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那個引導歐洲遠離美國的加拿大人：馬克·卡尼如何重塑西方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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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特朗普的政治與經濟威脅，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攜手法國等歐洲盟友，通過推進聯合防務與技術自主，試圖擺脫對美國供應鏈的過度依賴。

唐納德·特朗普曾揚言要讓加拿大成為美國的第51個州，許多美國人認為這不過是他純粹的政治噱頭，馬克·卡尼(Mark Carney)當時正是趁著民眾對這番言論的強烈抵觸情緒順勢上臺。不過，在閱讀了詳細描述這場危機嚴重程度的情報報告后，這位加拿大新總理的忍耐也到了極限。

在與卡尼的前任賈斯汀·特魯多(Justin Trudeau)的私下通話中，特朗普曾威脅要廢除1908年劃定兩國共同邊界的協議。據兩名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在一次通話中對特魯多說：“只要我撕毀那份協議，你們整個國家就會散架。”

在海湖莊園的晚宴上，特魯多的特使們曾試圖勸阻特朗普，希望他放棄吞并加拿大的意圖。當一名助手指出加拿大4,100萬人口在政治傾向上更偏向民主黨時，特朗普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案：干脆把這個北方鄰國分成兩個州，一個紅州，一個藍州。

本篇為系列報道中的第二篇，

2025年初，卡尼正式就任，他隨即委托進行了一項敏感的評估。無論是在他的辦公室里，還是在官方呼號為CanForce 1的專機上，他都會與最親密的助手一對一討論評估內容：加拿大在數據存儲、軍事裝備、支付處理甚至食品方面，對某一個特定國家的依賴程度究竟有多高？

這是卡尼首次嘗試解開一個后來困擾歐美各國政府的謎題：當最親密的盟友變成威脅時，該怎么辦？

他的破局之策很大程度上押在歐洲。歐洲是卡尼作為前英國央行行長的成名之地，如今更是加拿大的未來所在。這位毫無民選經驗的加拿大銀行家將出人意料地成為一項重磅計劃的核心推手；該計劃旨在徹底重塑被統稱為“西方”的經濟和軍事共同體。

自二戰以來，該聯盟就像車輪一樣運轉：美國是不可或缺的輪轂，其余國家則是輪輻。卡尼認為，加拿大和歐洲必須建立一種替代模式，編織一張不會過度依賴任何單一國家的“密集聯系網”。他的策略與另一位有影響力的領導人、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Mark Rutte)的做法形成鮮明對比，后者鼓勵歐洲在與特朗普的關系上進一步加碼，主張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美國拋棄該聯盟。

歐洲一場醞釀多年的辯論如今已達白熱化，而這兩人代表了這場辯論的對立兩極。與呂特一樣，英國在與華盛頓的特殊關系上押下重注。相反，法國則渴望建立歐洲自己的自主防務基礎和技術能力，涵蓋從量子計算到不受美國控制的AI系統。卡尼試圖左右這場博弈的結局，同時還得小心翼翼，不能惹惱那個吸納了加拿大四分之三出口商品的超級大國。

實際上，將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個州的企圖已引發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后果，其影響遠遠超出了北美地區。與此同時，海外盟友們也在捫心自問：這個由美國領導的聯盟是否真能長久？

《華爾街日報》采訪了多國政府首腦、部長和高級助手，還原了西方聯盟開始出現裂痕的那些閉門會議。本報得以查閱一些與會者記錄的詳細筆記。這是由兩部分組成的系列報道的第二篇，揭示了美國盟友之間關于如何挽救聯盟或為其解體做準備的內部討論內容。

白宮發言人奧利維婭·威爾士(Olivia Wales)說：“總統特朗普認為，加拿大和所有其他北約國家必須為自身的國防承擔更大責任。當我們在針對伊朗的‘史詩狂怒’行動中取得成功時，他們本應與美國站在一起。”她補充道：“總統特朗普不會允許我們的國家被占便宜。”

上周四，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發布了一篇關于加拿大經濟困境的文章，并附上了批注：“第51個州！”

意想不到的激進分子

去年馬克·卡尼就任加拿大總理之時恰逢美加關系發生根本性轉變。

作為首位出生在加拿大西北地區的總理，卡尼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激進派，他身上的每一個標簽幾乎都精準踩在特朗普競選時所抨擊的“全球精英”雷點上：哈佛大學和牛津大學名校畢業，又曾在高盛身居要職，后來更是成為了首位執掌英國央行的外國人。即使在擔任總理期間，他也保留著兩部手機：一部用于國內政務，另一部則保留著英國號碼，里面存著他在倫敦期間積累的政商聯系人名單。

在歐債危機后掌舵英鎊的經歷給卡尼上了難忘的一課：為追求效率而構建的全球經濟，已經危險地依賴于一個單一的脆弱節點，即美國及美元。在擔任央行行長期間，他曾提議創建一種“合成霸權貨幣”，供中型經濟體作為美元的替代品使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駐華盛頓的首席經濟學家當時稱這個想法“很有趣”但“不太可能實現”，并表示美元的強勢源于美國的“制度和法治”。

卡尼的這個構想在當時幾乎沒有引起注意，部分原因是他提出該構想的2019年8月當周，傳出了另一個最初聽起來像個笑話的荒唐提議：特朗普想買下格陵蘭島。

然而現在，作為加拿大的領導人，卡尼將向美國最親密的盟友闡述這一觀點的擴展版：整個全球安全體系過于依賴山姆大叔。當他不斷給自己在金融界結識的歐洲領導人發去短信時，他手下的工作人員甚至都難以跟上他的節奏。這些領導人包括：羅斯柴爾德銀行家出身的現任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曾任貝萊德(BlackRock)德國子公司董事長的現任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以及曾任職于歐洲投資銀行(European Investment Bank)的現任芬蘭總統亞歷山大·斯圖布(Alexander Stubb)。

上任僅兩天后，卡尼出訪的第一站并沒有選擇加拿大新任總理通常的首訪地華盛頓，而是去了法國。在巴黎愛麗舍宮與馬克龍并肩而立時，他稱加拿大是“非歐洲國家中最具歐洲色彩的國家”。

在一場私人午餐會上，兩位領導人熱烈討論了法國和加拿大如何互助以降低對美國的依賴。加拿大擁有法國所需的關鍵礦物，而法國那些有政府背景的科技公司正開始涉足由美國主導的AI和量子計算領域。

法國外交官開玩笑說，既然加拿大和丹麥在格陵蘭島附近的一座無人居住北極島嶼上接壤，這或許能讓這個北美國家順理成章地成為快速加入歐盟的候選國。卡尼聽后笑了。

特殊關系

然而，在卡尼的下一站倫敦，他受到的接待則更顯冷淡。此前，特魯多政府曾低調詢問英國情報主管：如果美國退出由美方主導的情報共享網絡“五眼聯盟”，英加兩國該如何聯手抱團。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Keir Starmer)的政府對這一試探感到震驚。軍情六處隨即一口回絕，理由是該聯盟中絕大多數的情報源頭都來自華府。加拿大官員稱這個想法從未獲得支持，卡尼此次訪問也未打算舊話重提。

斯塔默更認同呂特的信念，即他們可以通過奉承特朗普來挽救西方聯盟。因此，斯塔默一直避免公開提及這位美國總統企圖吞并一個英聯邦國家的舉動。

作為加拿大國家元首的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King Charles III)則表達了支持的姿態：他在白金漢宮的花園里象征性種下了一棵紅楓樹。據參與相關討論的官員透露，當查爾斯三世計劃訪問加拿大時，斯塔默曾擔心此舉會激怒特朗普。

卡尼在宣誓就職幾天后，便會見了彼時的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

幾個月后，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與王后卡米拉訪問了渥太華。

與卡尼一樣，斯塔默當時也在進行一項戰略評估，重新審視英國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中如何捍衛自身利益。但到卡尼訪英時，這份現已起草完畢的報告提出了一個令斯塔默辦公室感到刺耳的問題：如果美國放棄了他們的“特殊關系”該怎么辦？

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的首席俄羅斯事務顧問、現為這份英國報告合著者的菲奧娜·希爾(Fiona Hill)對華盛頓的持久力持懷疑態度。她與卡尼分享了自己的想法，兩人曾共同在哈佛大學監事會任職。希爾認為，特朗普就像是美國版的蘇聯領導人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Mikhail Gorbachev)，正親手削弱一個他本意想要強化的超級大國。不過，她未能說服斯塔默的團隊，后者對報告進行了長達數月的反復修改，以重申美英紐帶的重要性。

到了去年11月，在前往南非參加二十國集團(G20)峰會時，卡尼不得不再次嘗試爭取斯塔默的支持。當時美國正在抵制該峰會，以抗議特朗普所謂的“白人種族滅絕”，這讓卡尼有更多時間與馬克龍、芬蘭的斯圖布以及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anchez)交流，他們都認同卡尼的觀點。然而，斯塔默依然小心翼翼，他告訴卡尼，西方必須全力挽救與美國的關系。“我們已經沒有什么關系可維持了！”卡尼反駁道。

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內，加拿大官員通過一個由商人和政客組成的、有時是非正式的網絡與白宮保持著溝通渠道，這些人往往能在總統面前說上話。但在第二任期內，這批關鍵牽線人馬大換班，這讓加方感到挫敗。

據兩名加拿大官員透露，當卡尼的一位歐洲同行向他倒苦水，談到與特朗普第二屆政府中的官員相處有多么不易時，卡尼回應道：“我每天都得和這幫家伙打交道。”

在這當中，特朗普的女婿賈里德·庫什納(Jared Kushner)成了少數難得沒變的關鍵紐帶。在卡尼上臺前不久，渥太華方面曾極力想要反駁特朗普關于加拿大已成為芬太尼主要來源地的無端指控。據加拿大官員稱，在向庫什納討教時，他建議加方制作一段視頻，或許能以此說服總統相信他們對邊境安全是動真格的。

特魯多政府隨后聘請了一個攝制組，拍攝了兩架黑鷹直升機和一只嗅探犬巡邏的畫面。然而，這非但沒有安撫好特朗普，反而似乎激發了他重新劃定兩國邊界的興趣。

在卡尼執政后，加拿大高級官員開始翻閱關于沖動行為的臨床研究，以剖析特朗普的心理，或者研讀關于他商業和媒體生涯的傳記。他們推測，特朗普對加拿大的鯨吞企圖，本質上是一種旨在進行“價格發現”的談判策略。換句話說，就是先拋出一個離譜的想法，然后測試市場的反應。

一些助手則有著不同的理論，認為整個第51個州的構想，不過是特朗普在特魯多民調支持率慘跌時借機落井下石的手法。但卡尼最終發現，他自己也成為了目標。到2025年底，美國對加拿大征收了極高的關稅，貿易談判陷入僵局，特朗普公開提供了一個加拿大可以豁免關稅的方法：“只要你們成為美國第51個州。”

加拿大官員轉而向歐洲尋求支持。然而，幾乎沒有幾位領導人站出來發聲。當時，歐盟已經與特朗普達成了自己的貿易協議，因此傾向于將這兩個北約盟國之間的危機視為某種無關痛癢的背景噪音。

直到一塊從海湖莊園擲出的石頭，打破了這種虛假的平靜。

格陵蘭島博弈

1月份，美國總統特朗普有意收購格陵蘭島一事在格陵蘭首府努克引發了抗議活動。

今年1月份，就在特種部隊抓獲委內瑞拉獨裁者尼古拉斯·馬杜羅的幾個小時前，特朗普副幕僚長的妻子凱蒂·米勒(Katie Miller)正與總統共進晚餐。她注意到特朗普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希望我能有更多時間，”特朗普說。“如果我有更多時間，我會拿下格陵蘭島。”

“你確實有時間，” 米勒寬慰特朗普。1月3日，在馬杜羅已被美國拘押之際，米勒在X上敲出了一條充滿挑釁意味的簡短推文：“快了”，配圖是一面覆蓋在格陵蘭島上的美國國旗。

這一干涉之舉得到白宮官員的附和，無異于在整個歐洲拉響了火災警報。這將考驗歐洲對呂特向特朗普妥協策略的耐心，并促使相當一部分領導人開始認同卡尼就美國發出的警告：這是一個隨時準備把自身對盟友的主導地位武器化的國家。

在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與情報主管召開了一系列緊急簡報會。情報主管們認為特朗普此舉是動真格的，而非虛張聲勢，并開始將美國視為潛在的軍事威脅。丹麥國防情報局的一份報告得出結論：“不再排除動用軍事力量的可能性，即使是針對盟友。”

1月6日，弗雷澤里克森和卡尼與其他領導人齊聚巴黎愛麗舍宮的一間鍍金大廳，參加一場預先安排的烏克蘭支持者會議。會議開始前，領導人們聚集在洛可可風格的天花板和枝形吊燈下，開始緊急討論格陵蘭島問題。特朗普的烏克蘭事務負責人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庫什納當時在另一個房間，這讓弗雷澤里克森有時間游說歐洲同行，尋求他們對丹麥和格陵蘭島主權的支持。

“這并非只涉及你我，”她不斷重復道，“這關乎歐洲在危機時刻的團結。”而卡尼則在一旁推銷他將加拿大與歐洲更緊密綁定的構想。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此行是為了爭取軍事支持以對抗俄羅斯。當威特科夫走進來并開始長篇大論時，澤連斯基顯得筋疲力盡。威特科夫的講話并沒有把重點放在戰場局勢或聯盟破裂上，而是大談如果烏克蘭與普京(Putin)講和，將迎來怎樣的經濟機遇。當威特科夫提議澤連斯基可以獲得與美國的貿易協議，并由全球最大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BlackRock)來監督重建工作時，一名歐洲助手寫了一張字條遞給她的首相。

字條上寫道：我們不能再依賴美國了。“我們現在能指望的只有國際法。”

那天，白宮放出了可能動用軍事力量奪取格陵蘭島的風聲。法國國防部聯系了五角大樓，要求美方澄清意圖，但未獲明確答復。據接近會談的人士透露，在布魯塞爾北約那座拱形玻璃總部內，各國外交官們開始在辦公室里互相拉住對方，按地區聚在一起，討論他們的聯盟是否正在分崩離析。丹麥已在為北極部隊配備裝備，準備迎接一個不可想象的局面：與美國爆發熱戰。

呂特當時正瘋狂地給特朗普發信息，試圖挽救西方聯盟。與此同時，卡尼正乘坐CanForce 1專機前往中國，他將在那里簽署達成“新戰略伙伴關系”。卡尼的團隊更喜歡直接用CanForce 1歐洲制造商的名字“空中客車”(Airbus)來稱呼它。

1月6日，由賈里德·庫什納和史蒂夫·威特科夫率領的美國代表團抵達巴黎愛麗舍宮，商討烏克蘭戰后安全保障問題。

在北京的酒店套房里，卡尼看著電視上關于格陵蘭島的新聞報道，并與助手們討論特朗普的這些要求是否會在其卸任后依然延續，從而成為美國的長期政策。他將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發表主旨演講，希望借此機會敲響警鐘。卡尼的演講比特朗普在同一場合的演講早一天。卡尼與團隊一起反復推敲演講詞，希望這些話能像一盆冷水一樣讓人清醒，其中包括卡尼以前用過的一句口號：“懷舊不是一種戰略。”

卡尼的中國之行是將近十年來兩國關系緊張之后加拿大領導人首次訪華，此行進展順利，讓他的顧問們感到驚訝。中方已研究過加拿大有多么迫切地需要為其油菜籽尋找非美國買家，因此痛快地同意降低農業關稅，作為交換，加拿大將接納4.9萬輛中國電動汽車。“我們接受世界本來的面目，”卡尼告訴記者，“而不是我們希望它成為的樣子。”

在前往瑞士的途中，趁著在多哈經停，卡尼凌晨4點起床，花了兩個小時寫完了達沃斯演講稿。

當卡尼發表演講時，特朗普在空軍一號上觀看了直播。卡尼呼吁西方國家挺身對抗大國，否則就會淪為盤中餐，這番慷慨激昂的言辭贏得了達沃斯現場觀眾起立熱烈鼓掌。特朗普向助手抱怨說，加拿大“忘恩負義”。卡尼在演講中只字未提美國，但在闡述反對特朗普執政風格的宣言方面，他比其他任何西方領導人都更直言不諱。他說：“當一體化成為你淪為附庸的根源時，你就不能再活在通過一體化實現互利的謊言之中。”

那天晚上，這位前英國央行行長可謂如魚得水，穿梭于這個瑞士山區度假勝地。他在那里人脈極廣，在歐洲酒店的VIP派對上，他甚至能直呼那位彈奏比利·喬爾(Billy Joel)名曲《鋼琴人》(Piano Man)的加拿大鋼琴家的名字。派對上的賓客們紛紛稱贊他的演講。

與此同時，北約秘書長呂特當時接近與特朗普達成一項初步協議。特朗普那時即將在達沃斯發表的演講，被外界渲染為可能宣告該聯盟終結的時刻。呂特提出了一項模糊的計劃，以避免迫在眉睫的貿易戰。以馬克龍為首的歐洲領導人則威脅要對美國實施關稅和其他報復性措施的組合拳，他們戲稱之為“火箭筒”。美國國債收益率當時觸及五年高點，推高了美國的借貸成本。

當呂特走過一面海軍藍色的北約旗幟去會見特朗普時，他面對的是五名特朗普內閣成員組成的隨行團隊，他們都穿著同款的富樂紳(Florsheim)正裝皮鞋。呂特駕輕就熟地扮演起如今人們已司空見慣的角色：一位富有同理心的顧問。“我們可以提供幫助，”呂特說，他提議北約可以加強北極地區的安全。隨后，特朗普放棄了動用軍事力量的威脅。

但在當天發表演講時，特朗普依然對卡尼放了狠話。“加拿大的生存仰仗于美國，”他說。“馬克，下次你再發表聲明的時候，記住這一點。”

“爭取時間”

第二天晚上，歐盟高層領導人安東尼奧·科斯塔(António Costa)把近30位政府首腦召集到被稱為“太空蛋”(The Space Egg)的歐洲理事會總部，就美國問題進行了一場長達五個小時、情緒激動的對話，有人將此稱為“心理治療之夜”。會后，一位疲憊的歐盟外交部門官員致電卡尼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稱這次會議是歐美關系的一個分水嶺。

歐洲各國領導人計劃再次舉行會議，這次定于2月12日，地點在圣殿騎士團(Knights Templar)建造的一座比利時城堡內，就科斯塔定調為“新地緣經濟背景”下的議題展開研討。與會的領導人們深知此次對話的敏感性。每個人都被要求將手機放入信號屏蔽盒中。

他們將討論如何與加拿大一道，加快推進一項艱巨的行動：全力發展不受制于美國的科技與國防實力。

1月份，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在達沃斯論壇間隙舉行了會晤。

幾周后的2月，法國總統馬克龍、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等歐洲領導人齊聚比利時，商討歐洲如何與美國的影響力脫鉤。

他們的計劃正演變為一項微妙的兩步走策略。一方面，呂特利用他與特朗普的私人關系，盡可能長久地將美國留在北約。另一方面，盟國們正試圖在不激怒華盛頓的前提下，逐步擺脫幾十年來對美國技術、軍事力量和貿易的依賴。

“領導人們終于承認了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歐洲經濟已經失去競爭優勢，”在場的保加利亞總理羅森·熱利亞茲科夫(Rosen Zhelyazkov)說。“我們認識到，與美國直接對抗既無必要也適得其反，解決之道在于爭取時間。”

各個盟國開始加速在太空、國防、量子計算和支付系統領域的投資，旨在建立能夠脫離美國技術獨立運行的云網絡、數據中心和國防系統。而在幾乎所有這些領域，歐洲都遠遠落后。

埃隆·馬斯克的1萬顆星鏈衛星當時正承載著歐洲一些最敏感的政府間通話，以及歐洲武器在烏克蘭戰場上使用的數據。歐盟加快了發射數百顆歐洲衛星的日程，以便各國政府能夠通過非美國網絡進行安全通信。

歐洲將不得不斥資數千億美元來復制那些傳統上由美國提供的系統。在愛麗舍宮與馬克龍的另一次午餐會上，以及在倫敦海德公園與芬蘭總統斯圖布慢跑時，卡尼探討了加拿大如何更好地融入并強化這些系統。2月份，加拿大加入了一項規模達1,500億歐元的新歐盟國防基金，并與德國共同發起了“主權技術聯盟”，以深化在AI安全和算力方面的合作。

加拿大和歐洲官員開始更頻繁地舉行會晤，而這類討論過去通常會有美國同行的參與。在籌備七國集團峰會期間，官員們3月份在法國城市圖盧茲舉行了會議，探討了量子計算、糧食安全和AI等議題，期間還穿插討論了加拿大將如何加入歐洲“伊拉斯謨”學生交換項目或歐洲歌唱大賽。

在此之前，卡尼手下的一些高級國家安全官員已停止使用星鏈。

與此同時，法國下令其250萬公務員用國產視頻會議平臺Visio取代微軟的Teams和Zoom。德國、法國、盧森堡、荷蘭和比利時開始推出本土開發的即時通訊服務，不鼓勵公務員在Meta Platforms旗下的WhatsApp上處理公務。德國官員抱怨說，他們現在被要求使用的這些非美國軟件非常難用。德國議會通過了一項法案，在國防采購中優先考慮歐洲供應商。

“即使拜登重返白宮，情況也將不一樣，”法國國防部副部長愛麗絲·魯福(Alice Rufo)說。“口頭警告的時代已經結束。現在是采取行動的時候了。”

五角大樓表示，如果歐盟出臺偏袒本土武器制造商的政策，美國將予以報復。為了平息事態，呂特4月份造訪了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并帶去了一份文件，上面列出了歐洲仍在采購的價值數以十億美元計的美國武器。“也許您沒有注意到，”他說，小心翼翼地避免暗示特朗普不了解這些事實。

特朗普威脅稱他將退出北約。“不，您不會的，”呂特反駁道。

周二，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一同抵達在安卡拉舉行的北約峰會。

本周，呂特帶著一個朗朗上口的新口號來到土耳其北約峰會：“特朗普萬億”(The Trump Trillion)。這是他粗略估計的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來，歐洲和加拿大在國防上增加的支出總額。

卡尼的團隊已在悄悄地向極有可能成為英國下一任首相的安迪·伯納姆(Andy Burnham)推銷他的理念，伯納姆的首席經濟顧問曾是卡尼在英國央行的副手。卡尼正與芬蘭總統斯圖布合作撰寫一篇文章（尚未發表），探討兩國應如何在不斷變化的世界秩序中找準方向。

最近，歐洲安全官員們通過短信分享了一個關于聯盟裂痕的苦澀笑話，而這個笑話如今聽起來卻顯得無比沉重：如果特朗普真的兌現退出北約的威脅，考慮到加拿大的地理位置，該聯盟至少還能保住“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這個名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