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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合論·道器辨》中明道器不二之旨,學者當知和為體、合為用之宗。然道器非靜止死物,乃生生不息之動態,其樞機所在,即同一與斗爭之辯證,是為和合之活態本形。《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孤生,不對不化,無同一則散亂無歸,無斗爭則停滯不生,二者相須為用,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不可偏廢。世俗不明此理,或執同一為死寂齊一,流于茍且鄉愿;或執斗爭為零和相害,流于暴戾相殘,遂使和合真義湮沒不彰。此章即本天地之常經,明同異之辨,析爭合之理,破兩偏之蔽,為后章修齊治平立動態之法則。
所謂同一者,非無差別之絕對齊一,非強異就同之強權劃一,乃千差萬別中共有之公理,是為和之本體。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天地間無兩物完全相同,亦無兩物全然相異,同者其理,異者其形,同以統異,異以成同,方是宇宙本然。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史伯曰“和實生物,同則不繼”,若必欲強天下為一律,滅差異以成同,則如五味只留一味,五音只留一音,食不可口,音不可聽,生機盡滅。小而一人之心,若強壓百欲成枯木死灰,是為禪定之寂,非吾儒之中和;大而一國之治,若禁絕異言以成一律,是為暴秦之苛政,非王道之蕩平。
所謂斗爭者,非你死我活之零和博弈,非黨同伐異之傾軋加害,乃去偏歸正之切磋琢磨,是為合之徑路。天地之生,無時不爭:草木爭出地上,是爭其生;君子改過遷善,是爭其德;善治除暴安良,是爭其義。此為真爭,爭于公理,爭于道義,爭于生生,爭之愈力,和之愈固。若夫爭于私利,爭于意氣,爭于強權,必欲滅異己而后快,是為妄爭,爭之愈烈,害之愈深。《易》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健即是爭,爭于自新,爭于進德,非與人爭勝也。世俗以為斗爭必害和合,是混真爭與妄爭為一,不知無真爭則無真和,無原則之妥協,實為害和之蟊賊。
即天道以觀之,同一與斗爭之理,昭然可見。天以陰陽為同一之本體,陰陽雖異,其為氣一也;以消息為斗爭之妙用,陰陽相薄,相推相摩,方生變化。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歲成,陰陽相搏而雷雨作,剛柔相感而萬物生。日不與月爭,則晝夜不分;寒不與暑爭,則四時不成;陽不與陰爭,則生殺不序。然其爭也,非以相害為目的,乃以相濟為歸宿,爭到恰好處,便是平衡,便是同一。天道無恩,不因一物之好惡改其常度;天道至仁,即此相推相蕩之中,成就生生之德。無斗爭則世界歸于死寂,無同一則世界歸于散亂,天之道,正是同爭相濟之至理。
即地道以觀之,同一與斗爭之理,粲然可明。地以含容為同一之本體,金木水火土,性雖各異,共載于厚土;以生克為斗爭之妙用,五行相克相生,相制相化,方成萬物。水潤下,火炎上,性相反也,而相濟以成烹飪之功;木植立,金堅利,質相異也,而相用以成器用之利。善治水者,不與水爭地,而因勢導之,疏其壅塞,歸其正道,如都江堰之筑,分水排沙,終成千年之利;善制器者,不與木爭性,而因材施之,斧斤繩墨,合其規矩,如趙州橋之建,敞肩減載,歷千余年而不壞。此即地之道,于異中求同,于爭中求合。
考諸千古學術與治道,大弊不出兩途:一則執同一而廢斗爭,一則執斗爭而廢同一。執同一而廢斗爭者,以和為茍且,以同為安靜,鄉愿之流,和光同塵,不敢爭是非,不敢辨邪正,遇惡不除,見義不為,宋明末流之腐儒,高談心性,諱言事功,遇不平則退避,見貪暴則緘口,卒致神州陸沉,生民涂炭。執斗爭而廢同一者,以爭為當然,以斗為能事,法家之治,棄禮任刑,以吏為師,以法為教,焚書坑儒,強民從同,卒致秦祚二世而亡;后世申韓之徒,以智術馭下,以苛察為明,黨同伐異,必欲異己者凈盡而后快,終致上下相疑,天下大亂。
故和合本形之要,曰同一為體,斗爭為用,動靜相因,陰陽互根。和為體,即是以同一為根本,守公理,持正道,立天下之公心,不隨物流轉,不被欲牽引;合為用,即是以斗爭為路徑,去私意,除偏蔽,破天下之公害,不姑息養奸,不隨俗浮沉。同一不是靜止不變,斗爭不是為爭而爭,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方是活態之和合,非死寂之義理。世人多言“和為貴”,不知和之貴,正在有真爭以輔之,無爭之和,是為妾婦之道,是為茍且之合,非圣人所謂和也。圣人之合,守正不阿,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以義為歸,不以利合,不以勢同,此即“同中存異、異中求同、多元化一、天人共生”之則也。
此理推之治道,尤為切要。善治天下者,必以天下之公理為同一之體,不偏不黨,王道蕩蕩;必以除弊安民為斗爭之用,不姑息、不養奸。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進賢能,罷不肖,誅貪暴,皆是爭,然其爭也,為天下之公,非為一己之私,故民不怨而治化成。若夫為治者,或尚同而惡異,塞言路,愚黔首,以一人之是非為是非;或尚爭而棄同,興黨爭,開邊釁,以一己之私利為利害,皆亂亡之道也。千古治道,不出帝、王、霸、詭四途,境界高下,公私判然。
此理反之于身,即是修身之要。君子修身,以本心之良知為同一之體,炯然不昧,中有所主;以省察克治為斗爭之用,時時檢點,去私欲之蔽。勝人者力,自勝者強,修身之斗爭,非與人爭長短,乃與己之私欲爭,與己之習氣爭,與己之偏蔽爭,爭得一分私欲,便復得一分天理。由修身而齊家,睦親敦族,教家立范,也是同一與斗爭相濟:守家道之正為同,治家之過為爭,無規矩則家道不成,無溫情則家道不睦。
推之百工事功,其理亦然。凡百技藝、興業做事,皆以成事之理為同一之體,以切磋琢磨為斗爭之用。工匠制器,必明材性之理,是為同;必斧斤雕琢,矯其曲直,是為爭,不雕琢則不成器,不明性則器不成。農人稼穡,必順四時之序,是為同;必耕耘除草,去其害苗者,是為爭,不耘苗則草盛苗稀,不順時則顆粒無收。士之從政、商之興業、工之成技,無不如是:守正道為同,勤其事為爭,不逐利忘義,不偷懶茍且,方能有所成就。
推之國與國、文明與文明之間,此理尤為今日切要。天下之人,同具此心,同具此理,是為同一之體;國各有俗,文明各有長短,是為差異之象。各國之間,以人類共同之福祉為同,以去戰爭、貧困、疾病為爭,不是以強凌弱,以大欺小,不是滅人之國、同人之文,而是平等相待,互學互鑒,共扶公理,共除公害。若夫執文明沖突之論,以零和博弈為心,恃強凌弱,奪人利權,是為妄爭,終致兩敗俱傷;若夫執天下一家之虛言,坐視強權橫行而不敢爭,是為茍同,終致公理不彰。
降及今日,人多不明同爭相濟之理,其弊百出。一則尚爭而棄同:資本逐利無已,以競爭為名行剝削之實,國與國恃強相爭,人與人競于名利,生態因之破壞,戰火因之不息,貧富因之分化,信任因之崩塌;一則尚同而棄爭:算法牢籠世人,消弭差異,推送同質化內容,使人困于信息繭房,鄉愿之徒,以“處世圓融”為名,行和稀泥之實,不敢辨是非,不敢擔道義,人云亦云,隨波逐流,精神因之空虛,意義因之迷失。凡此諸病,其源皆在于割裂同一與斗爭之辯證,或爭而忘公,或同而失正,非和合之正也。
今之為學者,亦當明此同爭相濟之理,不可執于一偏。為學之要,以追求真理為同一之鵠的,以辨疑求是為斗爭之徑,不盲從,不武斷,不黨同伐異,不固步自封。于中學,當知其和而不流、剛健中正之美,亦當知末流茍且鄉愿之弊;于西學,當知其格物窮理、明辨對立之是,如西哲黑格爾輩亦闡對立統一之旨,誠有足取者,亦當知其偏于斗爭、主客二分、逐物喪己之失。以“貢獻恒逾索取”為衡尺,取其長而棄其短,明其體而達其用,不做空談道體之腐儒,不做逐物喪己之俗士,方能明體達用,為有體有用之學。
蓋同一與斗爭之辨,為和合之活態樞機,全經之經權法則也。不明此理,言同一則流于茍且,言斗爭則流于暴戾,言和合則成死物,言經世則成兩偏。明乎此理,則知靜而守正為同,動而除弊為爭,經以立本,權以達變,不執一,不兩忘,修身則能日新其德,治事則能義以為上,治世則能安民除弊,交鄰則能共存共榮。前章明道器之體,本章明變化之樞,后章所言五德修持、治世安民、天下大同之旨,皆以此動態法則為宗,循是而行,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自能步步踏實,漸次成就,終至天下為公、世界大同之境,此即本章立言之本旨也。
編輯:李海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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