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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no casa | 重回三維人間——上饒垂直山水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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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程從一條青石板路開始。初至橫峰西坡山居的都市人,擺脫不了慣性,總忍不住時時翻看手機;待到第三日,塵心初定,獨坐檐下觀山聽風,一盞甜茶便可消磨半日光陰。停下來,讓身體歸位——是一切的起點。

      沿著山路繼續深入,在霧氣氤氳的山谷里,我們遇見了六十七歲的胡海生。他躬身刨開黏濕的厚土,順著藤蔓緩緩深挖,粗壯的葛根裹泥而出。家族六代守著這門古法手藝,他將大半生根基深深扎進這片山林。

      食材的本真滋味,也在山野灶臺間緩緩飄散。返鄉廚師長察覺到,在外習得的標準化路數,適配不了山間多變的原生食材。量具刻度無用武之地,分寸只憑指尖與本心。而久被標準化餐食磨鈍的都市味蕾,正在山野本味中被一點點喚醒。

      待俯身讀懂這片土地的厚重,再往高處去,行至三清山。此處不再是耕耘生計的淺山沃土,舉目峰巒回旋,一片清闊之氣。山風自云海深處翻卷而來,灌滿衣襟——不為征服,不為接納,只愿如飛鳥,任由山風穿過羽翼。

      暮色漫過山脊,星河便鋪滿群山之巔。醫生劉浩在此處初見橫貫天際的銀河,震撼之余奔走勘測、層層申報,最終讓葛源躋身“世界暗夜保護地名錄”。曾有游客見之感慨:放在星辰百億年的尺度里,人生煩憂不過轉瞬塵埃。山下有人間生計,山上是云海星光。

      前五篇旅途手記中,我們順著山勢自下而上:石板落腳、泥土扎根、食野喚醒、登高舒懷、山巔觀星,一步步向內觀照本心。

      可人生不能只困于向內自省。倘若隔絕了外界山河萬象,內心的思考便失去參照。八百年前的鵝湖書院,朱熹與陸九淵辯論三日——一方主張向外窮究事理,一方提倡向內澄明本心。二人誰也沒有說服誰,卻也都沒有停在原地。朱熹歸后反思,世間見聞需經過內心沉淀才算真知;陸九淵亦開始勸弟子多出門游歷,見識天地。向內觀心與向外求索,從來是兩股相互制衡、彼此校準的并行力量。

      “松窗竹戶,萬千瀟灑,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閑暇。”書院里的清靜,從不是與世隔絕的封閉,而是歷經內外思辨碰撞后,沉淀下來的從容。唯有接納外界萬物入眼入心,才有底氣真正與自我對話——這大概就是鵝湖辯論留給我們最珍貴的東西。

      八百年前那場思想交鋒的余響,至今仍回蕩在上饒的溪山之間。

      “此地居然形勝,似曾小小興亡。”一方土地的氣韻,早已根植于山川人文。上饒的垂直山水,從來不止于獨特地貌,更是一種完整的生命狀態:雙腳穩穩踩住大地,雙眼坦蕩仰望星河,內心裝著古今思辨的悠長回響。

      這,便是三維山水里,一個完整、舒展的人。


      把石板路走成自己的節奏

      橫峰西坡山居體驗記

      從上饒三清山機場駛出,車行了一個多小時,最后經過彎彎繞繞的山路,終于抵達藏在橫峰山谷間的西坡民宿。這里客房不同于城市酒店的獨棟高樓,而是順著山體高低錯落,一條條青石板路串聯起整片院落。


      到山里的第一天,我發現自己不太會走路了。

      這日陰雨綿綿。去民宿客房的路上,石板路上沾著濕泥、覆著青苔,下坡上坡,輾轉數道彎,我的心思時刻系在腳下,落腳遲緩,注意力緊繃,只覺一路顛簸難行。同行的服務生幫我拿著行李,時不時駐足等候,步履從容得如同生于此間草木。我感嘆他的腳力,他含笑道:“走兩天你就知道了。”

      城市里的人,身體被平坦的柏油路、直上直下的電梯寵壞了。我們很少需要攀爬,很少需要低頭看路,腳掌幾乎不用抓地。身體漸漸退化成一套只會做水平移動的裝置,垂直維度早就休眠了。到了這里,身體被重新打開。你得低頭看腳下的石板,抬腳時判斷石頭的穩定性,膝蓋彎到一個城市里幾乎用不到的角度。沒走幾步,就微微出汗——不是勞累,是身體在喚醒一些長期休眠的肌肉。離開時再走這條路,腳下已沒了初到時的虛浮。短短幾日,身體記住了石板的脾性——縱然比不上常年山居之人,也隱隱尋到了與它相處的節奏。

      石板路是給城里人的

      雨絲連綿不絕的午后,西坡集團創始人錢繼良坐在公區長桌前沏茶,他抬手示意我細品。茶湯清淺,入口帶著山野草木獨有的淡甜。

      “這是橫峰甜茶,獨屬于這片山水的風物。它離不開高山常年不散的云霧和溪邊濕潤肥沃的泥土。”錢繼良端起茶杯,一邊細品,一邊半閉著眼睛,“是這片山自己的味道。”

      橫峰甜茶也是西坡的歡迎茶,客人進門先喝一杯。很多人喝過會問是什么,工作人員就給他們講甜茶的故事。“講完了,客人就對橫峰有了一個記憶。”

      談到橫峰,錢繼良說得最多的是“在地”——在地的風物、在地的建筑、在地的食材。他第一次來就喜歡上了當地的吊鍋——方言叫“調鍋”,取“調和山中食材”之意。當地人用鐵鉤把鐵鍋懸在炭火上,一層層碼上臘排骨、山筍、手工豆腐、青菜,邊燉邊吃,從頭熱到尾。這道菜是橫峰北部新篁高山上世代傳下來的吃法,從清末山民御寒的簡易炊食,慢慢沉淀為地方風物。


      說到在地的建筑,他指了指外面被淋得濕漉漉的石板路。“這是一條明清古道,我原本可以把它鋪成平坦的水泥路,那樣客人拖箱子就方便了。但我沒動它,只是做了修繕,把松動的補一補。我不需要彈線,眼睛瞄一下就行,大概直就可以了,不要很直的直線。"

      “為什么?”

      “因為這條石板路能給城里人情緒價值。”

      錢繼良說的“情緒價值”,就是有些東西沒被改變——這條路還在它原來的位置,每一塊石頭都在它該在的地方。

      把兩個世界放在一個院子里

      錢繼良對“在地”的理解不止于保留。

      “我理想的山居空間,既能守住在地的風物特產,又能兼顧城市客人的審美喜好。”他有清晰的畫面:白日備上本地甜茶、山野小吃,來客靜坐閑談;夕陽西下,擺上葡萄酒,慢慢小酌;閑暇時,分享詩詞。

      他在莫干山打造了專門的葡萄酒交流空間,與賀蘭山東麓數十家酒莊合作推廣本土優質葡萄酒。他也把這些帶到了橫峰,“我走到哪里都帶著我的生活方式。”葡萄酒之外,詩詞是他的另一樁心頭好,辛棄疾、海子、余秀華的文字被他時時誦讀。而上饒恰好是辛棄疾罷官歸隱之地,大量名篇誕生于此。說到這里,錢繼良輕聲誦出那首《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詞中描繪的星、月、稻田與蛙鳴,與眼前橫峰山居所見遙相呼應。

      錢繼良的野心不是歸隱。他把自己活成一座橋:一邊接納本土風物——深山甜茶、吊鍋土菜、百年石板路,一邊將自己城市里養成的生活方式——葡萄酒、詩歌、雪茄——帶進山里。

      他把兩個世界放在一個院子里,讓它們自然融合。交談間隙,他一直拿著手機不停拍攝。錯落的屋舍、田邊的草木、午后閑坐的客人——什么都要拍一拍,然后發到小紅書。他既是在記錄和傳播,又像是在確認——確認這里值得被看見,確認自己做的事值得被看見。

      身體比腦子先知道

      橫峰的店長鄧科是本地人,也是錢繼良理念的具體執行者。他帶著團隊把甜茶倒進客人的杯子里,把吊鍋端到餐桌上,把石板路上的苔蘚清理干凈卻又不過度修整。他不負責想象這里應該是什么樣子——錢繼良已經想好了——他負責讓這

      里每一天都成為那個樣子。

      問他在這座山里待久了有什么變化,他說最明顯的是作息。“以前在義烏,晚上刷手機到十二點,早上卡著上班點兒起。來了這里,晚上十點半睡,早上被鳥叫醒。”“是大山把你帶回了自然的節奏?”


      他點點頭:“慢慢就習慣了。”

      語氣里沒有忍耐。天天爬上爬下,天天待在山里,他說“習慣了”時,表情是松弛的。他的作息變了,走石板路的腿腳也利索了——但這只是表面。真正變化的,是他看待事物的方式。

      他開始留意季節的更替:門口梯田的水稻什么時候抽穗,又什么時候變黃;原來,映山紅四月開,桐油花五月落……他拿著手機拍下這些變化,發到抖音上。“它們應該被看見。”他說。

      他也拍菜市場。鎮上的菜市場不大,二十幾個攤位,外面還有些農戶擺地攤。賣的東西是隨性的——今天有人采了一把野蔥來賣,明天可能是一籃子剛挖的筍。不像城里的超市,一年四季擺著同樣的東西。“這里每個季節、每個月,甚至每天的菜都不大一樣。”他說,“你去了才知道今天有什么。”

      他拍過一個賣煙絲的老人家,在同一個位置擺了四十多年攤。那條視頻播放量很高,評論里很多人說“想去看看”。

      這些畫面不需要配長文案——樹長葉了,花開了,稻子黃了;按自己的節氣走的菜市場;擺了幾十年煙絲的地攤——山里的東西自己會說話。

      他拍得最多最用心的,還是石板路,不是刻意去拍,是每天走在上面,走久了,看腳下的眼光就不一樣了。他來到這里以后的變化,也在不經意間傳遞給客人。指路的時候,他會順手摘一片薄荷葉子遞過去,說“揉一下聞聞”;客人拖著箱子抱怨路難走,他就笑一笑,“走兩天就好了”——讓來這里的都市人漸漸感覺到:慢一點,也不壞。

      他站在坡上跟我說過一句話:“你第一天來的時候,走得特別小心。現在你走著說話,沒看腳下吧?”

      我后知后覺。

      “身體比腦子先知道。”他說。

      每一個從城市來到這片山坳的人,大概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過程:第一天抱怨路不好走,第二天開始習慣石板高低的節奏,第三天,腳掌自己找到了平衡。

      不是得到什么

      是放下什么

      客人大部分從杭州和上海來,90后居多,很多是企業高管。鄧科說他們來這里就是“坐著,放空”——有人拿本書翻兩頁又放下了,看山;有人問他幾點看日出最好,然后自己去看。

      一個客人住了三天:第一天一直在看手機回消息,第二天頻率降下來,第三天把手機放在房間,在院子里坐了半天。退房時說:“我很少能在一個地方待這么久。”有的一家人帶著孩子來。孩子一到田里就撒歡——看螞蟻、摘草葉子、追蝴蝶,玩得不肯回屋。鄧科說:“我們沒有什么給小孩玩的設施,但小孩就是待得住。”

      “可能城市里沒有這些東西吧。”

      是啊,城市里沒有沾著濕泥的石板路,沒有伸手可摘的楊梅,沒有抬眼就能望見的遠山,沒有晚上十點就安靜到不好意思刷手機的環境。


      鄧科說,客人離開時講得最多的話是“我肯定還會再來”。有人真的回來了——夏天來過,冬天又訂了一次,想看不同季節的樣子。

      我問鄧科,客人在這里得到了什么?他想了很久:“可能不是得到了什么,是放下了一些東西。”

      放下之后,身體會告訴你接下來該做什么。

      不做任何事情,也可以。在城市里,不做任何事情是焦慮的源頭。在這里,不做任何事情是回歸身體的第一步。你坐在院子里,沒有會議要參加,沒有消息要回復,沒有行程要趕赴。你開始發現草木顏色的變化,辨別出鳥叫有幾種不同的聲音,留意到石板上的青苔在雨后更綠了。

      還是那條石板路

      離開的那個清晨,細雨初歇。我拎著行李箱再一次走過那條明清古道,再沒有初來時的吃力。腳掌依然能感覺到石頭的起伏,但身體已經找到了節奏——該抬腳時抬腳,該借力時借力,腳趾自己知道哪塊石頭是穩的、哪塊是松的。

      回到城里,我又走上了平坦的柏油路。腳步是輕快的,但和山里的狀態是兩回事——在山里是穩當,是你不得不慢下來、不得不低頭看路、不得不讓身體找平衡。然后你發現,身體比意識先抵達了平靜。


      那幾天的石板路、草木味、蛙叫聲,留在了身體的記憶里。偶爾在急著趕路時,那種“站得穩”的感覺會突然回來一瞬——提醒我,有一片山坳,有一條沒被鋪平的路,有一種讓身體自己找平衡的活法。

      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你走近它,走久了,它便悄悄改變了你腳下的節奏。


      一人一葛

      守住六代的根脈

      尋訪葛根粉非遺傳承人

      在葛源待了幾天,我發現一件事:山里長得好的東西,根都扎得深。

      路邊的毛竹,竹根貼著土表蜿蜒,轉個彎就鉆進地里不見了,據說能在地下蔓延幾丈遠。而制葛人胡海生挖了一輩子的野葛,更是能在泥土里扎根十幾年,越老越深,越深味越醇。

      我們蹲在坡上看他挖葛:刨開土層,順著藤蔓往下探,仿佛從土層深處掏出一截老根。他用手把泥剝開一些,掂了掂,說:“這個年份不短了。”

      一個人守著一座山,一門手藝,六代傳承。這大概就是胡海生自己的根——扎得夠深,才經得住風霜。


      六月初的贛東北上饒,將迎來綿長梅雨季;四面環山的葛源鎮早已水汽氤氳,久久不散。層疊群山鋪開錯落景致,身處此間,視線時而沉落谷底,時而抬望云巔,不似久居城市,目光常囿于單一水平線。

      清晨,霧迷山澗。沿著蜿蜒的山路上行,轉過幾道彎,依山搭建的村落忽見,葛根粉非遺傳承人便居于此。葛源——葛溪之源,云霧浸潤的酸性沃土與潺潺山溪,共同滋養出汲取天地靈氣的深山老葛,也孕育出流傳千年的手工制葛古法。

      胡海生今年六十七歲,是村里唯一獲官方評定授牌的葛根粉非遺傳承人。守著家族傳下來的古法手藝,他扎根深山,與葛為伴五十余載。

      “從小看著父母做葛根粉,15歲就跟著打下手,后來父親老了,我20歲就接手自己干。”山野里的人,話不多,眉眼和舉止間,全是歲月沉淀下來的質樸與踏實。問他制作葛根辛不辛苦,他只一句“習慣了”。

      旁人難以體會這“習慣”背后沉甸甸的付出。

      古法手工制葛,從頭至尾全是耗體力的細活。進山挖葛,便是第一樁苦差事。

      野葛扎根土層多年,越是年份久遠的老葛,根系越是纏繞,順著崖壁石縫四下蔓延,采挖毫無捷徑可言。山路陡滑、泥土濕軟,下鋤得輕挖慢撬,萬萬不能戳破葛皮,一旦汁水流失、泥沙滲入,最后制出的葛粉便會色澤暗沉、粉質混雜。土層淺處的葛根幾分鐘即能取出,遇上盤根錯節的深根老葛,單單一根,就要耗上半個小時。


      挖葛多在秋冬之際。山里潮氣不散,那種濕冷煎熬難以言說。胡海生勞作一日,身上混著黃泥與汗漬,被寒風一激,冷意透骨,臉上也凍出一片暗沉紫紅——這成了長年挖葛人洗不掉的底色。忙起來顧不上飲水,嘴唇沾著塵土,起滿白皮,裂開細密的小口,稍一牽扯就刺痛。

      最多的時候,他一天挖了兩百斤。這不是常人能扛住的重體力活——漫山攀爬,撥開荊棘,躬身刨土,徒手剝泥,一點點取出深埋的老葛。環山陡坡,車輛難以抵達,兩百斤野葛靠人力往返搬運。經年累月,腰椎勞損、肩臂僵痛,是挖葛人躲不開的頑疾。

      挖葛已是耗盡力氣,一日的活計卻沒到頭。他扛著沉甸甸的收獲走到溪邊,如山的野葛尚待清洗。山泉水常年清涼,一入秋冬,冰水蝕骨。他將雙手反復浸泡在溪水中,一遍遍搓洗沖刷,待根塊上泥土褪盡,這日的勞作才算告一段落。

      我問他:沒人給你定任務、催進度,為什么不留到明天再做?他望向連綿群山,平淡地道:“明天有明天的事。”在葛源深山,他自有一套恒定的節奏,當日定下的活,必須當日做完。這是他恪守了半生的本分。

      洗凈的葛根運回老屋,削皮切段,再推入大石槽搗碎踩踏——這是胡海生最偏愛的環節,赤腳踩進浸著葛碎的清水里,挪著細碎的弧形步子來回碾磨,輕踩重壓,身形輕晃,“像跳舞一樣”。


      胡海生說,最難的一關,俗稱“過里”——將磨出的葛漿裝進細密紗布,置于清水中反復揉搓、擠壓、漂洗,這一步決定葛粉是否潔白細膩。力道、快慢、時長全憑手感,沒有標準刻度:揉搓過快雜質難清,太慢粉質發黃,分寸極難拿捏。幾十年實操打磨,他的手法早已純熟,可每次漂洗仍要耗上數小時。

      我問他,連著幾個小時重復同樣的動作,不覺得枯燥嗎?他像是沒聽清,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半晌才答:“怎么會枯燥?”

      他拍了拍手中葛粉袋,粉末在袋中窸窣作響。“手上一刻都不能松懈,沒工夫想別的。”他又想到了什么,臉上有了笑意,“看到揉出的漿水又白又亮,心里就高興。”

      反復漂洗沉淀后,撈出濕粉塊瀝干,便來到整道工序最磨耐心的炭火烘制。三四天里要維持微弱炭火持續不斷,火候稍有偏差,粉塊就會烤焦變質。胡海生無需看時鐘——何時撥炭調溫,何時翻動粉塊,全是幾十年勞作刻下的直覺,從無半分差池。待完全干透,再手工碾細過篩,一整套古法流程才算走完。

      如今市面上各類制葛機械一應俱全,粉碎機、烘干機省力且出粉快。胡海生卻死守祖輩傳下的老法子,從頭到尾全憑一雙手、一身力氣。“機器轉得快,會發熱,壞了葛粉本身的清甜;磨出來的粉太細密緊實,沖泡容易起疙瘩;手工捶搗出來的粉粗一些,帶著空隙,沖出來才順滑好喝。”老人難得話多了些。

      原料上他也不肯將就,只進山采挖野生葛根。“野生的才地道。山里氣溫低,蟲害少,有的野葛長了一二十年,磨出來的粉才好喝。地里種的根本比不了。”自古流傳的“北參南葛”,并非虛言。反觀人工培育的葛根,短短三年便要采收,種植期間也免不了施肥打藥,因而葛味寡淡,成品也不耐存放。

      近年山中野葛日漸稀少。去年他忙活一整季,僅產出兩百多斤葛粉,換算下來,大約耗費3000斤新鮮野葛。即便產量低,收益遠不及批量加工,他也不愿栽種速生葛。“找上門的客商都想要野生葛粉,我肯定不能騙人家。”在老人眼中,野葛是大山的饋贈,唯有用它,才能做出地道的葛粉。

      閑談間我才知曉,如今家族里只剩他一人扛著這份營生。兄長已過世,從前兄弟結伴挖葛、一同制粉的歲月,盡數成了回憶。短暫沉默后,他又望向云霧纏繞的群山。可有子女接手這手藝?老人搖頭,“兒子不愿干這個,他說在外面打工挺好的。”深山刨葛、炭火烘粉的日子熬人又清貧,年輕人自有別的去處。一門延續六代的手藝,到此似乎難以為繼。問他可惜嗎?他指尖來回摩挲葛粉袋的邊角,沒有直接回答:“我現在還干得動。干一天,就把一天的活兒干好。”

      聊著半世與葛相伴的歲月,問他是否源自熱愛。老人答得實在:“沒想過愛不愛的。年輕時認準要靠這門手藝養家,就去做了;然后腦子一鉆進去,就做得好了。”

      臨走前,我喝到了一碗他做的葛粉。粉末用少許涼水調開,沸水一沖,頃刻間化作一碗透明的琥珀色膠質,入口有淡淡的清甜——是葛根本身的味道。他說:“什么都不加,最好。”

      山中歲月悠長,他不訴說傷感,也不放大孤獨,只是默默接過生活的擔子。一片山林,一門手藝,便是朝夕相伴的全部。他依然每日清晨四點起身勞作,入夜八點早早歇下。不看電視,手機也極少使用,日子簡單到極致,心也安穩到極致。

      胡海生這一生,只做一件事:挖葛、洗葛、制粉。年年歲歲,像野葛在地下默默伸展,不見光,不爭春,只管往深處走。時間越久,根越壯實,制出的粉越醇厚。

      離開葛源那日,我又看見他家附近的野葛藤蔓沿著崖壁肆意蔓延,誰也不知道哪一段藤下,藏著他來年要挖的老根。

      回到城市,我偶爾會想起他拍著葛粉袋說的那句話——“看到漿水又白又亮,心里就高興。”

      世上總有一類人,如同深山野葛,不聲不響,把根扎進了土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只是遠遠看著,心里就有了底。


      手就是秤

      廚師長的歸鄉食路

      橫峰西坡民宿的餐桌上,有一道葛粉蒸肉。看起來尋常,吃到嘴里才知道不一樣:肉糯而不膩,葛粉帶著清甜,像山林的霧氣滲進了食材。

      做出這道菜的,是返鄉廚師朱德清。少年時他總守著鄉廚父親的灶臺,長大后卻不愿追隨父親的“野路子”,遠赴外地學了一身“規范化”的烹飪技藝,兜兜轉轉回到家鄉,卻發現山野食材自有脾氣,量具和配方駕馭不了它們。于是他收起秤,重拾父輩的手感,用最笨的辦法,慢慢熬煮上饒鄉間的原生味道。


      出去與歸來

      從出去到回來,朱德清用了十幾年。

      從葛源到南昌、廈門、廣州,繞了一個大圈,又重新站回葛源的灶臺前。那些年里他在湘菜館拜過師,在廣東承包過食堂,做過餐飲合伙人。標準的配方、統一的供貨渠道、精確到克的出餐步驟——這套流程他熟諳于心,可回到家鄉才發現,全行不通了。

      早年在外做切配工,每天切姜切蒜,師傅要求每一片厚度一致,差一點兒都不行。回到家鄉廚房,他放下了“標準”,靠手去判斷每一批葛粉的干濕和拉扯感。

      當初離家闖蕩,總覺得外頭的廚藝才是上乘,一門心思鉆研成套規范;等走完一段長路回來才明白,真正高明的廚藝,無法稱重、不能量化,只藏在經年的手感里。十幾年,夠一個年輕人走出去再走回來,也夠他讀懂父親從前守著簡易灶臺,“手便是秤”的門道——這遠比外頭學來的標準化配比,更貼近山野食材本來的樣子。

      兩張灶臺

      朱德清最初想做廚師,是因為父親。

      父親是村里的鄉廚。誰家辦酒席,父親就帶著灶具去,在院子里支起棚子燒大鍋菜。桌椅板凳東家從鄰居家借,灶臨時砌,燒的是柴火。父親掌勺,一席幾十道菜,從頭扛到尾。

      那個場景,朱德清看了無數遍。父親沒有標準配方,添幾勺鹽、倒幾勺醬油,全憑手感。臨時砌的灶臺,連火候都不穩——柴火有時旺有時小,父親得一邊炒菜一邊管火,眼睛盯著鍋里,手去夠柴火,片刻不得分神。


      這是鄉宴獨有的出餐訣竅。一席幾十道菜,每一道都要快、要穩、要準,他的手便是秤,不需任何量具。幾十年酒席練出來的本事,每一次下料都分寸剛好。

      只是父親在家極少下廚,家里的灶臺前,長年站著的是母親。朱德清從小吃母親做的飯長大,后來自己成了大廚,依然覺得:“我媽炒的小菜,味道比我的好。”

      這是專屬于母親的烹飪心法。一道菜日復一日地做上幾十年,閉著眼睛也知道火候到了沒有。五花肉煸到什么程度下豆豉,高壓鍋燜多久開蓋,她都能掐準那個點兒。

      一個靠著應對幾十桌鄉宴,練出隨心下料的“一把抓”;一個長年守著自家灶臺,在同一口鍋熬出滋味的“剛剛好”。一張灶臺,兩套邏輯,朱德清從小看著。前者告訴他“手比腦子快”,后者告訴他“心比時鐘準”。

      關門尋他路

      有個畫面朱德清一直記得:父親掌完勺后,東家提著煙酒上門道謝,“我覺得做廚師挺好的,受人尊重。”

      大學他學服裝營銷,選這個不是因為喜歡,只是想和發小在一塊兒。兜兜轉轉,畢業后他拉著老友回鄉創業——在鎮上盤下一間餐館。

      結果不到四個月,關門了。

      他在家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反復琢磨到底哪里出了問題。后來他明白了——他什么都不懂,就敢拿錢往里砸。不懂選址,不懂定位,不懂經營,不會做菜。以為租個店面,請個廚師,打印了菜單,事情就成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做餐飲不只是“把菜做好”。可就連“把菜做好”這一件事,

      他都沒弄明白。朱德清決定先把做菜的門道摸透。

      他沒想跟父親學烹飪——老家鄉廚的手藝終究不是“名門正派”,最好的廚藝,肯定在繁華的大城市里。恰逢親戚在廣東承包食堂,叫他過去幫忙,他當即就動身了。

      出山學藝

      食堂的活兒雜,刷地、洗碗、切配菜,什么都干,他不覺得苦。他喜歡站在灶臺邊看師傅炒菜,一看就很久。食堂是大型猛火灶,一開火“轟”的一聲,火苗躥出半米高。師傅往鍋里倒油、下料、顛鍋,動作快準猛,一鍋菜幾分鐘出鍋,利落得像一種節奏。他站在旁邊,手不自覺地跟著師傅的動作比劃。

      日子久了,他嫌食堂大鍋菜做得粗糙,一心想學更精細的手藝。

      經朋友引薦,他進了一家正統湘菜館拜師學藝。后廚分工明確,出餐流程嚴格。他依然從最基礎的切配做起,日日切蔥姜蒜、小米辣,切到手發麻。師傅要求每一片姜的厚度、每一段蔥的長度都要一致,稍有偏差便不合格。他蹲在垃圾桶旁,把切廢的材料挑揀出來,反復練習。

      打雜兩年,師傅見他能吃苦,才肯傾囊相授。再兩年后,他終于站上灶臺掌勺。每道菜出鍋都要經師傅查驗——咸了淡了、生了老了、色澤偏差,一律打回重做。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做菜自有一套嚴格的標準。

      之后他又去了廣州鉆研粵菜,一有時間就找同行切磋廚藝。“嘗到旁人做得好的菜,我都會主動請教。做餐飲這行,肯虛心求教,別人大都愿意提點。”粵菜講究火候和食材本味,和湘菜重油重辣的路子截然不同。他漸漸懂得:同一種食材,落在不同菜系里,能演化出迥異的風味。


      再后來,他一心琢磨兩件事:怎么提高收入,要不要跟人合伙。那段時期,一道道菜從他手里快速出鍋,味道穩定,出餐達標。“大城市做菜,拼的就是效率。”午市上百道菜,晚市翻臺若干次,他沒有片刻喘息。

      后廚食材,全由供應商每日定點配送——雞是冷鏈車運的,大小差不多,至于來自哪座農場,他并不清楚。他心里隱隱覺得,這樣的烹飪,缺了點兒什么。

      答案

      那些年他輾轉各地連鎖門店,偶然間,得知家鄉的高端民宿在招聘廚師長,便動了回鄉的念頭。“我沒做過民宿餐飲,直覺是一個不錯的挑戰,或許能讓我沉下來。”在外多年,他熟悉精確到克的配方、規整統一的出餐流程、標準化的供應鏈。回到葛源,手邊卻是個頭參差的土雞、時令更替的野菜,從前那套經驗,全然無處施展。就拿他現在常做的葛粉蒸肉來說,看著做法簡單,實則極難把控。“葛粉和清水配比稍有偏差,蒸出來的口感就天差地別。”做了一年多,成功率也只有八成。

      他第一次做這道菜時,照舊按照以前的習慣,稱量葛粉、清水,結果蒸出來要么塌了,要么硬了。反復試做十幾次,他才想通癥結:“每一批葛粉的含水量、粗細度都不一樣,用固定配比去套,永遠套不準。”慢慢摸索后,他尋到了門道:調粉時要揉出恰到好處的拉扯感。秤被他收了起來,攪拌間,那層微妙的手感出現,才上鍋。

      一回親戚辦酒席,他和父親一同掌勺。他按照自己學的方法來操作,父親在旁邊沉默地看著。過了一會兒,父親伸手過來,微微調整了他調料的用量。“就那一下。什么也沒說。”但那個瞬間朱德清記住了——和兒時守在灶臺

      前見過無數次的光景重合,那雙手不用量勺、不用秤,抬手便知該多一撮還是少一撮。

      走遍城市大小廚房,攜一身成熟廚藝回到山野,他恍然明白:父親這套依托手感與食材天性的烹飪方式,才最適配鄉土原生食材。

      曾經看不上的“野路子”,才是走通了的路。繞了一大圈,原來起點就是答案。

      尋山林本味

      領悟了烹飪的根本之后,他口中那句“沉下來”,終于落實到日復一日的灶間,一舉一動都不一樣了。

      客人用餐需要提前預訂——他得花時間去準備食材。“客人想吃雞,那我就去收土雞。”有人把食材送到民宿來,但朱德清不放心,“我寧愿自己上門去找。”他去各村里一家一戶地問,“只有親眼看見那只雞在地里跑,我才能確定它是‘對的’。”

      山中雞鴨自在穿行田舍林間,啄食小蟲與草籽,和廠房批量飼養、常年不見日光的家禽全然兩樣。“農家的土雞,是老母雞孵出來的,不是電孵的。最少養七八個月,一年多也常見。”他收的土雞,最大也就三斤出頭,多數只有兩斤多,而城里市場上賣的雞都有四五斤重。“別看山林雞個頭小巧,肉質特別緊實。”

      休息時,朱德清開車進山,方圓一百公里都跑過——去農戶家收菜,去山里找冷泉水養的魚,去村子里問誰家有老種子。“祖輩傳下來的,今年種了留種子,明年再種,跟商品種子不是一回事。”

      有一年他用找來的種子在院里種了西瓜,沒施肥,沒打藥。熟了切開,咬一口。“就是小時候那種味道,野地里長出來的味道。”

      他說“小時候”時,語氣不是懷舊,是確認——確認某些味道還在,確認自己還能嘗得出來。

      食材找對了,做菜的方式也跟著變。“這里燉雞湯,什么作料都不用加,配上山泉水,湯就特別鮮潤回甘,是最純粹的山林本味。”客人夸他燉的雞湯好喝,湯清,不油,入口有一層很淡的甜。他只是說,“食材好,水好,只要慢慢熬,就好了。”


      他的廚房里沒有計時器,出餐看火候,看鍋里湯汁收了多少。客人來了,他開火、下料、掂鍋,手上的節奏跟著食材走。“如果廚師做菜心浮氣躁,菜的味道會大打折扣。”他說,“心里急,手上就急,調味的時機就亂了。差的就是那幾秒鐘。”

      在大城市,菜從鍋里出來,端走,下一鍋緊接著。在這里,他可以等——等雞燉夠時間,等葛粉到“對了”的狀態。那幾秒鐘,就是心在不在的區別。

      滋味的層次

      明白了順應食材本味的道理,朱德清也并非一味固守老法子。

      曾有客人反饋清蒸土雞“缺鍋氣”——清蒸雖然保留了本味,但不夠香醇。朱德清試著改良:把雞先放在鍋里用油輕輕煎一下,煎出焦香,再上鍋蒸;后來又加了一點當地農家的米酒,酒香帶出肉香,層次又進了一步。“不是顛覆本味,只是給滋味做加法——味型還是清蒸的,但香味更有層次了。”他語氣徐徐,仿佛打磨菜品本就是一場不急不趕的漫長功課。

      一道土雞的改良只是開端。葛粉蒸肉還沒做到百分百滿意,冷水魚還沒找到最理想的那一塘——他對店里每一道本土菜肴,都抱著長久打磨的耐心。

      他端上桌的那道葛粉蒸肉里,有他學過的湘菜底子,有他做融合菜的經驗,有父親那一代人的手感,有上饒這片土地的本味,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下次你若吃到一道菜,滋味和城里截然不同——那是取自山野的食材,遇上了沉得下心的掌勺人。土地與人慢慢相融,才端出這一口獨屬于此地的風味。

      等舌尖接住這份質樸鮮活,你的味蕾才算被真正地喚醒。


      當山巔的風穿過我時

      三清山登山筆記

      從北京到三清山,直線一千三百公里,飛行兩小時十五分鐘,再換乘、坐纜車、步行——這段路程可以被精確計算。但有些東西算不出來:一具被空調馴化,被屏幕鎖死,被KPI、會議紀要壓扁的身體,重新變回一個能感知風向、濕度、溫度的人,需要多久?

      六月的清晨,三清山給了我答案。這座被稱作“世間無雙福地”的道教勝地,一上來就給你看128米的“巨蟒”——像一根不肯被磨圓的骨頭,不由分說地戳向天空;又讓你仰頭望“東方女神”,其端坐山巔億萬年,不爭不搶,一副“你愛來不來”的淡然。鋒芒畢露是答案,坦然自若也是答案。


      攝影/丁品尹

      摸黑爬到三清山玉臺時,天還沒亮,上面已經有不少人在等待。三三兩兩、細聲細氣地聊著天,口音提示著各自的來路——東北的、山東的、廣東的,從四面八方趕來,為了同一道光。

      風從東邊的云海里翻上來,裹挾著細密的濕意,撲面而來。這里的風不像都市寫字樓里中央空調那種干燥的冷,它帶著海拔一千六百米特有的清冽,瞬間吹散了皮膚上最后一絲屬于平原夏日的黏膩。它灌進我的領口,沿著脊椎往下跑,又從袖口鉆出去,在每一寸皮膚上留下清涼的痕跡。風在每一個毛孔里進進出出,打著激靈,舒爽從尾椎骨傳導至全身——它把被城市壓彎的身體弧度,又撐回去了一點。

      在北京,你永遠沒有機會體會這么肆意的風。CBD也有風,卻被高樓擠壓成狹長的氣流隧道,以一種不耐煩的速度灌穿其間。行人只得攏衣疾走,鉆進方正格子間,又被地鐵人潮裹挾著回到住處。

      而此刻,三清山的風是野的。它不講規則,不認方向,從云海的裂縫里鉆出來,繞過巨蟒出山的石柱,沿著西海岸的棧道爬上來。風吹開了眉頭的川字紋,吹得衣袂作響,發絲翻飛。

      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云海在山谷里翻涌,像一鍋慢慢燒開的水。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條紅線,然后越來越寬,從紅色變成橘色,從橘色變成金色。花崗巖峰林從霧海里一座一座浮出來,先是尖頂,然后是山腰,最后是整座山體。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么,是東北口音,后來在棧道上又碰見他們,才知道是遼寧來的父子。父親說兒子高考完,帶他出來看看山。我問小孩看到日出什么感覺,年輕人想了想說:“比熬夜刷題看到的日出好看。”

      天亮了。人群開始散開,我開始了一個人的旅程。路像是從崖壁上鑿出來的,一側是濕漉漉的巖壁,一側是空。鋼格柵鋪成的路面,踩上去能看見下面。最開始幾步,腳掌是虛的——你在城市里習慣了平整的地面,水泥、地磚、木地板,每一個都是平的,但這里不是。鋼格柵一格一格地吃住你的腳,你走一步,它回你一聲清脆的響。走了一刻鐘之后,腳掌突然就實了。不是路變平了,是身體自己學會了怎么踩。那種"實"的感覺從腳底板一路傳到膝蓋、胯骨,然后整個人都沉下去了。

      然后我看見了巨蟒出山。一根128米的花崗巖石柱從山谷里拔地而起,直指天空。我仰頭,后頸的肌肉發出抗議——這塊肌肉太久沒有被這樣使用了。在城市里,它只在低頭看手機和平視電腦之間切換,角度不超過三十度。此刻,視線被拉向高處,頸椎被迫仰起,身體的每一節脊椎都在做久違的伸展。

      我站了一會兒,把脖子收回來,繼續走。沒走多遠,聽到一陣婉轉的啼叫,和山野的鳥鳴不同,那聲音帶著被精心飼養過的精致。

      順著聲音拐過彎,棧道邊的石椅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箱子,里面站著一只青白相間的鸚鵡。旁邊坐著一對夫妻,女人說,它叫豆豆,養了八年了。一直在青島的家里養著,這次帶它回山里看看。她蹲下來把籠門打開,豆豆叫了一聲,遠處有野鳥回應。鸚鵡歪著頭聽,然后翅膀輕輕張開了,不是飛翔,是舒展。籠門開著,它沒有沖出去。它只是把翅膀打開到最大,讓六月的山風從羽毛之間穿過去。

      我找了一塊平坦的巖石坐下來休息。手掌按在石頭上,粗糙的顆粒硌著指腹,帶著清晨殘留的涼意,像摸到一頭剛睡醒的巨獸。在這座山里,所有的石頭都是活的——它們在呼吸、生長,每一道紋路都是雨和風留下的,從遠處看是堅硬的輪廓,走近了才發現,表面全是磨得圓圓的細小起伏。

      天空從墨藍逐漸變成鮮亮的藍色。轉過一個山坳,東方女神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晨光正好從正面打過來,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光。這座高86米的花崗巖峰柱,端坐在群峰之間,發髻高挽,神情安詳,像一位守護人間春色的少女,靜默了億萬年。

      轉過東方女神,朝山的背陰處走去。人聲開始多起來,但山會“吞掉”一部分聲音——有人在遠處說話,聲音像隔了一層水,不吵,只是淡淡的。風穿過松針是沙沙的,和穿過石縫的嗚嗚聲不一樣,一個輕,一個長。自己的腳步聲反而最響——每走一步,鞋底和鋼格柵碰撞的聲音清脆短促,像在告訴山“我在這里”。

      走了一會兒,遇見一個廣州中醫藥大學的大四學生。他說學了四年中藥,幾百味藥都認識,卻從沒見過它們在野地里的樣子。課本上寫“生于山坡草地”“常附生于巖石上”,就只是幾行字。

      他蹲下來,手指翻動一叢石韋:“道地藥材講究特定產地、特定氣候,換一個地方種,樣子還是那個樣子,藥效不一樣了。站在這里才明白,書里那些文字的背后,是一座山的溫度、濕度和億萬年的風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聞這里的空氣——松脂、苔蘚,還有花崗巖被曬過之后的礦物味。我們學中藥的講‘四氣五味’,山其實也有自己的性味——性涼,味甘,歸肺經和肝經,能清心火、平肝陽。”

      他又蹲了回去,繼續翻看巖壁上的石韋。我則繼續我的路途。

      時間在山中流逝得很快。一路行來,我攀上了三清山最高處“玉京峰”,俯覽群峰;也穿過僅容一人側身走過的“一線天”,體會“再窄的路也能過”;也靜坐在三清宮門口的石墩上,屏住呼吸生恐叨擾了道觀頂上飄過的云朵……一場沒有目的地的登攀之旅,是平時根本無法做到也無法想象的。走走停停中不止是觀景,更是一場打開身體、重新生長的過程。

      從日出到日頭偏西,準備下山的路上,在兩山之間夾出一個弧度的山坳里,遇到了一個坐在涼亭里的旅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短袖,頭發貼在額頭上,身上還帶著汗濕的痕跡,顯然是剛爬上來沒多久,他的帳篷就擱置在涼亭的一角。

      我走累了,在涼亭長椅上坐下來。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沒忍住好奇心,我問他來這里干嘛?他想了想說:“聽聽山里的聲音靜靜心。”

      于是我們默契地停住了交談。風聲從耳邊經過,灌進山谷又折返回來。鳥鳴接踵而至,此起彼伏,像在隔空對話。鳥停住的時候,整座山像屏住了呼吸——就在那個間隙里,水沿著山壁往下滴落,一滴一滴,又匯流而下,聲音細碎得像在訴說什么秘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說:“在城里聽不到這些。我做建材生意,旁邊就是高速路,二十四小時有大貨車。晚上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低頻聲,像一臺巨大的機器一直在運轉。人在那種聲音里靜不下來。”

      他說第一次來爬山時住的是山上的酒店,“就是從一個盒子換到了另一個盒子里”。后來租了山民的帳篷,一切不一樣了,再后來因為來得太頻繁,就自己背帳篷上山。他愛上了在任何一處駐足的感覺。

      他不是來征服山的,只是來這里聆聽——聽水滴,聽鳥鳴,聽到山的呼吸,聽風穿過松針時細密的沙沙聲。他在這里聽到了很多,“包括自己心里的聲音。”

      我沒有再追問。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擺了擺手算是告別。他點了點頭,沒起身,眼睛重新落回那片山谷。

      回程的纜車上,八分鐘,垂直下降。窗外是逐漸下沉的山體和慢慢浮現的城市天際線。上山時滿心期待,只覺得纜車外的云海和峰林美得像畫;此刻,看著那些花崗巖峰柱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心里涌上來的是一種復雜的踏實感。

      手機信號一格一格地回來,微信提示音開始零零星星地響。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繼續看著窗外——纜車下行,那些讓人仰視到脖子酸痛的峰柱,此刻正在一點一點矮下去,重新變回地質書上“花崗巖峰林”四個字。

      我想起那個在涼亭里搭帳篷的男人。他要的不是一張床,是帳篷外那片隨時可以走進去的霧氣,是半夜醒來時聽到的動物腳步,是凌晨四點從睡袋里爬出來、裹著外套等日出的那種完整。三清山的夜不需要隔音。半夜相伴的,不是風吹帳篷,是有東西在附近走動。腳步很輕,走走停停,像在試探,人不會害怕,反而覺得安心:這座山是有住戶的,我只是一個借宿的過客。

      纜車停在起始處。腳踩在水泥地上的幾秒鐘,我覺得地面好像不太真實。走了幾步,鞋底跟水泥地摩擦發出熟悉的聲音,踏實了。

      天空開始飄落雨滴,由細密溫柔變得猛烈,雨的沖擊提醒我,還是要回到來處。但有些不一樣的東西留在了身體里:那是骨節寸寸打開、舒展開來的感覺,是已經知道了一個被風充盈過的身體、骨節向上的人,該是什么樣子。


      一人抬頭,一城回響

      星空守護人”的七年追光路

      2016年夏天,劉浩第一次路過這里。葛源的路在山谷里蜿蜒,兩側的山崖不是緩緩起伏,而是直接拔地而起,像大地突然翻了個身,把胸膛亮給你看,人的視線被強行拉高。那晚他停下車,“被逼著”抬頭看,然后整個人釘在了原地——銀河從東邊的山脊上升起來,亮得不像真的。

      這一晚,是他成為贛東北知名的“星空守護人”的開始。


      站在葛源的山谷之間,崖壁從兩側立起來,頭頂是完整的穹頂。星空顯得特別低、特別近。人站在那里,腳下是厚重的土地,頭頂是無垠的星河。層疊的山峰輪廓與浩瀚星空相融,你會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又仿佛被自然無形地擁抱著。這大概就是上饒這片土地給一個抬頭的人的全部饋贈。

      劉浩是上饒人,學醫出身。他從小就對頭頂那片天著迷,翻雜志、找報紙上關于星座和流星雨的碎片信息。讀本科后,他開始積累更專業的天文知識,把大把時間花在了天上。再后來,他成了中國科學院科普志愿者、《中國國家天文》的供稿人,追著星星跑過四川稻城、舟山東極島、福建武夷山、日本靜岡,甚至新西蘭的特卡波——世界級的暗夜保護區。

      2016年,他路過葛源。山谷兩側的山崖拔地而起,頭頂是完整的穹頂。那晚他停下車,銀河從東邊的山脊上升起來,亮得不像真的。從此,他走到哪里都會拿葛源暗暗衡量——銀河的亮度、流星的頻率、空氣的通透度,都不輸給那些遙遠的目的地。葛源差的不是星空本身,差的是它還沒被人看見。

      七年后,劉浩博士畢業。他穿博士服回到葛源,在星空下拍了畢業照。蟲鳴彌漫山谷,螢火蟲點綴夏夜,家人在側,星空在頭頂靜靜鋪開。同一個地方,同一片天,這一次他不是路過,他是來為這七年的追光路,做一個注腳。

      翻過山脊

      找一處理想的“天黑”

      2018年夏天,他開始做一件在旁人看來近乎偏執的事。開著一輛車,跑遍橫峰所有鄉鎮。每到一個地方,等天黑,測光污染指數,找最佳觀測點,做記錄。白天趕路,夜里蹲守。大部分時候是父親開車載他,山路不好走,一待就到半夜。那些沉默的夜晚,意外成了父子倆難得的獨處時光。車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車里是兩個人的呼吸,和偶爾一句“前面那個彎慢點”。

      踩點時常有村民打電筒照過來,問他們是干什么的。劉浩拿出指星筆,光柱射向夜空,指著說:那是牛郎星,那是織女星,那是北斗七星。

      夜空其實很“忙”,提前查好時間,還能看到中國空間站過境,甚至偶遇火箭發射。

      但觀星并不只有浪漫。2018年過年那天,他和朋友在米頭尖山頂。低溫超出了預想,寒風像刀子,兩個人身披軍大衣依然凍得渾身發抖。直到母親借了棉被送上山,他們才緩過來。臨近清晨,銀河如拱橋一般從山巒背后緩緩升起。那一刻,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后來有人問他,為什么要大過年時跑到山頂去受罪。他沒解釋,只是說:有些東西,你等到了,才知道為什么要等。

      一紙報告

      一座城的信任

      2018年8月5日,劉浩把那些夜晚攢下來的數據寫成了一份報告,交到了縣里。

      一周后,他坐在了縣委書記的辦公室里。他們面對面聊了國際國內的暗夜保護現狀,聊了葛源獨一無二的優勢,聊了一個年輕人對星空的執念,以及一座縣城可能的未來。書記很有情懷,也有戰略眼光,當即說這是一項很有意義的事業,會認真看可行性報告。又過了一周,縣委辦主任把書記在報告上的批示拍照發他。照片后面附了一句話:“劉浩,加油,我們一起努力!”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一個普通年輕人的建議,在這個龐大的系統里,被認真對待、快速回應。那種被支持、被信任的感覺,像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他整個人。那一刻他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做好,不辜負這片星空,也不辜負這片土地上的人。

      此后的每一步,都在回應那一刻的決心。

      2019年6月5日,“中華暗夜星空保護地·葛源”正式授牌。2020年10月,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發布最新版《世界暗夜保護地名錄》,江西葛源成為最新的成員。全國獲得這個稱號的,一共只有六處。同年,它還獲評“2020年度中國最美星空目的地”。

      夏天,城里熱浪蒸騰,空調都擋不住那種黏膩的熱。可在葛源的觀星地,涼風習習,清涼舒心。

      把煩惱放進星辰坐標系

      比星空更動人的,是那些具體的人和事。

      2018年8月12日,英仙座流星雨迎來峰值。劉浩帶著來自全國的天文愛好者在鎮上吃飯,突然下起了雨。筷子慢了下來,空氣安靜了,所有人都以為要泡湯,結果雨過天晴,山間掛起了一道清晰的雙彩虹。天黑之后,空氣被雨水洗得干干凈凈,像一塊被擦過的玻璃。他們去了前山村。山里人家九點就熄了燈,坐在老鄉的院子里,抬頭就能看見銀河從山崗后面慢慢升起。

      流星雨不是想象中的那種“暴雨傾盆”。它更“矜持”——你盯著天看,幾十秒,什么都沒有。剛要移開視線,眼角突然一亮,一顆流星已經劃過去了。山頂很安靜,所有人都仰著頭,像一群被釘在原地的樹。然后有一顆流星,不是從邊上劃過去的,是從頭頂正上方掠過的,拖著一條綠色的尾巴,綠得發亮,像有人在天上畫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從頭頂一直劃到大半個天區,才消失在山崖后面。

      那一刻,沒人發出華麗的贊美,有的只是最簡單樸實的“哇”——混著笑聲、驚呼,還有下意識拍手的聲音,此起彼伏。

      當時帶隊的一位年輕老師,后來又專門帶著學生多次來到葛源。每次他都會跟新來的同伴講起那年的流星雨,說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震撼的景象。

      葛源的星空,就是這樣慢慢被人知道的。不是靠廣告,是靠一個又一個被震撼過的人,回去之后講給別人聽。2019年,幾位南京的朋友跟著劉浩來到葛源。其中一位姑娘眼神里帶著職場新人特有的迷茫。山路上,她還在聊工作上的煩心事,眉頭緊皺,語速很快。當夜幕降臨,銀河清晰地出現在眼前,劉浩明顯感覺到她安靜了——肩膀松了,呼吸慢了。她站了很久。回到南京,她常常想起那一晚葛源的星空,“把人生的煩惱,放到茫茫的星系坐標里,它竟變得如此渺小。”這不是逃避,是置換。

      劉浩觀察過,最容易在葛源“被打開”的人,往往是那些愿意停下來、承對“空”和“慢”有耐受力的人。他們不急著填滿每一分鐘,不強求一次旅行必須換來什么答案。有些人正經歷著離別或轉折,心里有東西在翻騰,但不逼自己“今天就要想通”。很多時候,讓人感覺舒心的時刻,都不是預設的。

      來葛源看星星不需要復雜的準備。很多人以為一定要帶望遠鏡,其實只需要帶上雙眼和一顆放松的心。約三五好友,看看山嶺溪澗,聽聽蟲鳴鳥叫。夜里仰面一躺,滿眼都是星河。

      這一晚,把身體交給暗夜,把目光還給星辰,就是最好的治愈。

      一個村,被星空照亮

      星空的帶動,是實實在在的。半山源村,曾經是一個非常封閉的小村子,因為星空熱鬧起來了。村民江永祥把自家老屋改造成了民宿,十七間客房,每到夏季供不應求,本地人都得提前一周甚至更早預訂。除了上饒周邊,上海、杭州、重慶、成都的游客也慕名而來。

      復旦大學天文科普基地也設在了葛源。

      未來三年,葛源還有更多規劃。星空體驗區、天文攝影平臺、天文露營地已經基本建成,會植入更多的文化內容。現有的路燈也會進行改造——合理瓦數的暖光燈,全部射向地面,不往天上跑。

      劉浩相信,在未來,黑夜會更加黑,世界會更加美。一個人抬頭,一座城回應。然后更多的人,在這片豎起來的土地上,學會了仰望。


      一個醫生的“仰望”處方

      劉浩有醫學背景,他比大多數人更清楚光污染的分量——全球百分之八十的人口生活在夜空輝光之下,黑夜不再黑。人的生物鐘遵循晝夜節律,長期暴露在不必要的人造光里,會擾亂褪黑素分泌,影響睡眠,甚至增加健康風險。保護暗夜星空,也是在保護人。

      他也比大多數人更懂"低頭"這件事。長期低頭,頸椎負荷成倍增加,頸肩疼痛、僵硬、頭暈、疲勞,都是連鎖反應。而抬頭仰望,是一次溫和的身體舒展和情緒切換——讓緊繃的頸肩放松,讓視線從幾十厘米外的屏幕,延伸到數百光年外的宇宙。


      鵝湖書院

      千古一辯,余音不絕

      在“窮理”與“居敬”之間

      作為上饒獨特的一道“風景”,鵝湖書院位列天下四大書院之一——憑的是那場名垂青史的“鵝湖之會”:朱熹與陸九淵辯“格物致知”與“發明本心”,吵出了理學、心學各美其美的格局。康熙后來御筆題下“窮理居敬”四字,恰好為那場辯論做了注腳:向外窮理,向內居敬,缺一不可。

      從這里出去的人,有的依舊是匆匆的旅人,有的則是在“窮理”與“居敬”之間,尋到了內心穩穩的落點。


      攝影/徐錸

      睡蓮在鵝湖書院的泮池里,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它是這座書院里最年輕的生命。絕大多數時間里,這里是空寂的,只有老桂樹迎風絮絮叨叨,講著書院的前世今生。每每提到書院榮光,睡蓮心中總有一股遺憾——若是早生八百年,它就能見證那個銘刻史書的瞬間,那該是何等榮耀。

      這份遺憾里,藏著中國思想史最鋒利也最溫柔的一頁。

      南宋淳熙二年,呂祖謙邀朱熹、陸九淵兄弟會于鵝湖,本想調和理學與心學的裂隙。朱熹主“格物致知”,向外窮理;陸九淵主“發明本心”,向內求索。三日激辯,不歡而散。

      然而散場之后,朱熹歸而補“反躬以驗其實”,承認外求之理須經內心印證;陸九淵亦對學生說“出去見見世面”。三年后朱熹請陸九淵至白鹿洞講學,當眾嘆服:“陸先生的學問,是從心里發出來的。”理學、心學自此各立門戶,卻相互滋養,成就了“爭而不裂,辯而彌親”的千古風范。榮光難再現,影響卻深遠。

      習慣平靜生活的睡蓮,感覺今天不太一樣。

      八點多鐘,一群年輕的聲音在院外響起,旗桿上的繩子被風吹得叮叮當當,“我志愿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少男少女的宣誓聲齊齊匯入風中。睡蓮不太懂這是什么,但它感覺到聲音里的莊重——像它即將綻放時,花苞深處那種暗暗的、堅定的力量。

      喧鬧很快退去。睡蓮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管理處的解說員小彭。

      “書院建筑群整體坐南朝北。前方北偏西的是獅山,背靠虎山,左旁西偏南是龍山,右邊東偏南是象山——龍、虎、獅、象拱衛四周,守護著這片理學圣地。整個書院占地八千多平方米,以中軸線縱深展開,依次五進……”她的聲音清亮、俏麗,睡蓮很是喜歡,每次聽到都會在水里輕輕晃一下。一道道鮮活的身影跟隨著小彭跨過門檻,目光掃過石碑上的“天下四大書院”刻字,又仰頭看匾額。他們聽從講解員的指令,在“敦化育才”的匾額下站定,整了整衣襟,才跨入書院。


      高大精美的青石牌坊躍入眼簾。這座石牌坊能留下來實屬不易——“文革”時有人想拉倒它,是當時鵝湖小學的校長沖出來擋在前面,讓他的學生們退下。牌坊才留了下來。大家安靜了,風穿過牌坊,像從八百年前傳來的呼吸聲。

      小彭繼續解說:牌坊四根柱子頂端依次刻著“琴書棋畫”;“斯文宗主”上方是“丹鳳朝陽”石刻,下方是“壽”字與蝙蝠圖案,寓“福壽雙全”;兩側十八尾倒立的青石鯉魚,寓“鯉魚跳龍門”;彩帶束縛的“朱筆”和“香囊”,寓書院乃“書香”之地。

      “那‘斯文宗主’是什么意思?”有人問。

      睡蓮的心聲和小彭的聲音同時響起:“自然是指文化正脈所在。”

      學生們的注意力很快被泮池中央的狀元橋吸引。小彭說,古代只有考中狀元的人才能從橋上走過,前去四賢祠瞻仰先賢,否則只能走兩側小道。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說:“我想試試走橋中間——沾沾學運。”大家笑著,走上了狀元橋。

      睡蓮在心里著急:“小彭,你忘了介紹入泮禮了。”那是古時候學子的入學禮儀。但腳步聲已經遠了——小彭帶著眾人穿過儀門,走進了講堂。

      陽光從西北邊斜射入講堂,照在兩壁的“忠孝廉節”四個大字上。然后他們去了御書樓。樓前懸掛著康熙御筆題寫的匾額——“窮理居敬”。

      小彭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來:“‘窮理’是向外探求事物的真理,‘居敬’是向內保持內心的莊重與敬畏。讀書人做學問,要窮盡事理;做人,要心存敬畏。兩件事缺一不可。只窮理不居敬,人會變得傲慢;只居敬不窮理,人會變得空疏。一個向外,一個向內,合在一起,才立得住。”

      擴音器里的聲音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就像八百年前那場辯論,朱熹和陸九淵各執一端,吵了三天。但最后誰都沒輸——他們都從對方身上帶走了一點兒東西。”睡蓮在石缸里聽著,想起了老桂樹說過的話:朱熹回去之后在學問里悄悄加了四個字,承認外頭學來的東西要在心里過一遍才算數;陸九淵也開始對學生說,出去走走,見見世面。

      他們誰都沒被說服,但誰都沒停在原地。

      沒過多久,聲音由遠及近,退出了書院,像潮水退去。靜謐漫回來,睡蓮昏昏欲睡。

      睡蓮沒有注意到,還有一道灰色的身影沒有離開,她再一次跨過頭門,一個人穿梭在書院之中。整個人灰撲撲的,腳步很輕——不是輕盈,是落不到實處的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在試探地面是否承得住她。

      她繞著書院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第三圈,她在四賢祠遺址上佇立許久。陽光從御書樓西側斜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石基上。老桂樹注意到她的腳動了一下——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很細微的動作,像站得久了,猶豫要不要繼續站下去。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風穿過庭院,桂樹的葉子沙沙響了幾聲。那個聲音像在說:你站一會兒就知道了。她站了很久,終于動了。走到御書樓前,抬頭看那塊“窮理居敬”的匾額,又是停留,咀嚼著這四個字。

      老桂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它看見她的肩膀往下松了一點,又看見她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石縫里長出來的青苔——很輕,像在確認什么東西是真實的。然后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朱熹和陸九淵吵了三天沒吵完的架,王陽明在三百多年后換了一種問法。”

      她站起來,跨出御書樓的門檻時,腳落得很穩——“咚”一聲,鞋底碰到了石板,發出了實實在在的聲響。睡蓮在水里微微顫了一下。那聲“咚”順著水面傳過來,像一顆石子落進了它根部的淤泥里。

      睡蓮知道,書院從來不給答案。它只是讓人把問題翻來覆去地想——有些人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什么都沒帶走;有些人站了很久,走出去的腳步,踏實了一些。

      灰色的身影在書院閉門之前離開了。汽車駛離、拐上馬路的那一刻,睡蓮感覺到了一道回望的目光——那個人帶走的,不是答案,是某種沉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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