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小時候翻《紅樓夢》，提起王夫人我直接給她貼了“偽善人”的標簽，表面吃齋念佛裝好人，轉頭就逼死丫鬟拆散寶黛，說她是大觀園壞事的幕后黑手一點不冤。長大了再啃原著，越品越覺得不對，這個風光體面的賈家主母，怎么越看越憋屈呢？
大家罵王夫人無非兩件事，處置貼身丫鬟，選寶釵不選黛玉。站在現在的角度看她確實偏執很絕，但放到她那個身份位置，細想就會發現根本不是天性壞。她和賈政是標準的世家聯姻，結婚幾十年，丈夫的心思全放在趙姨娘身上，她空有正室名分，婆婆賈母也沒多偏愛她。
劉姥姥曾經提過，王夫人沒出閣的時候，本來是個爽快和氣的王家姑娘。嫁進賈府幾十年磨平了性子，唯一的長子賈珠早早離世，這是她一輩子拔不掉的刺。她這輩子所有的指望，就剩寶玉這一個孩子了，寶玉是她晚年唯一的依靠，半分差池都出不得。
金釧投井這事，是她被罵得最兇的一件。其實放在當時賈府的規矩里，寶玉跟金釧調笑，本來就是主仆之間碰不得的紅線。她舍不得罵寶玉罰寶玉，所有的焦慮只能撒在金釧身上，她本來只想趕人出去警醒寶玉，根本沒想要了金釧的命。金釧投井之后，這事也成了她解不開的心結。
再說到抄檢大觀園攆晴雯，這事她做得確實狠，晴雯當時已經重病纏身，還是被硬抬出了賈府，最后沒人照料丟了性命。但在王夫人的眼里，晴雯長的眉眼張揚，天天守在寶玉身邊，很容易帶壞寶玉耽誤前程。她不管賈母原來的安排，也不理寶玉的哭求，只要覺得會耽誤寶玉，說什么都要清走。
她當媽就是這么簡單直接，判斷好壞的標準只有一個，會不會影響自己兒子的將來。她讀不懂寶玉追求的自在人生，也不認可寶玉那套情愛至上的想法，她就認封建禮教那套規矩，覺得給兒子掃清所有障礙就是對他好。這不就是現實里很多父母的樣子嘛，拿著自己幾十年的人生經驗，拼命給孩子鋪路，從來沒問過孩子想不想要。
選兒媳這事，她選寶釵不選黛玉，真不是針對黛玉有什么偏見，都是當了媽之后最現實的考量。古代豪門婚姻從來不講兒女情長，講的是家族延續，能不能撐得起主母的擔子。黛玉從小體弱，常年吃藥，情緒還敏感，在看重傳宗接代的賈府，根本撐不起未來主母的位置。
寶釵就不一樣了，身體康健性格周全，里里外外都能打理得妥妥帖帖，還能時時規勸寶玉走正路，完全契合賈府對未來主母的所有要求。再說寶釵是她的親外甥女，知根知底，比孤身寄居賈府、心性孤傲的黛玉，更讓她安心。換作任何一個怕失去最后依靠的母親，都會做同樣的選擇。
王夫人這一輩子，其實一天都沒為自己活過。身居榮國府主母的位置，看起來體面有權，實際上事事都做不了主。她沒有王熙鳳的管家才干，也沒有賈母的通透豁達，只能靠著吃齋念佛躲個清凈，但凡牽扯到寶玉的事，她半分都淡定不下來。寶玉被賈政往死里打的時候，她撲上去哭喊，要打死寶玉就先打死她，這份護子的心，真的假不了。
可惜的是，她拼盡全力捧著愛著兒子，最后反倒把兒子越推越遠。她用封建禮教把寶玉綁起來，按自己認定對的方式規劃他的人生，從來沒停下來問問寶玉心里到底想什么。最后她親手打碎了寶玉的執念，母子之間隔了一道跨不過去的墻，她傾盡所有還是落了一場空。
年少讀紅樓的時候，我也跟很多人一樣，罵王夫人狠心虛偽，覺得她毀了所有人的幸福。成年之后再翻書，才慢慢看懂她的窘迫和身不由己。她眼界狹隘做事笨拙，可這份滿心滿眼都是孩子的樣子，真的像極了我們身邊很多普通的母親。
她的悲劇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錯，是整個封建時代催生的結果。每個母親護著孩子的心都是純粹真誠的，可誰也跳不出自己所處時代的局限，一輩子滿心滿眼都圍著孩子轉，到最后也未必能得償所愿。看懂王夫人的那天，我突然也看懂了很多父母藏在笨拙里的愛。
參考資料：人民文學出版社 《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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