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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前些天,一條消息在朋友圈和“相親相愛一家人”群里病毒式傳播,看得無數剛交完考公報名費的年輕人虎軀一震。
事情其實很簡單。某地的政務服務中心搞了個便民升級,引入了一個大語言模型,想讓它當個智能客服,替老百姓解答一些常見的辦事流程問題。初衷特單純,就為了讓大家少排點隊,少聽點忙音。結果這消息拐了幾個彎上了網,標題直接變成了《AI公務員正式上崗!鐵飯碗也碎了?》。底下評論炸了鍋,哀嚎遍野。有人掰著指頭算自己還有幾年退休,有人擔心機器人會不會跟著學壞,甚至有人開始認真討論:AI評職稱,論文到底發幾篇SCI合適?
你看,一個連辦公桌都沒有的人工智能客服,硬是被我們腦補成了端著不銹鋼茶杯、滿口“原則上不行”的后備干部。這中間的想象力跨度,不能說不大。
看著這鋪天蓋地的焦慮,我也跟著琢磨了好一會兒。但我想的不是AI能不能代替人,我想的是——這恐慌本身,是不是比AI更值得研究?
如果一個飯碗真的像傳說中那么“鐵”,它怎么會怕一個連手指頭都沒有的程序?
誰敢往下細想這個?大家怕的,根本不是AI那個轉圈加載的對話框,而是它可能帶來的某種“真相”。這么多年,我們趨之若鶩地去考公,圖的到底是什么?是用自己的才華去為社會添磚加瓦,還是圖那份“只要不把天捅個窟窿,就能安穩到老”的確定性?說白了,很多人擠破頭進去,不是奔著“為人民服務”的頂配標準去的,而是奔著那份“不會輕易被讓走人”的低配保障去的。
AI這玩意兒冷冰冰的,它不搞人情世故,不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指著一個十年前的老系統讓它看,它能直接算出這系統占用內存的效率有多低。你讓它處理一個簡單的申請,它能三秒鐘搞定,還不需要午休,不需要組織生活會,更不會因為昨晚沒睡好而把脾氣撒在群眾身上。這時候害怕了,是因為突然意識到,“不可替代性”原來不是靠一紙編制給的,是靠你每天在工位上那點實實在在的輸出的。如果一個程序就能讓你顯得多余,那在你害怕AI之前,是不是得先問問自己,之前那碗飯,到底是端得太穩,還是吃得太容易?
這就好比你去參加跑步比賽,本來大家說好了是出來散步的,結果突然有人開了輛跑車進場。你不去怪散步的自己,反而怪跑車跑太快。這多少有點說不過去。
這波對AI的恐慌,很像超市大減價時,卷簾門剛拉開一條縫,外面的人就開始瘋狂往里沖。里面真的有黃金嗎?不知道,反正看到別人沖了,自己不沖,總覺得要虧一個億。
我們這代人,對“穩定”的渴求史無前例。周圍的世界轉得太快,昨天還熱門的行業,今天就可能裁員;去年還百萬年薪的朋友,今年可能在送外賣。在這種大風大浪里漂久了,人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應激反應,拼命想抓住一塊足夠重的石頭,沉下去,再也不飄了。而“編制”,在這幾年里,就成了那塊神話般的壓艙石。
但把任何東西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都會產生一種畸形的占有欲。你想啊,一旦你覺得這塊石頭是你的命,那你不僅會緊緊抱著它,你還會警惕地掃視四周,把任何靠近這塊石頭的生物都視為敵人。哪怕游過來的是一只毫無攻擊性的海豚,你都會下意識地給它一槳。如今,這只“海豚”就是AI助手。它只是碰巧出現在這片水域,還沒搞清楚門朝哪開,就已經被我們的意識流用槳狠狠地敲了一下。我們心里想的是,我花了半條命才搶到的船票,憑什么你一個機器人能免票上船?我吃過的苦,你怎么能不吃一遍?這甚至都不是嫉妒,這是一種巨大的不安全感催生出的排他本能。我們攻擊的不是AI,我們攻擊的是任何可能打破那點可憐的安全感的變量。
這種恐慌,暴露出的最深的底色,是一種連我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深深的疲憊。大家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有任何變數,累到只想在三十歲之前就把六十歲的生活一眼望到頭。
說起這個烏龍,發展到最后,最好笑的不是謠言本身,而是有人開始一本正經地在網上給AI“安排工作”。說既然AI要當公務員,那它得去窗口坐班,要會寫會議紀要,要能聽懂領導畫外音。最絕的是,有個熱評說:“還得給它交社保,不然怎么算工齡?”
看到這條評論時,那種荒謬感達到了頂峰。咱們的老百姓,實在是太可愛,也太辛酸了。因為在我們的潛意識里,早就認定了這是一套“一旦進去,就默認輸出到去世”的終身程序。我們把對穩定感的極致執念,投射到了一個滿腦子只有0和1的機器身上,甚至悲壯地以為,AI要和我們搶的不是工作,而是那份“慢慢老去”的資格。
這誤會,實在是大得讓人不知道該怎么解釋,笑著笑著就想嘆口氣。我們把一個便民智能助手,硬生生腦補成了來奪我們長期飯票的終結者。這說明什么?說明不是AI有多像人,而是我們自己太像驚弓之鳥了。我們甚至已經默認了,任何新技術的落地,首先不是提高效率、改善生活,而是來削減我們的生存空間的。我們不再信任“進步”這個詞會帶給我們什么紅利,我們只是習慣性地把任何“變化”都等同于“威脅”。這口鍋,AI背得實在是莫名其妙。它只是想幫著整理幾份材料,我們卻差點給它辦好了入職手續和退休規劃。
這就像一個人走進一個食堂,本來只想借個火,結果食堂里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來搶飯碗的,嚇得紛紛把碗藏到了桌子底下。你說這場面,是該怪借火的人太冒昧,還是該怪大家這頓飯吃得實在太不安心?
其實答案已經很清楚。我們怕的,從來不是那個在屏幕上閃爍的對話框,不是那幾行看不懂的代碼,更不是那個幫老人解釋醫保政策的電子客服。我們怕的是自己坐的這艘船,似乎真的不打算帶那么多人接著走了。我們心里早就有數,只是一直不敢明說,只好把一肚子委屈和恐懼,發泄給了一個最無辜的對象——一個連飯碗是什么都理解不了的大模型。
對著一個對話框大發脾氣,大概是這場烏龍里,最無奈也最真實的注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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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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