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40分鐘庭審背后的營商速度與溫度

7月，酷熱暑氣漫進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會議室，來自鞍山市供熱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鞍山供熱集團）的7名代表圍坐桌前，氣氛輕松融洽。面對該院分管民事審判工作的副院長王長順，鞍山供熱集團董事長劉建東的表態擲地有聲：“我們一定會恪守民事調解書約定，按月足額履行還款義務！”

這句鄭重的表態背后，是一起案件極具“反轉”的過往——一審塵埃落定時，遠道而來的外省企業心懷對裁判尺度的疑慮，一邊遞交上訴材料，一邊向省高級人民法院遞交提級審理申請。而當糾紛妥善化解后，企業專程送來感謝信，字里行間滿是認可。

從疑慮到信服的鮮明轉變，是鞍山中院直面案件“兩難”困局，以庭審優質化交出的兼顧公正與效率的答卷。

天平兩頭，各系千鈞。一頭是欠付外省企業5000余萬元貨款，關乎市場主體平等保護原則，另一頭是本地民生企業，若貿然強制執行，百萬市民冬季供暖將陷入停滯；二審階段對立情緒突出，加之案件疊加買賣合同、法人人格混同認定等多重法律難題，調解化解的基礎十分薄弱。然而雙方最終卻愿意放下分歧、積極協商，靠的正是法官在辦案過程中持續釋放的公信力。更令人稱道的是，這起多方主體交織、多重法律爭議疊加的疑難案件，僅用40分鐘即完成全部庭審。

一把小小的法槌，以專業、公允的力量，鋪平營商之路。

▲主審法官霍健（左）向當事人釋明相關法律規則。 （受訪單位供圖）

冬日供暖的民生需求，外省企業履約后的回款訴求，演變成一場牽扯9方主體、關涉5000余萬元貨款的商事糾葛。

2023年，鞍山供熱集團對外公開年度熱源用煤招標，千里之外的河南農投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農投公司）順利中標，農投公司與鞍山市供熱有限責任公司（鞍山供熱集團的控股子公司，以下簡稱為供熱公司）接連簽下3份采購合同與1份補充協議，白紙黑字定下供貨標準、結算期限，約定2024年3月底結清全部貨款，違約一方要承擔對方律師費、保全保險等維權開銷。

此后一整年，一車車燃煤源源不斷運抵鞍山各個熱源廠區，供熱公司分批支付部分貨款。

2024年歲末，雙方正式對賬：農投公司供貨總價值超8000萬元，鞍山方面累計回款3000余萬元，尚有5000余萬元貨款未能結清。多次溝通催款無果，農投公司提起訴訟，主張鞍山供熱集團控股及供熱公司控股的關聯企業人員、業務、財務界限模糊，存在法人人格混同情形，要求供熱公司償還全部欠款、賠付違約金，其余7家關聯企業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法院經全面核查全部證據后作出一審判決：案涉對賬單據已抵扣煤炭質量罰金，欠款金額屬實；因多份合同付款期限約定不一，統一從對賬第二天起按一年期貸款市場利率算逾期利息；對農投公司主張的律師費、保全保險費依法予以支持；現有證據不足以證實其余7家企業存在法人人格混同情形，故判令供熱公司獨立承擔全部還款責任。

一紙判決落下，擔心供熱公司無錢償還的農投公司選擇上訴，供熱公司背負巨額債務，直面冬季供暖的資金壓力，這個裹挾著民生與營商的難題，被送到了二審法院面前。

“企業涉訴，不僅期盼案件得到公正處置，更渴望維權過程少耗時、少奔波，一次性解決糾紛，減少訴訟負累，這正是人民法院打造法治化營商環境的落腳點。”接受采訪時，該案主審法官——鞍山中院民事審判第三庭法官霍健開門見山。

在霍健帶來的材料中，記者看到了她在閱卷后形成的審判筆記、鞍山供熱集團8家關聯企業的關系圖譜以及一沓條理清晰的書狀。

“若是沿用傳統庭審模式，多方舉證、反復拉扯、爭議焦點雜亂，一場庭審耗上大半天是常態。”王長順告訴記者，加速，并非倉促簡化流程，而是把大量細碎、耗時的工作全部在庭審之前做完。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開庭前的一個月時間里，霍健根據審判筆記中的成型思路，組織了3輪完整的書面意見交換，原本12項零散分歧，經過篩選、歸類、整合，成功化解7個爭議焦點，最終提出5項核心實質性爭議焦點。

通過庭前爭點限縮、舉證責任前置、審理范圍鎖定的精細化工作模式，書面意見交換與證據披露逐步推進，為復雜案件解決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路徑，讓庭審從“面面俱到”變成“直奔核心、靶向審理”。

——針對法人人格混同疑難問題進行深度實質審查，緊扣《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九民紀要）及最高人民法院15號指導案例裁判精神，圍繞人員、業務、財務混同三大法定要件層層遞進、逐項穿透審查，每一輪發問都直擊本質，將該案未能構成“三混同”認定標準講得通透直白。

——面對逾期違約金問題，當庭劃清二審審理邊界，明確未上訴的一審事實不再重復核查。僅圍繞對賬函效力、結算行為性質、付款義務節點、違約起算標準進行審理，引導雙方圍繞關鍵事實精準舉證、有效抗辯。

盡管面對多方主體、多個爭點、多類抗辯的局面，通過嚴格限定當事人發言范圍，及時糾正偏離爭點、重復贅述、情緒化陳述，40分鐘的庭審做到全程零冗余、零重復、零拖沓。

“法官釋明法律規則和適度公開意見，讓我們直面案件的法理邏輯，看清自身訴訟利弊，特別是法官開庭第一時間表達對兩方企業都會依法、公正、平等對待，消解了我們最初對裁判尺度的疑慮。”農投公司代理律師楊立偉回憶道。

看不見的猜忌、誤解在清晰透明的審理中慢慢消散，對立的雙方萌生坐下來和解的想法。

最終，雙方順利達成調解。

“裁判很公允，不是‘和稀泥’……調解方案貼合實際，明確了用供熱費收益還款，也給了對方保障條款，雙方在讓步的同時也都有兜底方案……”接受采訪時，鞍山供熱集團代理律師楊凱如是說道。

一樁千萬元貨款糾紛的化解，折射了一座城市法治化營商環境的溫度。

鞍山中院以庭審優質化工作為抓手，把公平、高效落到每一次庭審、每一次調解中，既充分維護外省企業的合法債權，又考量本地企業承載的民生責任，兼顧法理情理，讓這片土地上的經營者看得見規則、感受到底氣，這便是法治化營商環境最鮮活的模樣。

據了解，該項工作自2023年初在鞍山兩級法院全面落地后，歷經多年實踐，已進入自主選擇、靈活運用的階段：法官結合案件難易程度、當事人訴訟能力評估精準施策，一切以降低訴訟成本、提升訴訟滿意度為出發點。

7月2日下午，省委政法委分管日常工作的副書記任振波一行走進鞍山中院，對庭審優質化工作開展專題調研。“庭審優質化通過庭前充分準備讓當事人心中有數、法官心里有底。改革貼合我國司法實際、遵循司法運行規律，是創新庭審模式的有益探索，對全面提升審判質效、持續增強司法公信力具有重要現實意義……”調研組亦給予充分肯定。

一組數據同樣見證該項工作成效：近兩年，鞍山兩級法院審判質效持續向好，上訴率穩步下降、案件平均審理周期持續縮短、調解率逐年提升；今年上半年，兩級法院適用書狀先行流程案件達29175件，適用率高達91.58%，一次開庭率升至95%，真正實現了審判質量、效率、效果、司法獲得感“四個最優”。

法人人格混同是指股東與公司之間資產、業務、人事等核心要素高度混同，導致其獨立法人人格難以區分的法律現象。

九民紀要指《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是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印發的司法文件，系由同年召開的全國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形成，該紀要雖不作為司法解釋直接援引，但為各級法院裁判文書說理提供指導。

審核丨黃艷輝

編輯丨秀 姿

文字 ｜ 關 月 汪 莉

制作丨李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