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的橡皮泥被哥哥踩爛了。”
我蹲在客廳一角,看著女兒楊小朵捧著一團黏糊糊的泥巴,小臉上滿是委屈。
臥室門開著,大舅哥的兩個兒子正騎在我花八千塊買的玩具車上,一個用力蹬,一個拿腳踢。
丈母娘彭桂蓮坐在麻將桌前,眼皮都沒抬:“小孩子嘛,鬧著玩,你一個大人計較啥?”
我老婆于月嬋從廚房探出頭,沖我使了個眼色。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忍著,別讓我媽生氣。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深吸一口氣。
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全是我掏的錢。
現在住了丈母娘、大舅哥、大舅嫂,還有四個能把房子拆了的孩子。
八口人,擠在我一套婚房里。
我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直到那天晚上加班回來,看到女兒蜷在陽臺地鋪上睡著了,臉上被蚊子叮得一片紅。
我翻出了房產證。
第二天一早,中介的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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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楊瀚文,土生土長的農村娃。
我爹走得早,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數。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省城,進了軟件公司,從最底層做起。
加班、熬夜、出差,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
熬了整整十年,才攢夠錢全款買了這套房子。
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在那個年代,算是體面了。
買完房那年,我經人介紹認識了于月嬋。
她長得文文靜靜的,說話輕聲細語,在市里當小學老師。
處了大半年對象,我覺得她人挺好,就結了婚。
結婚那天,丈母娘彭桂蓮嘴上說“挺好挺好”,眼里那股嫌棄勁兒,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嫌我是農村出來的唄。
嫌我爹沒得早,家里沒靠山。
我當時沒往心里去,覺得只要我對她閨女好,日子總能過好。
婚后頭兩年,日子確實還算太平。
于月嬋對我也不錯,雖然她媽時不時來串門,指手畫腳的,我都沒吭聲。
想著她嫁給我也不容易,讓著點吧。
第二年,我閨女楊小朵出生了。
胖乎乎的小丫頭,笑起來像團棉花糖,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以為會一直平靜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回家,看到樓下停著一輛破面包車。
樓道里堆滿了行李。
我推開家門,客廳里烏泱泱坐了一大片人。
丈母娘彭桂蓮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剝著橘子。
大舅哥彭鵬飛跟他媳婦韓翠蘭坐在旁邊,四個孩子滿地打滾。
最小的那個還在沙發上蹦,鞋底在布藝沙發上踩出一道道黑印。
“哎喲,瀚文回來了!”丈母娘沖我咧嘴一笑,“快來快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我放下包,看了一眼于月嬋。
她站在廚房門口,沖我擠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鵬飛呢,做生意賠了,房子也抵押了。”丈母娘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我們沒地方住了,先在你這兒借住幾天,等租好房子就走。”
我愣住了。
“幾天?”
“就幾天,你放心,不會賴著你。”丈母娘拍拍沙發,“我這人說話算話。”
我看著滿地行李,看著那四個在客廳亂竄的孩子,又看了一眼于月嬋。
她低著頭,手攥著圍裙邊兒,一臉心虛。
“瀚文……”她小聲叫我。
我沒說話。
我能說什么呢?
這是她親媽,她親哥,她親侄兒侄女。
我說不讓他們住?
這話我開不了口。
“行吧。”我嘆了口氣,“那就先住幾天。”
丈母娘臉上的笑立馬收了大半,嘀咕了一句:“這還差不多。”
那一夜,我躺在主臥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里傳來麻將聲,丈母娘跟鄰居湊了一桌,打得熱火朝天。
我聽著那嘩啦啦的洗牌聲,心里頭像壓了塊石頭。
于月嬋側過身,手搭在我肩上:“瀚文,你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
“那就好。”她松一口氣,“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了。”
我沒接話。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黃的光。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媽為了供我讀書,冬天去工地搬磚,手上全是裂口。
我從那時起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讓媽過好日子。
可現在我出息了,買了房,娶了媳婦,我媽卻還在老家種地。
丈母娘一家倒是先住進來了。
想到這兒,我心里頭一陣憋屈。
但那會兒,我還告訴自己。
忍忍吧。
就幾天。
02
幾天變幾周,幾周變幾個月。
三個月就這么過去了。
每天早上六點,我被孩子哭鬧聲吵醒。
四個孩子全擠在客廳打地鋪,天不亮就開始鬧騰。
最大的八歲,最小的才兩歲,一個哭起來,四個一起哭。
那場面,跟開幼兒園似的。
我起床洗漱,發現衛生間地上全是濕的。
牙刷被孩子拿走玩兒了,毛巾被扯到地上踩臟了。
我嘆了口氣,拿紙巾擦了擦牙刷湊合用。
出來一看,餐桌已經被占了。
丈母娘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油條豆漿,吃得噴香。
四個孩子擠在桌子兩邊,一人一碗稀飯,喝得滿桌子都是。
我那份早餐,被擠到角落里,就一根油條,半碗粥。
“瀚文,你自己去廚房拿個碗啊。”丈母娘頭也不抬。
我進廚房,發現鍋已經空了。
就剩半鍋底,舀出來連小半碗都不到。
我端著那半碗稀粥出來,在茶幾邊上蹲著喝。
于月嬋走過來,小聲說:“明天我早點起來給你做。”
“沒事。”
我三口兩口喝完粥,換上鞋去上班。
出了門,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單位里,同事老張問我:“瀚文,最近咋樣?看你氣色不太好。”
“沒事,家里人多,吵了點。”
“你丈母娘還住著呢?”
“嗯。”
老張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懂他想說什么。
他不好意思說,我也沒法接話。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我書房被改成了兒童房。
我那排書柜,被推到墻角,當雜貨架了。
電腦桌上的鍵盤,被孩子掰斷了三個鍵。
鼠標線被咬斷了,換了一個。
我忍了。
我告訴自己,就這幾個月。
等他們租好房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他們租房子了嗎?
沒有。
大舅哥彭鵬飛每天在家躺著,要么刷手機,要么睡覺。
他媳婦也不出去找工作,就守著那四個孩子。
我委婉地問過一次:“哥,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彭鵬飛瞥了我一眼:“急啥?行情不好,等一陣再說。”
丈母娘在旁邊接話:“就是,你急啥?鵬飛也是有本事的人,早晚能東山再起。”
她說這話時,理直氣壯的。
好像我不該問似的。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抽煙。
城市的夜景很好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可我覺得,那千萬盞燈里,沒有一盞是我的。
于月嬋走過來,靠在我身邊。
“瀚文,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那就好。”她靠著我,“其實我也煩,但他們是我親媽親哥,我總不能趕他們走。”
“再說也就住這一陣子,他們找到房子就搬了。”
這話她說了三個月了。
我抽完煙,轉身回屋。
客廳里,麻將桌還在擺著。
丈母娘跟她幾個老姐妹打得不亦樂乎,笑聲隔著門都能聽到。
我從她們中間穿過去,沒人抬頭看我一眼。
我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不是我的了。
我是房主。
但我像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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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在第四個月開始變味。
丈母娘開始對家里的大事小事指手畫腳。
“瀚文,你這個月工資發了嗎?”
“發了。”
“發多少?”
“……還行。”
“還行是多少?我跟你說,鵬飛要報個培訓班,得花八千塊,你這個月工資先借給他用用。”
我愣了一下:“什么培訓班?”
“美容美發,他學門手藝,好找工作。”
我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一個月辛辛苦苦上班,加班加到半夜,工資也就萬把塊。
她張口就要借八千。
還是給我大舅哥交學費。
“媽,這個月我還有點別的花銷……”
“什么花銷?”丈母娘臉一沉,“你是不是不樂意?”
“不是……”
“那就行了。一家人嘛,幫襯幫襯是應該的。”
她轉身就走,像這事兒已經定下來了。
我站在原地,嘴張了張,最后什么也沒說。
于月嬋那天晚上對我說:“瀚文,要不你就借了吧,我哥也確實需要個出路。”
“他需要出路,他自己不努力,全指望我?”
“他是我哥。”
“那我呢?”我看著于月嬋,“我是外人嗎?”
于月嬋眼圈一紅:“你咋這么說話呢?我什么時候把你當外人了?”
我不想吵。
我躺下,背對著她。
那筆錢我還是借了。
彭鵬飛報了個美容美發培訓班。
學了兩周,不去了。
說太累,學不會。
八千塊打了水漂。
丈母娘一句怨言沒有,還安慰他:“沒事沒事,這人啊,就得找自己感興趣的,不感興趣學著也沒勁兒。”
我聽著這話,心里頭像吃了蒼蠅。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一些細節。
丈母娘從來不買菜。
家里的菜,都是我跟于月嬋買的。
她不做飯,頓頓等著吃現成的。
吃完飯碗一推,又去麻將桌了。
大舅哥彭鵬飛,從早躺到晚。
跟我說話,語氣永遠是那種“你欠我的”勁兒。
有一次我下班早,想回屋躺一會兒。
一推臥室門,看到他跟他媳婦正躺我床上刷手機。
“你干啥?”他抬頭看我一眼。
“我想躺一會兒。”
“那你沙發上躺會兒唄,我這兒正看視頻呢。”
我站在門口,手攥著門把手,攥得吱吱響。
最后我轉身走了。
去陽臺待著。
那天晚上,我抱著五歲的女兒楊小朵坐在陽臺上。
小朵趴在我懷里,小聲說:“爸爸,我不想住這兒了。”
“為啥?”
“哥哥們總是搶我的東西,我藏的玩具,他們也能翻出來。”
我心里一酸:“爸爸給你再買新的。”
“買了他們也會拿走的。”小朵趴在我肩膀上,聲音越來越小,“奶奶說了,好東西得讓著哥哥們。”
我手抖了一下。
“奶奶還說什么了?”
“奶奶說,咱們家是他們的,哥哥們想怎么玩都行。”
我沉默了很久。
風從陽臺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朵朵,你記住。”我抱著她,“這個家,是爸爸的。”
“那奶奶為啥說……”
“奶奶說的不對。”
小朵眨巴著眼睛看我,似懂非懂。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睛瞪得老大。
我告訴自己,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04
第五個月,我媽韓翠蘭從老家來看我們。
她背了一袋子土雞蛋,坐了大半天的班車。
大包小包的,還有給小朵做的新棉襖。
我接到她的時候,她滿頭大汗,頭發被風吹亂了。
“媽,來就來,帶這么多東西干啥?”
“給你嘗嘗家里的味兒。”我媽笑著拍拍袋子,“雞蛋是咱家雞下的,新鮮著咧。”
我看著她那雙粗糙的手,指甲縫里還沾著泥。
心里頭一酸,眼眶就紅了。
“走,回家。”
到了家,我媽站在門口,有點猶豫。
“這……會不會不方便?”她小聲問我。
“方便,有啥不方便的。”
我把她讓進屋。
丈母娘正在客廳打麻將,抬頭瞥了一眼,目光在我媽身上停了停。
她沒起身。
連句“來了”都沒說。
我媽也不在意,自己把鞋脫了放好,提著袋子進了屋。
“阿姨來了。”于月嬋迎出來,接過袋子,“帶這么多東西,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媽笑得一臉褶子,“給小朵的雞蛋,自家養的,好著呢。”
小朵跑過來,摟著我媽的腿喊奶奶。
我媽蹲下來,抱著她親了好幾口。
那一刻,我心里頭暖了一下。
可這份溫暖,沒持續多久。
晚飯時間到了。
我媽去廚房幫忙,于月嬋也在。
丈母娘坐在客廳等著吃。
飯菜端上桌,我媽忙前忙后,布菜、盛飯,招呼孩子們。
她干活兒麻利,一個人干了三個人的活兒。
丈母娘坐在主位上,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皺了皺眉。
“這菜誰炒的?鹽多了。”
我媽趕緊說:“我炒的,要不我再回個鍋?”
“回什么回,都端上桌了。”丈母娘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陽穴,“算了算了,吃吧。”
我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菜,盡量不讓自己發作。
我媽坐在最邊上的位置,快擠到角落里了。
她端著碗,吃得很安靜。
那頓飯吃完,我去洗碗。
丈母娘又開了麻將桌。
我媽坐在沙發上,看著一屋子人,有點局促。
“媽,您累了吧,我送您去客房休息。”
“好,好。”
我領她去次臥。
那原來是客房,現在被大舅哥的孩子占了。
床上堆滿了玩具和衣服。
我愣了一下,趕緊進去收拾。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我媽攔住我,自己動手把東西歸攏到一邊,又把床單抖了抖。
她坐下來,拍了拍床沿:“行了,挺好的。你去忙你的,別管我。”
我沒走。
我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她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多了,頭發也白了不少。
“媽,您辛苦了。”
“辛苦啥?看到你過得好,媽就放心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媽問我:“你丈母娘他們,住多久了?”
“快半年了。”
“哦。”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可她的眼神,我心里明白。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無奈。
就跟我小時候考試沒考好時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
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
看到我媽抱著一個枕頭,蜷縮在沙發上。
她蓋著自己的外套,翻來覆去。
“媽,您咋不去床上睡?”
“那個屋孩子多,我怕吵。”我媽翻了個身,“這兒挺好,涼快。”
我站在那兒,心里頭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動不動站了好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這個家里,誰才是外人。
是我媽。
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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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加班。
我想帶我媽出去轉轉。
早飯桌上,丈母娘問了一句:“去哪兒?”
“帶我出去逛逛。”我沒說太多。
丈母娘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媽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我看著她,心想給我媽買件新衣裳。
可還沒出門,丈母娘又開口了:“瀚文,中午鵬飛有個事,你早點回來幫忙。”
“什么事?”
“他約了個朋友談生意,你幫著做頓飯。”
我愣了一下。
我做頓飯?
大舅哥談生意,要我在家做飯伺候他們?
“媽,我帶著我媽出去……”
“你媽出去又不是非得你去,讓她自己轉轉唄。”丈母娘擺擺手,“你一個大男人,成天黏著媽像什么話。”
我媽趕緊擺手:“沒事沒事,我自己出去轉轉就行。瀚文,你忙你的。”
我看著我媽,她臉上掛著笑。
那樣勉強。
我說:“媽,我送你出去。”
我帶著我媽下樓,給她指了附近幾個好逛的地方。
她要自己走,不讓我陪。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走遠的背影。
瘦瘦小小的,混在人群里,很難認出。
我回到樓上,推開門。
丈母娘已經坐上麻將桌了。
大舅哥彭鵬飛還躺在床上,說是中午要見朋友,睡會兒養精神。
我一個人鉆進廚房,擇菜、切肉、燜飯。
廚房里熱氣蒸騰,油煙嗆得我直咳嗽。
我做著飯,心里頭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媽來一趟,我連頓飯都不能陪她吃。
給這一家老小做飯,一個個都是爺,全等著我伺候。
我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哐”一聲。
客廳里麻將聲停了一秒。
“瀚文,干嗎呢?嚇人一跳。”丈母娘的聲音傳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沒事,剁骨頭。”
繼續切菜。
中午十一點多,我媽回來了。
她手里拎著個小袋子,進門看到我在廚房忙活,趕緊卷袖子要幫忙。
“媽,您去歇著就行,我快忙完了。”
“沒事,我幫幫你。”
她接過我手里的菜,動作麻利地洗洗切切。
我看著她滿是皺紋的手,在水龍頭下沖。
突然有點繃不住了。
“媽。”我叫她。
“嗯?”
“我想把房子賣了。”
我媽手一頓,抬頭看我。
那眼神,驚訝里帶著心疼。
“出啥事了?”
“就是想換個地方住。”我沒多說,“這兒太吵了。”
我媽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點點頭:“你大了,自己拿主意就行。媽支持你。”
就這六個字。
“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那頓午飯,我來來回回端菜、倒酒、招呼大舅哥的朋友。
他們喝得臉紅脖子粗,高談闊論。
我一句都聽不進去。
我媽坐在角落,夾著一碗白飯,菜都沒怎么吃。
小朵挨著她,祖孫倆窩著,像被擠到墻角的盆栽。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頭像有只拳頭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那天晚上,我送我媽去車站。
她走的時候,把帶來的土雞蛋全留下了。
我讓她帶一些回去,她死活不要。
“留著給小朵吃,城里雞蛋沒咱家的好。”
我送她上了車。
最后一班夜班車,車廂里稀稀拉拉的幾個人。
我媽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隔著玻璃沖我揮手。
車開走了。
我站在車站,看著那輛破舊的班車消失在夜幕里。
掏出手機,翻出中介的號碼。
撥了過去。
“喂,李姐嗎?我那套房子,幫我掛上去吧。”
06
房子掛牌后,我睡了個好覺。
那天晚上,我翻出房產證看了看。
上面寫著我一個人的名字,婚前全款買的。
這房子跟我老婆沒關系,跟我丈母娘更沒關系。
當初買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
想著萬一以后有什么變數,也不會牽扯太多。
沒想到這個心眼,現在派上用場了。
掛牌第三天,中介李姐打來電話,說有個客戶看中了。
報價比我預期的低五萬,但也算合理。
我猶豫了一下,咬咬牙答應了。
約好周六去簽合同。
那幾天,我照常上班下班。
回到家,看到一家人擠在客廳里,我該干嘛干嘛。
只是晚上躺在床上,我經常一個人想事情。
想我媽。
想小朵。
想這套房子買了之后,日子會走向哪一步。
我沒跟于月嬋說。
我說不出口。
我怕一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但我更怕不說,就一直這么憋屈下去。
周五晚上,丈母娘又開了麻將桌。
打到半夜才散。
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里嘩啦啦的洗牌聲。
那聲音,我聽了快半年了。
從最開始的煩躁,到后來的麻木,再到現在的……
解脫。
對,解脫。
明天簽完合同,這套房子就不再是我的了。
這些聲音,這些吵鬧,這些憋屈,統統跟我沒關系了。
周六上午,我出門了。
去中介公司簽合同。
簽字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
但我還是簽了。
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合同一式三份,我留了一份。
拿著那份合同,我走出中介公司,站在太陽底下。
陽光很好,照在臉上,熱烘烘的。
我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蹲在路邊,抽了一根煙。
一根抽完,又點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我掏出手機,訂了一家五星級酒店。
行政套房,一晚上一千八。
狠了狠心,直接訂了一周。
然后我打電話給公司,請了一周年假。
全都安排好了。
我回到小區樓下,在單元門口站了很久。
樓道里飄出飯菜的香味。
我聞著那味道,想起我媽做的酸菜魚。
想到我已經快半年沒吃過她做的飯了。
我上了樓,掏出鑰匙。
插進去之前,我頓了一下。
然后擰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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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客廳里,丈母娘在打麻將。
看到我回來,頭也沒抬:“瀚文,晚上想吃啥?讓你媳婦做。”
我說:“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走。”
“走?去哪兒?”
“出去住。”
丈母娘終于抬頭看我,麻將也停了:“什么意思?”
我從包里掏出那份賣房合同拍在桌上:“房子我已經賣了。兩個月后交房。”
“啪”的一聲,麻將桌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合同上。
丈母娘愣了三秒,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憤怒。
“你說啥?!”
“我說,房子賣了。”我一字一頓,“你們可以搬走了。”
丈母娘“噌”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楊瀚文!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沒理她,轉頭看于月嬋。
她正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臉白得像一張紙。
“瀚文……你說什么?”
“房子我賣了。”我從包里又掏出一張紙,“離婚協議我也擬好了。你看一眼,商量著辦。”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
于月嬋手里的鍋鏟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你瘋了?你怎么能賣房子?!”
“這房子是我全款買的。婚前買的。”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想賣,就能賣。”
大舅哥彭鵬飛從臥室沖出來,臉漲得通紅:“楊瀚文!你這是什么意思?趕我們走?”
“對,就是趕你們走。”
他沖上來要抓我衣領。
我一側身,抓住他的手腕,一擰,他疼得嗷嗷叫。
沒松手,盯著他的眼睛說:“你,還有你媳婦,你四個孩子,還有你媽。兩個月內從這個房子里搬走。不然,新房主來了,你們連商量余地都沒有。”
“楊瀚文!”丈母娘尖聲叫起來,“你敢這么對我說話!我女兒嫁給你,你就是這樣對她的?!”
“我娶的是于月嬋,不是你,也不是你兒子。”我松手,把彭鵬飛推開,“伺候你們半年,夠意思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麻將桌邊坐著的那幾個鄰居,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
于月嬋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我看著她,心里頭一陣翻涌。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軟。
一軟,就全完了。
我走進臥室,拉開衣柜。
小朵的衣服早就收拾好了。
我用行李箱裝了,拉出來。
小朵從她的小角落里跑出來,怯怯地看著我:“爸爸,我們要去哪兒?”
“去住酒店。”我蹲下來,看著她,“一家特別特別好的酒店。”
“真的嗎?”
“真的。”
她眼睛亮了:“那哥哥們也會去嗎?”
“不去。就你跟爸爸。”
小朵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個正瞪著眼睛看她的孩子,用力點了點頭。
“太好了。”
就這三個字。
三個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抱起她,拖著行李箱,往門口走。
“你站住!”丈母娘在后面喊,“你今天走了就別回來!”
我沒停。
“你沒良心!你拆散這個家!”
我走到門口,換鞋。
“楊瀚文!”于月嬋追上來了,抓住我的胳膊,眼淚又急又兇,“你不能走……你不能這樣……”
我看著她。
這個跟我同床共枕好幾年的人,此刻像個陌生人。
“那你跟我走嗎?”
她愣住了。
“你跟你媽他們一起,還是跟我?”
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可能比哭還難看。
“我想想吧。”我松開了她的手,“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我走出門。
拖著行李,抱著女兒。
身后,門沒關。
丈母娘的罵聲從屋里傳出來,又尖又亮,在樓道里回蕩。
我按了下行鍵。
電梯來了。
我走進去。
門關上,罵聲被徹底切斷。
08
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在二十八樓。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小朵“哇”了一聲。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床又大又白,枕頭擺得整整齊齊。
衛生間里還有浴缸。
小朵把鞋子一脫,光腳踩在地毯上。
腳陷進去,軟軟的,她咯咯笑起來。
“爸爸!這個地好軟!”
“那是地毯。”
“地毯好軟啊!”她在上面蹦了兩下,“我還想在上面打滾!”
“打吧,沒人攔你。”
她真在地上打起了滾。
我看著她在寬大的地毯上滾來滾去,笑得咯咯的。
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我轉過身,假裝去整理行李。
行李箱里裝著小朵的衣服、我的換洗衣服,還有她的繪本和玩具。
就這些。
半輩子的東西,離開那個“家”的時候,只帶走了這些。
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看了看。
十二個未接來電,全是于月嬋的。
還有三條短信。
第一條:“你在哪兒?”
第二條:“你回來,咱們好好談談。”
第三條:“瀚文,別這樣,我求你了。”
我沒回。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
“爸爸!”小朵跑過來,爬到我腿上,“咱們住幾天啊?”
“一周。”
“然后呢?”
“然后爸爸再找一個新房子,咱們搬進去。”
“新房子也有地毯嗎?”
“有,爸爸給你買。”
她笑著摟住我的脖子,小臉蛋貼著我的臉。
“爸爸,我好喜歡住酒店。”
我摟著她,沒說話。
下午,我帶著她去樓下餐廳吃飯。
自助餐,想吃啥拿啥。
小朵端著盤子,一樣一樣地挑,開心得不行。
她夾了一塊小蛋糕,回來的時候,小臉上滿是奶油。
“爸爸!這個蛋糕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那哥哥們也能吃到嗎?”
我頓了頓:“他們吃不到。”
“哦。”小朵低頭咬了一口蛋糕,“那就不給他們吃了。”
我心里頭突然有點酸。
五歲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知道。
晚上,小朵在大床上睡著了。
我坐在窗邊,看著城市的夜景。
二十八樓,視野很好。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可沒有一盞燈,是我的。
也沒關系。
至少今天晚上,我跟女兒有個地方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手機亮了。
又是一個電話。
于月嬋。
我接起來。
“喂。”
“瀚文……”她的聲音沙啞,像哭過很久,“你在哪兒?”
“酒店。”
“哪個酒店?我來找你。”
“你來干什么?”
“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談……我們的事。”
“你媽他們走了嗎?”
“……沒有。”
“那沒什么好談的。”我準備掛電話。
“等等!”她喊住我,聲音里帶著哭腔,“瀚文,你總得給我點時間……”
“我給你半年時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知道對不起你。”她聲音越來越低,“可那是我親媽,我親哥……我能怎么辦?”
“你可以站在我這邊。”
“我……”
“于月嬋,我沒要求你把你媽趕出去。我讓你站在我這邊一次,就一次。”
她不說話了。
我掛了電話。
坐在窗邊,看著城市的燈光慢慢熄滅。
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直到煙盒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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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在酒店住了三天。
每天早上,我帶著小朵去餐廳吃自助早餐。
她每次都拿一堆東西,吃不完的就放著。
我不說她,隨便她高興。
白天我帶她去游樂場、去動物園、去商場。
晚上回來,她在地毯上打滾,在浴缸里泡澡。
高興得不得了。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我腿上,忽然說了一句:“爸爸,我們以后能不能一直住酒店?”
“一直住酒店,那房子怎么辦?”
“不要房子了。酒店比房子好。”
我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
但心里頭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
每天一千八的房費,一周下來一萬兩千多。
再住下去,我真撐不住了。
我必須盡快買套新房子。
第四天上午,我帶著小朵在酒店大堂等中介李姐來送新房的資料。
手機震了一下。
于月嬋發來一條消息:“我在酒店門口。你能下來一趟嗎?”
我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對小朵說:“朵朵,你在這兒坐一會兒,爸爸去門口見個人,馬上回來。”
“好。”
她正埋頭玩酒店送的玩偶,頭也不抬。
我走到大堂門口,看到于月嬋站在路邊。
她穿著一件舊外套,頭發胡亂扎著,眼睛紅腫,跟幾天前判若兩人。
看到我出來,她眼眶又紅了。
“瀚文……”
“進去說吧。”
我領著她坐到酒店咖啡廳。
她坐下后,一直低頭攪著面前的咖啡,一句話不說。
我也沒開口。
沉默了快五分鐘,她才開口:“我媽他們……搬走了。”
我一愣:“搬哪兒去了?”
“我給他們租了個小房子,一室一廳,先過渡著。”
我看著于月嬋,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租的?”
“嗯。”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想了一晚上,覺得你說得對。”
“啥對?”
“我嫁的是你,不是我哥,也不是我媽。”她聲音有點抖,但努力穩住,“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扛了。”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苦的。
“瀚文,你之前說,讓我想好了給你打電話。”她擦了一下眼角,“我想好了。我想跟你一起過,就咱們三口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愧疚,有歉意。
我該原諒她嗎?
我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我心里那塊堵了半年的石頭,松動了。
“你媽那邊,你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
“你哥呢?他有沒有難為你?”
“他罵了我一頓。”于月嬋苦笑了一下,“但我沒理他,直接走了。”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瀚文,咱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先不說這個。”我站起來,“我約了中介看房,你跟我一塊兒去吧。”
于月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了點頭。
我帶著她上樓,接了女兒。
小朵看到她,撲上去喊媽媽。
于月嬋抱著女兒,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幕。
中介李姐在酒店門口等著我們,手里拿著一沓資料。
“哥,嫂子,咱們走吧。今天看三套,有兩套特別合適。”
我看了一眼于月嬋。
她抱著女兒,站在太陽底下,臉上還掛著淚。
但嘴角是上揚的。
我嘆了口氣。
算了。
日子還得過。
10
看了一整天房。
看了三套,最后選了其中一套小兩居。
八十平米,兩室一廳。
客廳比原來小了一點,但陽光很好。
主臥帶飄窗,次臥小是小了點,給小朵住剛合適。
最重要的是,這套房子在頂樓,安靜。
沒有樓上的腳步聲,不會有麻將聲。
我交了定金,約好下個月過戶。
賣房的錢還剩不少,夠付這套房的全款,還能剩下一點。
正好給小朵報個興趣班。
裝修的事兒,我打算自己搞。
簡單刷刷墻,換換地板,買幾樣新家具就行。
用不了多少錢。
于月嬋也請了假,天天跟我跑建材市場。
選涂料顏色、挑地板花紋。
兩個人意見不合的時候,吵兩句,又和好了。
那幾天,我們三個人住在酒店里。
小朵還是開心得不行,天天在地毯上打滾。
于月嬋有時候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發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她的后半輩子。
我也在想。
一個月后,新房子裝修好了。
搬家那天,我們一共就三個行李箱。
東西不多,但也夠用了。
我把女兒的小床擺好,把她最喜歡的玩偶放上去。
于月嬋把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陽光照進來,滿屋子亮堂堂的。
小朵在新房間里轉了好幾圈,最后倒在床上,滿足地嘆了口氣。
“爸爸,這是咱們的新家嗎?”
“是。”
“比那個酒店還大嗎?”
“沒酒店大,但這是咱們自己的家。”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咱們以后還搬家嗎?”
“不搬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那天晚上,我站在新家的陽臺上。
風從遠處吹來,涼涼的,帶著城市的味道。
于月嬋走出來,站在我身邊。
“在想什么?”
“想以后。”
“以后咋樣?”
“不知道。”我看著遠處,“但總比過去好吧。”
她靠過來,把頭靠在我肩上。
我沒躲。
小朵在屋里喊我們吃飯。
她自己盛的飯,端著小碗,一蹦一跳地走出來。
“爸爸!媽媽!吃飯啦!”
我轉身看了一眼客廳。
燈光是暖黃色的,桌上放著三碗米飯。
紅燒肉的香味飄過來,是我媽教于月嬋做的。
我走過去,坐下。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
咸淡剛好。
我笑了笑。
“好吃。”
于月嬋也笑了。
小朵大口大口地扒飯,吃得滿嘴是油。
我看著她,心想。
這日子,還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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