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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7日,武漢輕工大學金銀湖校區,考生和家長在“2026年校園開放日暨普通高校招生公益咨詢會”現場咨詢。
2026年6月13日上午,一場高招咨詢會在廣州市北京路步行街舉行。天津大學、中國農業大學、中山大學、蘭州大學等近30所高校參與其中。
家長們爭相提問,拋出的不再是“多少名能進校?”而是更具體、更迫切的追問——“能不能保專業?”
“有保專業政策嗎?”“有六保一嗎?”“四保一能兌現嗎?”……一連串問題指向同一個焦慮:進檔之后,被調劑到不想讀的專業。
2026年,越來越多的高校給出了承諾:只要滿足條件,考生進檔后不再被調劑到未填報專業。這個被稱為“零調劑”的政策,正成為名校爭奪高分考生的新籌碼。
南方周末記者不完全統計,截至目前,包括東南大學、南開大學、北京理工大學、天津大學、同濟大學在內,至少14所985高校都已出臺相關政策。
福建師范大學高考研究中心副主任羅立祝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零調劑”直擊考生痛點。過去,熱門與冷門專業常被部分高校捆綁在同一專業組,高分考生為沖名校,不得不接受“被分配”至冷門專業。2026年年初,教育部要求原則上按專業開展招生,嚴控大類招生的數量和規模,再疊加“零調劑”,盡可能消除不確定性。
新政策回應了考生對冷門專業調劑的擔憂,也把另一個問題推到高校面前:那些沒人愿意選的專業怎么辦?
南方周末記者在6月13日的招生宣講會上留意到,不少高校把承諾直接寫進宣傳冊:考生一旦進檔,至少可滿足前六/四志愿;大類分流專業任選,轉專業不設次數和名額上限。
蘭州大學則用一張紅色A4紙加粗提示,“2025年,全校升學率53.2%,保研率32.6%”,同時強調“能回廣東!選調、大廠、央企機會多”。
現場的關注也隨之變化。一位廣州市第二中學的學生家長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首要是保專業,其次才看保研率。如果華南理工和中大都能上,保研率差距不大,就看學科排名,誰更靠前就選誰。
中央民族大學教育學院教授楊秀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從2026年高校招生宣傳和咨詢情況來看,高校的“求生欲”正在明顯外溢。招生早已不再只是招辦的事,不少校長、院士親自走到臺前,通過直播、宣講等方式參與招生宣傳。她也觀察到,考生和家長們最集中的關切已經落在“能否保志愿、能否轉專業”和專業的未來就業去向等現實問題上。
這種對專業確定性的渴求,也推動高校把“零調劑”政策推上臺前。“不用擔心被調劑到不喜歡的專業,尤其在就業不景氣時,大家更不敢賭。”南開大學計算機專業2024級學生袁藝這樣解釋。
他仍記得2024年填報志愿的情形。高考成績645分,在廣西排1000名左右,目標鎖定中山大學和南開大學的計算機專業。
在確定志愿的前兩天,南開老師來電稱其分數可進工科試驗班(信息科學與技術),保證不調劑,且大一分流時專業任選,這相當于承諾他能保計算機專業。
原本還在猶豫的袁藝被這份承諾打動,將南開大學放在第一志愿。
袁藝趕上了南開大學“零調劑”政策出臺元年。
毫無疑問,高校紛紛承諾“零調劑”,本質是爭奪優秀生源。
“顯而易見,立竿見影。”某東部985高校招生辦公室主任章磊用這八個字概括“零調劑”的效果。在他看來,高分段考生的專業偏好更穩定,“零調劑”恰好擊中他們的核心訴求。
但政策紅利并非無窮無盡。楊秀芹提醒,相關政策承諾的“邊際收益正在遞減”,只有較早推出并形成差異化優勢的高校,才能先行獲益。而今年越來越多高校跟進,本質上是精準捕捉到了考生和家長對專業錄取不確定性的“損失厭惡”心理——不承諾,就擔心在生源競爭中處于被動。
“生源競爭激烈,高校發現強推‘零調劑’是一把吸引高分考生、提升報到率的利器。”羅立祝分析,就算冷門專業招不滿,整體生源質量提升,也往往比硬塞幾個不愛學的學生更劃算。
回溯“零調劑”的歷史,早在2018年,北京理工大學就宣布在全國普通本科一批招生中實行“零調劑”。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于2019年跟進。近兩年,這一承諾明顯擴散。
目前,“零調劑”表述多樣,如“100%不調劑”“六保一”“四保一”等等,但前提是滿足專業組提檔線、填滿不重復的專業志愿。
在此基礎上,章磊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有的高校政策“比較激進”,如果他們不承諾保志愿,招生就缺乏競爭力。于是,在“六保一”的基礎上,他們學校在部分省份承諾“保前四或前三”專業志愿。
南方周末記者在數個985高校的廣東省招生咨詢QQ群中留意到,也有高校承諾“一生一策”,對省內排名達到某一位次的考生,直接鎖定第一專業志愿。
需要強調的是,在“專業+院校”的省份,以“一個專業(類)+一個學校”為一個志愿單位,投檔即鎖定專業,本就不存在調劑。“零調劑”主要影響的是院校專業組模式省份的考生,他們以“一個院校專業組”為一個志愿單位,考生可在同一專業組內填報多個專業,并選擇是否服從組內調劑。
目前,全國實施新高考的29個省份中,除浙江、山東、河北、遼寧、重慶、貴州、青海七省份外,其余均采用院校專業組模式。
值得注意的是,高校的“零調劑”承諾往往與大類分流“專業任選”、多次轉專業機會等組合拳并行,來保障學生選專業的自由。
不少人會追問:既然“零調劑”如此打動人,高校過去為何不承諾這么做?這既受到招生制度“算法”的影響,也有學校對專業結構的現實考量。
江西科技師范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長吳根洲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絕大多數新高考改革省份實行“院校專業組”志愿投檔模式,“每組包含的專業數量大幅度下降,分母明顯變小,分子基本不變,需要調劑的概率自然大大降低”。
也因此,吳根洲認為,對985高校而言,“在要求填寫五到六個專業志愿的前提下,需要調劑的概率已可忽略不計,‘零調劑’只是在大約99%的基礎上把保險加到了100%而已”。
楊秀芹也認為,不少學校事實上早已能做到“高概率不調劑”,只是沒有把它寫進對外承諾中。
但“高概率不調劑”與公開承諾“零調劑”之間,仍有距離。對高校而言,調劑不只是錄取環節的兜底,更是平衡冷熱專業、維持招生計劃運轉的工具。
一旦提前承諾“零調劑”,它不只是給考生更多確定性,也把高校內部的專業調整壓力顯性化:這意味著必須面對冷門專業可能招不滿、熱門專業可能超負荷的問題。
因此,“零調劑”看似是一項招生承諾,牽動的卻是高校內部的資源分配和專業利益格局。
章磊解釋,要實現“零調劑”,必須形成全校共識,也就是各學院都同意這么做。在此過程中,反復協調在所難免。“這也屬于高校壯士斷腕,有些學科還得作出犧牲。”
同濟大學本科生院院長尹學鋒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有些專業老師明顯感到明年的招生人數可能被“腰斬”,急得都要跳起來,希望加強宣傳,吸引跨類調整專業的同學,或是在獎學金、本研貫通培養上給予優惠,總體上要把學生再拉回來。
也有人擔心,“零調劑”會把報考進一步推向熱門專業,人數很可能超過原定計劃。但在操作層面,即便出現少量“超計劃”,學校仍可動用機動計劃追加名額。
南開大學新聞網2025年6月的信息顯示,在錄取實施環節,學校會對需求強烈的專業類作一定比例的動態調整,向志愿集中的專業傾斜投放計劃。
具體實施上,吳根洲解釋,假設A高校的C專業在X省招10個人,但省考試院發現預投檔11名考生,就會詢問A高校是否予以相應調整,A高校一般會重新調整該校在X省的招生計劃,X省考試院再正式投檔,A高校完成11名志愿考生的錄取。當然,這種動態調整計劃占比一般很低。
近年學科專業布局的大調整,也為高校承諾“零調劑”提供了底氣。
他進一步解釋,考生的“用腳投票”,也在倒逼高校的學科專業設置改革。不少高校原本就面臨專業的調整甚至撤銷,但校內阻力重重。而一旦“學生不選,就招不到人”,調整就會被迫加速。
簡言之,“零調劑”并非高校突然讓利,而是招生制度變化、專業組設置和高校自身專業調整共同作用的結果。
當高校承諾“零調劑”,專業組里那些缺乏吸引力的專業,便不得不更直接地接受考生和家長的“投票”。
沖擊最先落在相對冷門、前景被看淡的學科上。這些學科的招生分數線本就在下滑,“零調劑”后更難招生了。
6月13日的招生宣講會上,南方周末記者以家長身份問及“零調劑”后,“冷門專業的招生怎么辦?”一所承諾“零調劑”的985高校招生辦老師回答稱:“不用操心,學校會統籌……如果有些專業真的沒有學生報,可能慢慢也就不招生了,會根據社會需求優勝劣汰。”
在她看來,若僅以市場偏好作為篩選標準,如何為這些學科保留必要的緩沖空間和兜底機制,將非常考驗高校及其學科專業體系的韌性。
同時,“‘零調劑’對專業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尹學鋒強調,它意味著專業必須有吸引力和生命力。與“專業任選”、多次轉專業等舉措疊加后,這樣倒逼培養模式與專業內涵同步升級。
他認為,同濟大學之所以敢承諾“零調劑”,并放開轉專業的限制,是因為學校已提前完成培養側的改革,加強了跨專業的共性基礎課程建設,優化了主輔修組合機制,并打通不同專業之間的課程銜接和學分認定,確保學生興趣變化時,學校仍“接得住”。
以同濟大學電子信息工程學院為例,該學院的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微電子科學與工程、通信工程、自動化和人工智能等五個專業對學生開放任選,每個專業的計劃數均不設上限。即使所有學生都選同一個專業,或某個專業沒有一個人選,他們也只能接受現實。
而那些被稱作“冷門”的專業,也在尋找面向未來的切口。
尹學鋒回憶,前幾年,大類分流向學生介紹專業特色時,土木工程專業由于產業遇冷,同時課程體系不能與時俱進,學生通常會被“碼類”專業引流。
如今,土木學院轉型加速,做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的老師越來越多,延伸出了“工程互聯網”等新方向,學科底蘊和內涵都有所變化,招生也更有信心。“即使不和信息類專業捆綁,也能招到真心熱愛該專業的學生。”尹學鋒表示。
不過,專業能否吸引到“真正熱愛的人”,最終仍取決于考生如何選擇。選擇權越充分,考生的偏好就越會直接改變不同專業的冷熱格局,也反過來影響錄取結果。
章磊指出,理想狀態下,考生選擇比較均衡,“保志愿”并不難,但現實遠非如此。如果大家都一味追逐熱門專業,“零調劑”也很難長期維系。比如,學校肯定無法保障每個學生都能讀人工智能專業。
他還提醒,考生盲目追熱對將來的發展未必有利。如今人工智能招生火熱,等這批學生四年后本科畢業,七年后碩士畢業,乃至十年后博士畢業,市場會如何變化很難預料。“冷熱不均加劇了資源過度向某些專業和行業集中,這顯然是不可持續的。”
(應受訪者要求,袁藝、章磊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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