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蘭德在打手球”——反精英化的挪威體育青訓｜顏強專欄

在一場世界杯淘汰賽上，挪威踢得比巴西人更像巴西隊。

這多少是一種譏諷，安切洛蒂選擇了意大利式戰術，希望這支巴西隊在低控球率、快速攻防轉換中能獲得更高進球效率，他的戰術和球員現場執行，都是失敗的。挪威這支時隔28年重返世界杯的球隊，完勝巴西晉級八強。這支挪威隊不僅有哈蘭德這樣一個全球化巨星，整支球隊技術能力不輸于巴西，身體力量和戰術執行，表現得巴西隊更好。

這是世界杯獨有的冷門嗎？看完整場比賽，你會覺得這更是一個正常結果，雖然巴西開場不久罰失的點球，或許讓故事展布走上了另一個方向。然而在比賽背后的深度故事里，存在著兩種基礎哲學完全不同的足球認知、挪威和巴西，更是兩種不同的競技培訓體育文化。

挪威體育青訓：廣泛參與，政策約束

五星巴西，依舊是天才至上的精英化培訓體系，維尼休斯、恩德里克、卡塞米羅和替補上場的內馬爾，都是來自這樣的體系，早早被發掘認知，進入巴西職業足球精英化體系，早早越洋進入歐洲中心化俱樂部，淬煉自己的技藝，成為巴西國家隊的核心力量。

哈蘭德、厄德高、努薩、桑德·貝格們，也都在歐洲五大聯賽效力，然而他們少兒時代的成長環境、體育培訓機制，卻和巴西的對手們大相徑庭。

挪威媒體和體育人士，都將2007年挪威奧委會（NIF）頒布的一項體育政策，視為挪威體育改革的起點。這項政策有著鮮明的北歐人文特點：注重孩童的全面發展、珍視低齡人群的性格特征和興趣特點，維護所有少年兒童參與體育運動的機會、個體安全性。這項政策，在此刻挪威奧委會官網（https://www.idrettsforbundet.no/）仍能找到鮮明痕跡，挪威奧委會旗下190萬名會員、55個全國性體育機構、11個地區機構、328個地區體育協會以及9454個體育俱樂部，都必須嚴格執行青少年體育參與政策。

相應政策包含內容非常細致，包括9歲以下的孩童，只能參加地區性體育俱樂部的賽事，對賽事所在地和孩童居住距離有明確約束，比賽沒有聯賽體制、不會公布比賽結果、不允許獎杯等頒發儀式；9歲到11歲的孩童，可以適量參加跨地區賽事，但比賽結果和排名依舊不能對外公布；直到13歲以上，才能參加任何全國性的體育賽事。

這些執行約束，不僅是足球，而是對所有運動項目有效。

多運動參與，全面競技能力養成

挪威奧委會的初衷，是保證青少年在體育運動參與上的公平性，鼓勵孩子們參與多種運動項目，培養他們全面的運動能力。這背后的理論邏輯，和挪威體育專業人士全球化調研相關——他們受到啟發最大的，是德國教育體系的全面體育參與。克羅爾·法爾科（Coral Falco），挪威體育教授就曾講述過：“一個德國教育體系培養出來的孩子，從小學到高中，基本能參與10項甚至更多的體育運動。他們的參與，還不是淺嘗輒止的幾堂體育課，更是在兩三年內，數十次乃至上百次的參與。”

因此與那些早早進入單一運動專項培訓的孩子們相比，多運動項目的參與，對孩子們綜合運動能力的培養更有幫助。這當中既有北歐社會文化對“絕對公平”的追求，又符合青少年體育成長邏輯。運動天賦超群的孩子，往往會在多項體育運動中體現出自己的能力，而更廣泛接觸不同運動，又能在他們后期專項培訓中，形成營養積累的反哺。

世界杯上大放異彩的奧利塞，少兒時代就是西倫敦有名的運動全才；哈蘭德更是從挪威這一項體育政策收益——其父介紹說，從6歲到14歲，滑雪、滑冰、田徑、網球、手球等，都是哈蘭德大量參與的運動，即便在國腳父親熏陶下，他早早就選擇了足球。14歲的時候，挪威手球隊就特想將哈蘭德征召入隊，這是挪威人盡皆知的故事。所有人都慨嘆于哈蘭德的運動能力，巨大身軀所具備的沖刺速度、滯空能力等，他足球能力的養成，和少兒時代參與過的所有運動項目都有關聯。在瑟洛特、努薩、鮑勃、門將尼蘭等挪威國腳身上，都能找到其他運動的營養補給。

作為著名的冰雪運動之國，人口基數只有560萬的挪威，能在歷屆冬奧會稱雄，和全民體育廣泛參與的背景密切相關。

過早精英化，意大利疑惑

然而足球的培養體系，在大部分國家和地區，都是早早地搭建精英化系統，早早選材、早早進入專業化培訓道路。維亞利在二十年前就擔憂過意大利的足球青訓，他在《The Italian Job:意英足球比較》一書中，曾長篇講述，認為意大利足球太早讓孩子進入專業化模式，“12歲13歲的孩子，就在梯隊中進行專業訓練，并且是固定場上位置的訓練，一個中衛，可能在10歲左右，就被認定只能在這個位置上發展了……”這種過早集中、過早固化的體系，當然能培養出很多專業化程度極高的運動員，然而最終在世界杯、歐冠這樣的競技高峰上，是否能保證絕對競爭力，近年來引發的疑問越來越多。

意大利足球在世界杯上的衰落，幾十年來廣被詬病的意大利足球青訓，是否要承擔最重要責任，這是另外一個有趣方向。

過早專業集中化，還包含一個泛體育的社會話題：孩子的自由選擇權、孩子的體育公平參與機會，是否得到了保證？孩子的自由成長路徑、心性發育可能，是否有所約束？

挪威奧委會的法則，卻是在另一個維度上，以規則模式來保證低齡人群的選擇可能。這種絕對意義上對“公平”、“自由選擇”的約定，也會引發不同觀點，不過這項政策制定的出發點，是對少兒心性的保護、對運動快樂的追求，讓享受運動和快樂成長得到體系化的保護。

卻不是對奧運金牌、世界杯冠軍的培基。

低齡化青訓，不看成績、不組織聯賽、讓孩子們更快樂地去玩耍，并不是挪威體育尤其挪威足球的全部。14歲以上的哈蘭德、厄德高們，開始進入挪威各種足球俱樂部的青訓梯隊，開始走向職業球員的第一步。廣泛分布的各種俱樂部和社區足球培訓體系，不光挪威，在瑞典、丹麥、芬蘭、冰島等北歐國家普遍存在，彼此之間有著高頻互動溝通、豐富交流和相互學習，并且開始向英國、德國、荷蘭等相近國家產生經驗和模式的輸出。

挪威在美加墨2026的成功，并不能催生“北歐足球崛起”這樣的流量性話題，但體育在北歐社會真正成為所有人的主流生活方式，是體育在北歐成功最鮮明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