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想找到記憶誕生的瞬間，卻發現它可能早于我們的出生

我們常常認為，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的大腦就像一臺剛開機的電腦。

它沒有過去的經歷，沒有形成完整的記憶，只能依靠成長過程中的學習，不斷建立新的神經連接，最終形成我們成年后的認知能力。

但一項最新研究可能正在改變這種看法。

科學家發現，大腦中負責記憶的重要區域，可能并不是出生后才從零開始搭建，而是在生命早期就已經擁有一套復雜的“基礎線路”。

換句話說，大腦或許不是一張等待書寫的白紙，而更像是一張已經畫好底稿的地圖，出生后的經歷只是不斷修改、優化這張地圖。

這項研究發表于《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研究對象是小鼠的大腦海馬體。

海馬體位于大腦深處，因形狀類似海馬而得名。它是形成長期記憶的關鍵區域，比如我們記住一個地方、一次經歷，甚至學習新的知識，都離不開海馬體的參與。

幾十年來，神經科學領域一直存在一個爭論：

大腦最開始是不是一片空白？

還是說，它出生時就已經攜帶了一套預先設計好的神經網絡？

過去很多科學家傾向于認為，大腦主要是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學習，通過經驗刺激建立新的神經連接。

這種觀點類似于“白板理論”（tabula rasa），認為生命早期的大腦幾乎沒有固定結構，后天經歷逐漸塑造了我們的記憶和行為。

但這項新的研究給出了另一種可能。

研究人員重點觀察了海馬體中的一個區域，叫做CA3區。

這個區域在記憶形成和回憶過程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它里面的大量神經元通過突觸相互連接，而這些連接并不是固定不變的。

一種叫做“神經可塑性”的能力，讓神經元之間的聯系可以不斷增強或者減弱。

簡單來說，大腦會根據經歷不斷調整線路。

研究團隊分別分析了剛出生、青春期以及成年小鼠的大腦組織，觀察CA3區域神經網絡隨著年齡增長發生了什么變化。

結果非常出乎意料。

剛出生的小鼠，其海馬體中的神經網絡并不是稀疏的。

相反，它們擁有大量密集連接的神經元。

這些神經元之間形成了一張極其復雜的網絡，甚至可以說有些“混亂”。大量連接隨機存在，許多神經元之間都保持著高度聯系。

隨著小鼠逐漸成長，這些連接反而開始減少。

神經系統會主動剪掉一部分不必要的連接，讓剩余的網絡變得更加精確、有組織。

這種過程類似于修剪樹枝。

剛開始，樹苗會長出大量枝條，看起來雜亂無章；隨著成長，園丁會剪掉多余部分，讓樹木形成更合理的結構。

大腦也是如此。

出生時，它擁有一個“過度連接”的網絡，而成長過程就是不斷優化和篩選。

研究人員認為，這一結果推翻了“大腦從空白開始”的傳統想象。

論文作者之一、奧地利科學技術研究所神經科學家彼得·喬納斯表示：

“大腦系統并不是一張可以隨意寫入信息的白板，而更像是一張已經填滿的底稿，之后逐漸變得更加稀疏，并形成更加精準的連接。”

那么，這是否解釋了一個長期困擾人類的問題：

為什么我們幾乎記不起嬰兒時期發生的事情？

大多數人最早的記憶通常出現在三四歲以后。

雖然我們出生后經歷過很多事情，但這些經歷似乎沒有留下清晰、穩定的長期記憶。

新的研究提供了一種解釋。

記憶并不是簡單地儲存在某個位置，而是依靠一群神經元共同活動形成。

當某些神經元同時被激活，它們之間的連接模式就代表了一段經歷。

比如，你看到一個熟悉的街道，聞到一種特殊的氣味，聽到某種聲音，這些信息會共同激活一組神經網絡，于是形成一段記憶。

但在幼年時期，海馬體中的神經網絡過于密集。

一個神經元可能很容易被大量輸入激活。

這意味著不同經歷之間可能會產生大量重疊。

結果就是，大腦雖然能夠記錄信息，卻很難區分不同經歷。

就像一臺相機拍攝了太多照片，但所有照片都疊在一起，最后很難分辨哪一張對應哪一個瞬間。

研究人員在小鼠實驗中觀察到了類似現象。

成年小鼠如果在某個地方受到輕微電擊，再回到那個位置時，會表現出明顯的恐懼反應。

但幼年小鼠不同。

它們不僅會害怕受到電擊的位置，甚至在相似環境中也會表現出恐懼。

這說明幼年時期的記憶并不是不存在，而是不夠精準。

隨著年齡增長，大腦不斷減少多余連接。

神經元需要更多、更準確的信息輸入才能被激活。

最終形成的網絡更加穩定，也能夠區分不同經歷。

這可能就是為什么成年人能夠清晰記住某次旅行、某個人、某一天發生的事情，而嬰兒時期的經歷卻逐漸消失。

荷蘭拉德堡德大學的神經科學家豪杜爾·弗雷婭·奧拉夫斯多蒂爾認為，這項研究與過去大量心理學研究相互呼應。

很多兒童心理學研究發現，人的記憶能力會隨著年齡增長變得越來越具體。

而這項研究進一步從神經連接層面解釋了這種變化。

不過，一個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既然出生前后大腦已經擁有如此復雜的連接，那么胎兒時期的經歷會不會也形成記憶？

研究人員認為，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

比如，胎兒可能會受到母親聲音、環境刺激等影響，這些經歷或許會在大腦中留下某些痕跡。

但這些痕跡可能并不是我們成年后理解的那種“記憶”。

它們更像是一種早期神經系統的調整，為未來的學習和認知能力打下基礎。

喬納斯認為，出生前形成的大量神經連接，更可能是發育過程中的產物，而不是完整意義上的記憶。

這種“提前布線”的設計，其實非常合理。

如果大腦出生時完全沒有任何連接，神經元之間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尋找彼此，建立最基本的信息交流。

而一個高度連接的初始網絡，可以讓大腦迅速開始工作。

之后，成長經歷再不斷篩選、優化這些連接，讓系統越來越高效。

這就像一座城市。

如果從零開始修建所有道路，需要非常漫長的時間。

但如果城市一開始就擁有大量道路，之后只需要根據人口流動拆除一些不合理的道路，增加關鍵線路，效率反而更高。

人類大腦可能也是如此。

它并不是出生時空無一物，而是帶著一套經過進化長期優化的基礎結構來到這個世界。

后天經歷并不是創造大腦，而是在已有結構上進行塑造。

這項研究再次提醒我們，人類大腦遠比想象中復雜。

我們以為記憶來自經歷，但實際上，經歷之所以能夠變成記憶，可能是因為大腦早已準備好了接收它們。

或許，生命最開始的那一刻，我們的大腦并不是一張白紙。

它更像一本已經寫好開篇章節的書。

（參考：Vargas-Barroso, V., Watson, J.F., Navas-Olive, A. et al. Developmental emergence of sparse and structured synaptic connectivity in the hippocampal CA3 memory circuit.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6-71914-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