緊緊的。
“那你現在……查清楚了?”我問。
“差不多了。”
“錢呢?”
他又不說話了。
我感覺到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動了動,握住了我的手。
“藝涵,如果我說,爸可能把錢花到別的地方了,你信嗎?”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我有種感覺,不對勁。”
我沒再問了。
但那一夜,我幾乎沒合眼。
第二天是周日,一家人坐在飯桌前吃早飯。油條、豆漿、白煮蛋。公公坐在主位上,眼睛下面掛著眼袋,精神不太好。
“那個賬本。”他忽然開口,筷子夾著一根油條,在空中頓了頓,“明杰,你把它收起來,別到處翻,讓外人看笑話。”
“家里沒有外人。”明杰剝著雞蛋,沒抬頭。
“我說的是你叔叔那邊!”公公的聲音提起來了,“你昨天給他打電話了吧?他剛才打電話問我怎么回事,說你跟他說什么錢不錢的,丟不丟人?”
“丟人?”明杰終于抬起頭,“爸,我是去要錢,不是去偷錢。我的錢借出去了,我問一聲,怎么就丟人了?”
“一家人你分那么清楚做什么!”公公把筷子拍在桌上,油條掉在盤子里,濺出幾點油花,“你叔叔是你親叔叔,你妹妹是你親妹妹,借點錢怎么了?一家人還要算賬?”
“我沒說不讓借。”明杰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不高不低,“我就是想問清楚,到底借了多少,還剩多少。”
“剩著呢!都在銀行!”
“那行,吃完飯咱們去銀行查查。”
公公愣住了。
林曉雯埋著頭喝豆漿,不敢抬頭。婆婆坐在旁邊,一口一口地扒著白粥,像是什么都沒聽見。
“去銀行做什么?”公公的聲音有點發虛。
“查余額啊。”明杰笑了笑,那笑容一點溫度都沒有,“你說是攢著的,我想看看,到底攢了多少。”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明杰。”我說了一句,“先吃飯吧,吃完飯再說。”
我伸手去夠咸菜,余光瞥見公公的筷子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以前在飯桌上他敲筷子的時候,婆婆就會說“別敲了,不吉利”。
但今天,婆婆一句話都沒說。
吃完飯,明杰幫著收拾碗筷。公公坐在客廳里,點了根煙。
我聽見他對婆婆說:“你看看你兒子,現在翅膀硬了,學會跟他老子算賬了。”
婆婆沒接話。
碗在水龍頭下嘩嘩地響。我擦著灶臺,手上的動作很慢。
其實我心里也有疑問。明杰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把賬本拿出來?為什么半年前就開始記了,卻一直憋著?
除非他發現了什么,證據還不夠充分。
或者,他還在確認什么。
下午三點,明杰真的拿上公公的身份證和存折,拉著我去銀行了。
公公本來不想去,但明杰說“你要不去也行,我自己拿著身份證去,密碼我猜猜看”——這話說得不冷不熱,公公的臉青了一瞬,最后還是跟著去了。
去的是小區對面那家銀行。大堂經理跟公公很熟,“林叔叔,來辦業務啊?”公公笑了笑,笑得有點僵硬。
明杰把存折遞進窗口。柜員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
15萬6千多。
我站在邊上,看得清清楚楚。
明杰看了差不多一分鐘,然后轉頭看公公。
“爸,6年,57萬6,加上我自己攢的一些獎金和加班費,總共應該快70萬了。就剩15萬6?”
公公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煙盒,又放了回去。
“其他的錢呢?”明杰把存折收起來,“叔叔那15萬,妹妹那一些,滿打滿算不到40萬。剩下的三十來萬呢?”
“家里的開銷你不要算的?”公公的聲音有點抖。
“我算過了。”明杰從口袋里掏出那幾張打印的表格,“每個月的生活費、物業費、水電費、孩子的學費、四個人每年的保險費、逢年過節的紅包,我全算進去了。你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多,我媽三千多,加上我和藝涵各交1500的生活費,一個月進賬一萬一左右。開銷七千左右,一個月應該能存4000。6年,就算只存了5年,也該有24萬。再加上我存進去的70萬,就算只剩一半,也該有35萬加24萬,59萬。”
他停了停,看著公公的眼睛。
“爸,15萬6,差得太多了。”
銀行大廳里人來人往,喇叭里叫號的聲音此起彼伏。公公站在柜臺前,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回家說。”他轉過身走了。
我跟著明杰走出銀行,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明杰沒說話,但他的手握得緊緊的,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
我忽然覺得,接下來的日子,可能不會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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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幾天,家里的氣氛很古怪。
公公不怎么說話,吃完飯就回房間,躺在那張老躺椅上,盯著手機看。
有時候一看就是一下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婆婆也不怎么跟他說話了,以前她總會在他耳邊念叨“今天吃什么”
“菜多少錢一斤”,現在這些聲音都沒了。
林曉雯也老實了很多,以前她周末總要約朋友出去吃飯、逛街,那幾天卻窩在房間里,戴個耳機,刷手機,房門關得緊緊的。
明杰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飯,正常睡覺。但他開始翻箱倒柜地找東西,翻完書房翻臥室,翻完臥室翻陽臺。
“你找什么呢?”一天晚上我問他。
“找點東西。”他頭也不抬,拉開書桌的抽屜,翻出一堆舊單據。
我沒多問。但我心里也漸漸有了一個念頭——明杰在找的,可能不是錢。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八點多才回家。
進門的時候,發現客廳燈亮著。公公和婆婆坐在沙發上,一人坐一頭,中間隔著一整個長沙發。
“回來了?”婆婆看我進門,站起來往廚房走,“飯給你熱著了,我去端。”
“謝謝媽。”
我換了鞋,看公公一眼。他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微信聊天界面。
“爸,還沒睡?”
他按掉了手機,沒看我。
我沒追問,去廚房吃飯了。婆婆把菜熱了熱,土豆燒牛肉,炒了個青菜,還有一碗蛋花湯。她站在旁邊看我吃,欲言又止的。
“媽,你有話要說?”我抬頭看她一眼。
婆婆搓了搓手,回頭往客廳的方向看了看,壓低聲音說:“藝涵,那個賬本……你能不能勸勸明杰,別查了。”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媽,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她說得很快,眼睛卻不敢看我,“我就是覺得……一家人,查來查去,傷和氣。”
“媽,那不是小數目。”我放下筷子,“快一百萬了,就剩十幾萬。換你,你查不查?”
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去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
飯吃完,我洗完碗,正準備回房間。路過公公房間門口時,聽見里面有聲音。不是說話的聲音,是翻東西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我腳步慢下來,側耳聽了聽。
“你還在找什么?”是婆婆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別管。”公公的聲音也是低低的。
“你……是不是又跟那邊聯系了?”
那邊?哪邊?
我心里一動,放慢腳步,假裝系鞋帶。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我聽見公公說:“她那邊……孩子要結婚了。”
“又要錢?”婆婆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趕緊壓下去,“德明,你瘋了吧?你兒子兒媳都快被你掏空了,你還要拿錢去給那個女人的兒子娶媳婦?”
我蹲在門口,手扶著鞋帶,一動不敢動。
“你小聲點!”公公的聲音發急,“我什么時候說拿錢了?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看?那個人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那也是我兒子!”
我的手一抖,鞋帶松了也沒系住。
公公出軌。還有一個私生子。那些不見了的錢……
我直起身,悄悄退回幾步,回到自己房門口,推門進去。
明杰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沓紙,正低頭看。聽見門響,抬頭看我一眼。
“怎么了?臉色這么白。”
“沒……沒什么。”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明杰,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我剛才……聽見爸跟媽說話。”
明杰放下手里的紙,“說什么了?”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把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告訴了他。
我說完之后,房間安靜了很久。
明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剛剛才確認。
“他一直有。”明杰忽然開口,聲音很平,“我小時候就聽我媽跟我爸吵過架,那時候我才七八歲,不太懂。后來大了些,隱約聽街坊鄰居說過一些閑話。但從來沒證實過。”
“你從來沒問過?”
“問過我媽。她不說。我那時候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苦笑一下,“后來我工作了,也忘了這事。一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怎么了?”
“我無意中看見爸的轉賬記錄。”明杰說,“不是轉給叔叔的,是轉給一個叫周玉蘭的。”
“周玉蘭?”
“他以前廠里的女工。我只見過一次,很多年前了。”明杰揉揉太陽穴,“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沒有證據。所以我開始記賬,開始查他的銀行流水。”
“你查到了?”
“查到了。2019年到2024年,他每個月都會轉一筆錢出去,多的八千,少的兩千。加起來,正好是賬上不見的那部分。”
他打開手機,翻出幾張截圖給我看。
“這些轉賬記錄,我能拿到的不全。但算下來,至少有二十多萬。”
我看著那些截圖,心里頭五味雜陳。
“那現在怎么辦?”
“明天早上。”明杰把手機收起來,“我再找他談一次。”
04
第二天早上,沒等明杰開口,公公先找了上來。
早飯的時候,他忽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拍在飯桌上。
“這是我跟你媽商量了一晚上,寫的。”
我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字:家庭理財方案。
“以后,”公公清了清嗓子,“你們三個人的工資,每個月交一半給我,剩下的一半你們自己留著。家里的開銷,我來管。年底結余,全部分配。”
明杰放下筷子,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爸,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錢去哪了的事。”
公公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些錢的事,我昨天跟你叔叔和妹妹都談過了。”他說,“叔叔那15萬,他說了,年底還。妹妹那10萬,她以后慢慢還。”
“那剩下的三十萬呢?”
公公沉默了。
林曉雯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一直盯著碗底。
婆婆剝著一個白煮蛋,剝了好久還沒剝完。
“爸。”明杰放下那張紙,“我不想追究什么。我就想知道,那些錢去哪了。”
公公坐在那里,手放在膝蓋上,攥著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足足沉默了兩分鐘。
“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爸。”明杰的聲音還是很平,“你是不是外面還有人?”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你說什么?”公公的聲音猛地高起來,帶著一絲被戳穿的慌亂,“你什么意思?你調查我?”
“我沒調查你。”明杰說,“我就是想知道,那些錢去哪了。”
公公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你翅膀硬了,敢這么跟你老子說話!”
“我沒說什么。”明杰站起身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滾!你給我滾!”
公公拍著桌子站起來,碗筷震得嘩啦響。
明杰沒動。
“爸,”他說,“我不是來鬧的。我就是想要一個交代。6年,我辛辛苦苦上班,你以為我賺錢很容易?我天天在工地上風吹日曬,夏天四十度的高溫,冬天零下幾度的寒風,我都沒喊過一句苦。因為我想,錢交給爸存著,將來總歸是我的。”
他停了停,聲音有點啞了。
“可現在,我連錢去哪了都不知道。”
屋里很安靜。
林曉雯終于抬起頭,看了他爸一眼,又低下頭。
“哥……”她開口了,聲音很小,“有些錢……是我花的。”
“我知道。”明杰看著她,“你花了多少,我心里有數。”
“剩下的……”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剩下的我知道去哪了。”
“曉雯!”公公厲聲喊了一句。
林曉雯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聲說了出來。
“爸每個月都要給一個人打錢。我見過一次那個名字。”她抬起頭,看著明杰,“一個叫周玉蘭的女人。”
屋里靜得可怕。
公公站在那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后變得慘白。
婆婆手里的雞蛋終于剝完了,但她沒吃,放在盤子里,轉身走進廚房。
我聽見廚房里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的,很久沒關。
“那個周玉蘭,”明杰開口了,聲音很輕,“是誰?”
“爸,是誰?”
“我……”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
門鈴響了。
尖銳的門鈴聲響在安靜的空氣里,像一把刀劃開了什么東西。
“我去開門。”我站起來,小腿有點發軟。
門外站著一個人。三十歲左右,瘦瘦高高,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長得有幾分面熟,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你好。”他沖我笑了笑,那笑容有點靦腆,“這是林德明家嗎?我是他……我是周玉蘭的兒子。”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叫林志飛。”他說。
林志飛。
公公的私生子。
他終于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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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愣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林志飛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笑容有些尷尬。
“我是……那個,我是來看看林叔叔的。”他改了口,語氣不太自然。
“誰啊?”明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側了側身,讓出門口。明杰走過來,看了一眼門外的人,腳步頓住了。
他認出了林志飛。
“你是……那個開面館的?”明杰皺著眉,“以前過年的時候,你來過我家吃飯。”
“是,是我。”林志飛臉上的笑更僵了,“林哥,好久不見。”
“你來干什么?”
“我……”林志飛看看明杰,又看看屋里,“我就是來看看林叔叔。聽說他最近身體不好。”
“誰跟你說的?”
林志飛沒接話。
屋里,公公的聲音傳了出來:“讓他進來吧。”
明杰站著沒動。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道:“先進來再說,別站在門口。”
明杰深吸一口氣,側了側身子。林志飛快步走進來,換鞋的動作很麻利,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
他走進客廳,把水果放在茶幾上,然后看向公公。
“林叔叔,嫂子讓我來看看你,帶點水果。”
公公坐在沙發上,臉色很難看,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來了就行,不用帶東西。”
“嫂子?”明杰從后面走進來,“誰是你嫂子?”
林志飛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又笑起來:“我……我媽讓我來的。”
“你媽周玉蘭?”
林志飛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明杰,”公公站起來,聲音發虛,“你別亂來,這事跟他沒關系,是我……”
“是你什么?”明杰看著他,“是你跟她生的孩子?”
公公的臉白得像紙。
林曉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從飯桌邊溜走了,躲進了自己房間,門關得緊緊的。
婆婆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攥著一塊抹布,站在廚房門口,眼圈紅紅的。
“明杰,你別……”
“媽,你別說話。”明杰的聲音忽然啞了,“讓我自己搞清楚。”
他走到林志飛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多大?”
林志飛愣了一下,回道:“27。”
“27。”明杰重復了一下這個數字,轉頭看著公公,“我27歲那年已經上班兩年了。你呢?你那一年在干什么?”
“你那一年,”婆婆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過來,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斷了,“你那一年在外面跟那個女人好上了,被我發現,你跪著求我原諒。你說你們已經斷了,你說以后一定好好過日子。”
她哭了。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
“我信了你。我忍了。我以為你真的斷了。”
她指著林志飛。
“這個孩子,是你跟那個女人生的。他比我兒子小了5歲。你們的事被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快兩歲了。”
“你騙了我27年。”
婆婆的聲音到最后幾乎是喊出來的。
“你騙了我27年!你偷你兒子的錢去養他們!你當我們是什么?你的提款機嗎?”
屋里忽然安靜了。
公公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志飛站在旁邊,臉色也白得嚇人。
我站在明杰身邊,看著這一切。心里亂糟糟的,像是有什么東西翻了過來。
林志飛突然開口了。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小,“我媽跟我說,我是我爸的遺腹子。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別說了。”公公打斷他,“志飛,你先回去。這事跟你沒關系。”
“跟我沒關系?”林志飛看著他,“那我來干什么?你不是說你就是我爸嗎?你不是說等你處理好家里的事就認我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明杰看著他,看了很久。
“爸,”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你那個兒子,你打算怎么認?”
06
明杰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平時不怎么抽煙的。可那天下午,茶幾上的煙灰缸很快就滿了。
房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林志飛走了,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臨走前丟下一句“我先走了”,門關得有點響。
公公和婆婆關在臥室里,偶爾傳來說話聲,低低的,聽不清。
“明杰。”我坐到他身邊,“要不就算了,我們搬出去住。”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是認真的。”我說,“這水太深了,你查來查去,受傷的還是你自己。”
“我知道。”他掐滅手里的煙,“但我就是想知道,這些年他到底背著我媽做了多少事。”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他揉揉臉,“他背著我媽養了一個兒子27年,他掏空我們的存款去給那家人買房買車開面館,他把我妹妹慣得無法無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能搬出去。搬出去很容易。但搬出去之后呢?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嗎?”
我無言以對。
外面天快黑了。我走進廚房,想煮點面條。
廚房里,婆婆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粥。
“媽。”我叫了一聲。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明顯哭了很久。
“藝涵,媽對不起你們。”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些年,媽一直都知道那個孩子在。你爸每個月都要給他們打錢,有時候兩千,有時候五千。我說過,吵過,鬧過,沒用。”
“他說要是跟他鬧,他就搬出去住,再也不會來這個家。我怕。我怕閨女沒爸,怕兒子沒爸,怕自己一個人……”
她用手遮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也知道他拿你們的錢去養那邊。”婆婆吸了吸鼻子,“但是我不知道數目這么大。我以為就幾萬塊錢,沒想到……沒想到他把明杰辛辛苦苦攢的錢,全掏空了。”
“媽,不是你的錯。”我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不是我的錯。”她放下手,看著我,“是我太軟弱了。27年前我就不該忍,那時候我就該踹了他。可是我沒那個勇氣。我覺得離了婚我活不了……現在想想,跟這個人過一輩子,還不如一個人活。”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皺紋密布的臉,忽然覺得她很可憐。
不是為了面子,而是為了生存。
她那一輩的女人,很多人都是這樣。
門忽然被敲響了。
“媽!哥!不好了!”是林曉雯,她剛才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了門。
我跑出去,打開門。林曉雯站在門外,臉色發白。
“怎么了?”
“我剛才……我剛才下樓買東西,看見那個林志飛又來了,他還帶了兩個男的,在樓下跟爸說話。爸好像跟他們吵起來了!”
我還沒說話,明杰已經從屋里快步走出來,邊走邊穿外套。
“在哪?”
“樓下花壇旁邊。”
明杰沒吭聲,直接沖下了樓。
我趕緊跟上去。
樓下花壇邊,路燈已經亮了。公公站在那里,對面站著林志飛和另外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胖胖的,穿著花襯衫,看上去很不好惹。
“明杰來了?”花襯衫男看見明杰,咧嘴笑了一下,“正好,你爸說你腦子好使,你來幫我們把賬算算。”
“什么賬?”明杰站在公公身邊。
“你爸這些年供養我外甥的錢啊。”花襯衫男指了指林志飛,“林志飛,我媽的一筆筆都有數。買房30萬,裝修12萬,開店8萬,日常零花這些年怎么也得有10萬吧?加起來六十多萬了。你爸說這錢是他的,想拿回去就拿回去?”
“我什么時候……”公公急得臉都紅了,“那是我的錢,我想拿回來還不行?”
“你拿回去可以。”花襯衫男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收據,借條,全在這里。你外甥都記著。你連本帶利還了,我們好聚好散。”
明杰走到花襯衫男面前,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后他轉頭看著公公。
“爸,你真的給他們花了這么多錢?”
公公低下頭,沒說話。
明杰沒再問。他伸手接過那張紙,疊好,放進自己口袋。然后他看向林志飛。
“你還想從我們家拿多少錢?”
林志飛張了張嘴,旁邊的花襯衫男搶過話頭:“不是我外甥要拿,是你們家該給的。”
“該給的?”明杰看著他,“誰定的規矩?”
“你爸定的規矩。”花襯衫男咧嘴笑,“你爸養了我外甥27年,這規矩就是他定的。”
林志飛一直在旁邊低著頭,忽然抬起頭,跟明杰對視。
“林哥,”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我不知道這事……我媽告訴我說我爸死了。上個月我才知道……”
“所以你今天來,是來要錢的?”
“不是。”林志飛搖頭,“我來,是想認……認一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明杰站在那里,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林志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垂著頭的公公。然后他轉過身,拍了拍花襯衫男的肩膀:“走吧。這錢不要了。”
花襯衫男愣住了:“志飛你瘋了?”
“不要了。”林志飛又說了一遍,“我走了。”
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花襯衫男愣了幾秒,朝公公豎了個中指,也跟著走了。
路燈下只剩下明杰和公公。
風吹過來,吹起地上的落葉。
“爸。”明杰開口了,聲音沙啞,“你給那邊買的那些房子,那些裝修,那些錢——我還能要回來嗎?”
公公站在原地,低著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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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沒有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我聽見外面有動靜。走出房間一看,明杰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幾張紙。
“這是什么?”
“法律咨詢。”他抬起頭,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我查了一下,非婚生子女有繼承權,但這種大額贈與,如果能證明是夫妻共同財產單方面處置的,可以主張無效。”
“你沒睡?”
“睡不著。”他把紙往我這邊推了推,“你幫我看看。你會看合同。”
我坐下來,開始翻那幾頁紙。
說實話,內容很復雜。涉及到物權法、婚姻法、繼承法……很多術語看得我頭疼。
但核心意思我大概看懂了:如果能證明公公轉給私生子的錢是夫妻共同財產,而且是婆婆不知情的情況下轉的,那這筆錢可以追回。
“你想追回來?”
明杰沒回答。他坐在那里,靠著沙發,閉著眼睛。
“我不確定。”他說,“追回來又怎樣?這些錢還了我媽,我媽也未必會用。不追回來,我心里又過不去。”
“那你想怎樣?”
“我想……”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想從這個家搬出去。我們三口人,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苦笑,“這個家給我留下了什么?一個背著我們養私生子的爸,一個軟弱的媽,一個被慣壞了的妹妹……還有,一對被掏空的夫妻。”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老了。
不是臉上,是眼睛里。
“行。”我說,“搬。”
那天中午,我們去了中介,看了一套兩居室。六十多平,不大,但夠我們三口人住了。
租金一個月兩千八,押一付三,要一萬多。我卡里還能拿出來。
下午我們回了一趟家,開始收拾東西。
婆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把衣服一件件裝進行李箱,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公公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里夾著一根煙,沒抽。煙灰掉在地上,他也沒彈。
“哥,你真的要走啊?”林曉雯靠在門框上,眼圈紅紅的。
“走了。”明杰頭也不抬。
“那我……那我怎么辦?”
“你都28了。”明杰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該學會自己過日子了。”
林曉雯咬住嘴唇,沒說話。
收拾了差不多兩小時。我拎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門口,明杰抱著孩子,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奶粉和奶瓶。
“媽,我們走了。”我說。
婆婆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糙,指關節都變形了——一輩子沒享過福。
“對不起。”她說,“媽對不起你們。”
“媽,你別這么說。”
“藝涵,你是個好媳婦。”她松開我的手,擦了擦眼淚,“是你們命不好,碰上這么個家。”
“媽,我們會常回來看你的。”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像是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明杰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公公。
公公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個雕像。
“爸。”明杰開口了,“我那個賬本,擱桌上了。你想看就看。不想看,也留著吧。”
公公的手指抖了一下,煙掉在褲子上,他也沒撿。
明杰沒再等,轉身出了門。
我也跟著走出去。
電梯里,我們三口人擠在一個小空間里。孩子趴在明杰肩頭,已經睡著了,呼嚕聲輕輕的。
“明杰,”我說,“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查這個賬。”
他沒說話。
電梯一層一層地下。數字從18跳到17,又跳到16。
“不后悔。”他說,“要是不查,我一輩子都被蒙在鼓里,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弟弟。”
他笑了笑,笑容很苦。
“知道了也好。至少,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08
搬出來的第一個星期,日子過得很安靜。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送孩子上幼兒園,然后各自上班。晚上回來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
跟以前的日子差不多。
又不一樣。
以前住在一起,晚飯后總要聽公公念叨幾句“今天菜價多少”
“物業費該交了”
“你們年輕人要節約”。現在沒有了。
客廳里只有電視機的聲音。
偶爾婆婆會打個電話來,問問孩子好不好,問問我們吃沒吃飯。電話那頭的背景音里,總能聽見公公的咳嗽聲。
婆婆從不提他。我們也從不問。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搬走了就能解決的。
搬家后的第七天晚上,明杰接了一個電話。我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坐在床邊,手里握著手機,表情很復雜。
“誰的電話?”
“媽。”
他猶豫了一下,說:“爸住院了。”
我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
“怎么住院了?”
“高血壓,加上情緒波動太大。醫生說血壓飆到180了,怕出事,讓住院觀察幾天。”
“那……我們明天去看看?”
明杰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晚上十點半。
“明天再說吧。”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
燈關了。黑暗里,我聽見他翻了個身。
“藝涵。”
“你說,我要是不查那個賬,他會不會就不會住院?”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你要是不查,你現在還在蒙在鼓里,說不定過幾年,連你爸養的那個弟弟的孩子都出來了。”
他沒接話。
“明杰,你沒有做錯什么。”我側過身,面對著他,“做錯的是你爸。他騙了你媽,騙了你們兄妹倆,還花光了你的積蓄。你只是想知道真相,這沒有錯。”
“我知道沒做錯。”他的聲音悶悶的,“但我心里還是不好受。”
“那是你心軟。”
他沒否認。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和明杰一起去醫院。
走進病房的時候,公公正躺在病床上打點滴,眼睛閉著,臉色蠟黃。婆婆坐在床邊,手里削著一個蘋果。
“來了。”婆婆看見我們,笑了笑。
公公睜開眼睛,看了我們一眼,又閉上了。
“爸。”明杰叫了一聲。
“身體好點沒?”
“死不了。”
氣氛有點尷尬。我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找了個椅子坐下來。
“醫生說觀察幾天就好,沒什么大事。”婆婆打圓場,“你們不用擔心,回去忙你們的。”
“媽,你一個人照顧累不累?要不要我請幾天假?”
“不用不用,你上你的班。”婆婆擺擺手,“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要不還是請個護工吧?”我說。
“不用,真不用。”婆婆堅持,“你爸這個人脾氣犟,護工來了他也不樂意讓人家伺候。”
公公哼了一聲,沒說話。
又坐了一會兒,明杰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病房。
“爸。”他背對著所有人,聲音不大不小,“你和那邊……還有聯系嗎?”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沒了。”公公的聲音很低,“那個林志飛,上次來過之后,再也沒聯系過。”
“他那個舅舅呢?”
“也沒了。”
明杰轉過身,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父親。
“爸,我不想跟你吵。你住院了,我來看你。你好出院,我也希望你好好出院。但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公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些錢,我不會追了。”明杰說,“追也追不回來,追回來了,也是惡心自己。”
“但你欠我媽一個交代。這些年她怎么過來的,你心里清楚。”
病房里安靜了很久。
公公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流進枕頭里。
“我知道。”他聲音沙啞,“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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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公公出院那天,明杰去接的。
我沒去,怕見面尷尬。在家做了一鍋排骨湯,等他們回來。
中午十二點多,門鎖響了。明杰先進來,后面跟著婆婆,再后面是公公。他瘦了一圈,臉上的皺紋深了幾分,走路有點慢。
“爸,來了。”我迎上去,“坐,飯馬上好。”
公公站在客廳中間,看看這個小小的兩居室,表情有點復雜。
“這房子……還不錯。”
“60平,小了點,但也夠住。”我說,“你們先坐,我去盛湯。”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奇怪。
四個人坐在一張小飯桌前,誰都不太說話。公公低頭喝湯,喝得很慢。婆婆夾菜,夾了一筷子又放回去。明杰給孩子喂飯,也沒怎么吃。
“藝涵,你這湯煲得好。”婆婆夸了一句。
“媽愛喝就多喝點。”
明杰給孩子擦了擦嘴,忽然開口:“媽,要不你們也搬出來住吧。”
三個人都愣住了。
我跟明杰對視了一眼——他沒跟我提過這事。
“搬出來?”婆婆放下筷子,“搬哪去?”
“附近小區租一套小的,方便互相照顧。你們那套老房子,想住就留著,想賣就賣了。”
公公端著湯碗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看著明杰。
“你這是……原諒我了?”
“沒什么原諒不原諒的。”明杰看著碗里的飯,“你是我爸,這是改不了的事。”
“但住在一起,大家都不痛快。不如分開住,各自清凈。你想怎么活,我不攔著。但你得讓我媽過得舒坦些。”
公公沉默了。他看了看身邊的婆婆,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明杰臉上。
“行。”他說,“聽你的。”
事情就這么定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明杰幫他們在三條街外租了一個一居室,四十多平,朝南,采光好。離菜市場近,離醫院也近。
搬家那天,婆婆收拾了很多舊東西,說要丟掉。公公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舊家具、舊衣服被一包包堆在門口,沒說話。
我幫婆婆整理一個柜子,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個舊信封。里面裝著幾張照片,都是老照片,上面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婆婆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沒說什么,把照片塞進另一個袋子里,跟垃圾一起遞給了我。
“丟了吧。”她說。
我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一棵大樹下笑著。
風吹過來,照片卷了邊。
我把它塞進垃圾袋里,系上口子。
有些事,翻篇了,就別再翻出來了。
10
現在,距離那些事,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我們住在六十平的小房子里,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學,晚上接回來。明杰換了份新工作,工資沒以前高,但離家近,加班少。
公公婆婆住在三條街外的出租房里。
婆婆隔三差五會來我家坐坐,帶點自己做的咸菜和包子。
公公很少來,偶爾在街上碰見了,他會駐足問兩句,說完就走。
林曉雯也開始上班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一個月四千多。她說想把以前花掉的錢慢慢還給我和明杰。明杰說不用,她執意要還。
至于那個林志飛,再也沒出現過。
聽婆婆說,他那家面館關了,一家人搬去了外地。沒人知道具體在哪。公公偶爾會問一嘴,婆婆說“走了”,公公就不再問了。
那天晚上,明杰坐在陽臺上抽煙。
三月的風還有點兒冷。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挨著他坐下。
“想什么呢?”
“沒想什么。”他把煙掐滅,“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想通了?”
“想不通的。”他微微笑了笑,“但不想了,也沒意思。”
他轉過頭,看著我。
“藝涵,你后悔嫁給我嗎?嫁到這么個家。”
“后悔什么。”我靠在他肩上,“后悔了,還能退貨?”
他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笑。
“對了,那個賬本,你還留著沒?”我問他。
“留著。”
“拿來給我看看。”
“看什么?都是舊賬了。”
“不是。”我說,“我想看看,我們兩個到底有多少錢。”
他愣了一秒,然后站起來,從屋里拿出那本黑色硬殼賬本。
他翻到最后一頁。那里已經寫上了新的內容,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
2024年3月,新家,新開始。
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著一行字:“從現在開始,我的錢,只交給一個人。”
我抬頭看他。
他沒看我,看著遠處的路燈。
“誰啊?”我明知故問。
“你說呢。”
我沒再問。但我把那本賬本拿過來,翻到前面,用筆把他寫的那行字劃掉,重新寫了一行。
“林藝涵先生,正式接管家庭財務。”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合上賬本,塞進包里。
“走了,回家吃飯。”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隨便,你做的好吃。”
“那你洗碗。”
“行。”
那本黑色的賬本,后來被我藏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屜里。
我不打算再拿出來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那些發生過的事,都在記憶最深處藏著。
不是忘了,是不想再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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