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李秋生,男,58歲,事業單位職工。
人的生命像一條河,奔騰不息,跌宕起伏,要想生機勃勃,長度、寬度和深度缺一不可。
如果徒有長度,在河的盡頭,窄窄巴巴,泥濘不堪,干涸斷水,半死不死,真的太遭罪了!
我爹娘就是這樣,一個癱瘓,一個癡呆,看著他們受洋罪,生不如死,令我痛心不已,又無可奈何。
父母養我小,我養父母老。孝敬父母,天經地義。咋能因為父母老了,病了,就嫌棄父母呢?
我的父母都93歲了。這不,因為父母的養老問題,我們兄弟姐妹5個召開緊急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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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齊聚父母家,屋里彌漫著難聞的惡臭。二嫂捏著鼻子,一進門,就直奔窗口,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
老媽在次臥,又叫又嚷,大發脾氣,“你們這些壞蛋,放我出去!你們是不是想偷我家東西?”
老爸剛喝了藥,在另一個屋里,似乎睡著了。
這幾天,68歲的大哥為了照顧爹娘,累得高血壓犯了!頭暈惡心,一動不能動,話也不能說,就躺在沙發上。
大哥示意大嫂當代表,大嫂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不知從何時起,溫柔美麗的大嫂突然老了。
大嫂比大哥還大兩歲,今年70歲,背微微佝僂著,臉上的皺紋縱橫,身體羸弱不堪。
大家都看著大嫂,這些人里面,大嫂年齡最大。大嫂有些不知所措,拿眼瞟了瞟沙發上的大哥,用手搓著衣襟。
大嫂似乎下定了決心,“這樣下去不成!我們是老大,應該多出力的。可是,你們大哥有高血壓,不能勞累,我的腰椎不行,真的照顧不了二老。”
二哥64歲,排行老三。他無奈地撓撓頭說,“怎么辦呢?要不送到養老院?”
二嫂翻著白眼,嘀嘀咕咕,“老頭、老太太想把我們都熬死嗎?干嘛不早點走?”
二哥悄悄拉二嫂的衣襟,拿眼使勁瞪她,讓她別亂說話,二嫂一甩手,嗓門反而高了八度。
二嫂尖叫道,“嫁給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一天福沒有享,這輩子凈遭罪了,還攤上這樣的公公婆婆,再這樣下去,我們要走在他們前面了。”
二哥嘟囔了一句,“瞎扯啥呢?不嫁給我,你難道有能耐嫁大款?老眉咔嚓眼的,看誰要你?”
二嫂八字眉倒豎,胸口氣得一起一伏,像只要爆炸的青蛙,“李夏生,不想過了,就不過。誰怕誰?”
眼看二哥二嫂先掐起來,大姐連忙拉架,拿眼瞪二哥說,“你咋那么貧呢?少說一句,說正經事呢!”
大姐排行老二,今年66歲,伺候爹娘,大姐也出了大力,累得夠嗆,神經衰弱,瘦了10斤。
大姐說出自己的意見,“咱們兄弟姊妹5個,如果把爹娘送到養老院,一,別人笑話不笑話?二,不放心呀,聽說有的護工還打老人呢!三,爹娘都送過去,至少得1萬吧?咱們掏得起嗎?”
二姐眼珠轉了轉,難得不吭聲。二姐61歲,是“入秋的石榴——點子多。”
我這個二姐呀,只占便宜不吃虧。
大姐扭頭問二姐,“二妮,你怎么看?”
二姐拿手呼嚕了一下臉,嘆口氣說,“輪流伺候,咱們熬不起。掏錢請人伺候,我沒錢呀。不過,我隨大流,為了爹娘,沒錢也得掏啊!你們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我在心里也翻了個大白眼,二姐不愧是二聰明,等于沒說。
不等大姐讓我說話,我主動開口了,“這些年,哥姐辛苦了,我還沒退休,我只能繼續出錢了。既然送到養老院,大家都不放心,我們請個保姆行不行?”
大家眼睛一亮,這樣的確是個辦法。
大哥在旁邊緩緩說,“老三說的有道理。沒事兒,我們就過來搭把手。”
大哥是定海神針!一錘定音!
有了目標,接下來,大家就是該商量,怎么請保姆,費用怎么分攤的問題。
二姐自告奮勇,去中介聯系保姆。
這幾天,大哥大嫂身體不好,大姐和大姐夫過來伺候一陣!
平時,我還得上班,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我必須多照顧老人。趁他們在談論,我進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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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老爸已經醒了,他骨瘦如柴,青筋暴起,眼神空洞,盯著房頂發呆。神魂不知道飛到哪個世界了。
我一陣心酸,他曾經是鋼鐵漢子呀!
10年前,老爸剛癱瘓的時候,大小便失禁,他捶著床,痛苦地說,“干嘛不讓我死?非要拖累孩子們!”
好死不如賴活著,老爸的求生欲特別強。今年,老爸93歲,對于兒女的吵鬧,對于病痛,已經麻木了。
老爸又拉大號了,我幫助老爸換了尿墊子。然后,端來水盆幫老爸擦洗,老爸像一個沒有生機的木偶,任我擺布。
最開始,老爸癱瘓在床的時候,我們幫助他處理大小便,老爸特別難堪,每次都嘟囔著“我真沒用。”
現在,老爸習以為常了。但是,他渾身上下發散著一股死氣,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扯過薄被子給老爸蓋上,現在,雖然是5月,一早一晚,溫差大,老爸總是怕冷。
老媽在另一個房間,不停砸門,跳著腳叫罵,似乎累了,無聲無息。
我輕輕推門而入,老太太披頭散發,躺在地上,墻上地上,到處抹著屎尿,嚇了我一跳。
床單、衣服、被褥、枕頭扔了一地。墻角還躺著一個不銹鋼杯子。
現在,不敢往她屋里放玻璃杯子,或者是陶瓷杯子,怕她自己傷到自己。
我忍著惡心。這是自己的親媽,怎么辦呢?一點點開始清理,我知道大哥為什么犯高血壓了!
我媽自從得了老年癡呆,誰也不認識了。天天罵人,一不留意,就會走丟。
老媽睡覺顛倒了。白天呼呼大睡,半夜三更不睡覺,在家里大鬧天宮,哭鬧不休,樓上樓下天天來找!害得人家想搬家。
家里必須有人天天盯著,就怕老媽去廚房,亂折騰一氣。煤氣泄漏,或者是觸電,就麻煩了。
有時候,為了避免老媽出去闖禍,不得不暫時把她關到臥室里。看著老媽暴怒委屈的樣子,我萬箭穿心。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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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果可以倒流,該有多好。我似乎看到了當年,我們兄弟姐妹歡聲笑語,嬉戲打鬧。
那會兒,老爸高大健壯,是全家的頂梁柱。老媽強勢干練,把全家人照顧得妥妥帖帖。
老爸是一位廚師,一生對鍋勺,一心烹佳肴。不管是五谷六畜,還是七葷八素,經過老爸的手,都是無上美味。
所以,即使在最艱難的歲月,很多人餓得前胸貼后背,挖野菜,啃樹皮,我們家的情況也好得多。
老爸時不時帶回來一些剩飯剩菜,有時候,是幾個窩窩頭。有時候,是一碗大鍋菜,運氣好的話,還能見到肉星。
我們兄弟姐妹一串5個娃,天天守在巷子口,眼巴巴地等著老爸回家,那會兒,我家還住在破爛的平房。
爹媽養5個娃不容易。小時候,我幾乎沒穿過新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
作為老幺,我經常穿著哥哥姐姐的剩衣服。袖子和褲腿總是長一截,我媽舍不得裁掉,還想讓我多穿一年。
不過,作為爹媽的老兒子,也有好處,我媽會把她偷偷摸摸藏起來的雞蛋,悄悄給我吃。
我背著哥哥姐姐狼吞虎咽,差點沒噎死。
我媽咧著嘴,拿手指點著我的額頭,“傻樣,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爸是鑄造廠食堂的大師傅。我媽曾經是鑄造廠的廠花,心高氣傲,竟然被我爸的紅燒肉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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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我媽每次去食堂打飯,飯盒里面的飯菜暗藏玄機,我爸會把肉給她埋到飯菜底下。
對面的閨蜜大呼小叫,“李大頭也太偏心了吧!瞧瞧你菜下面埋得都是肉,我的飯盆里都是爛白菜。”
我媽的臉上飛上紅云。一來二去,我爸和我媽好上了,才有了我們一串5個葫蘆娃。
大哥是老大。
大姐是老二。
二哥是老三。
二姐是老四。
我是老五。
盡管家里很窮,但是,我媽會精打細算。
我媽年輕時,貌美如花,爭強好勝,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
我媽還非常有情調,從野外采來小野花,插到破瓷瓶里,竟然格外好看。
藍格子床單鋪到餐桌上,破平房頓時顯得高大上起來!
家里孩子多,吃食很珍貴。我爸偶爾買回來一斤桃酥,我媽會放到一個小柜子里。
我們幾個孩子饞得要命,哈喇子快流下來了,轉來轉去。
二哥的鬼點子最多,從柜子旁邊卸下一塊小木板,再拿個鐵鉤子,時不時偷吃一塊。
吃完之后,他再把那塊小木板裝回去。
那一次,他正在作案,讓我給逮住了,見一面,分一半。
等我媽發現,她還特別納悶兒,自言自語說,“我明明放到這里了呀,怎么沒了?”
終于,媽抓住了二哥,揍得他屁股開花,哭爹喊娘。
這些竟然都成了可貴的回憶。
他們含辛茹苦,把我們拉扯大!
我們都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大家庭的氛圍還算和諧,每到過年過節,我們就到爹媽家里團聚。
爸媽換了一套103平的樓房,3室2廳,就在2樓,我媽總是打掃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
老爸退休金3000多元,老媽的退休金2000多塊,倆人退休金加起來6000元。
大哥沒念大學,當了工人,退休金3000多元,大嫂退休金2000元。
大姐是一位退休老師,退休金8000元,大姐夫在事業單位,退休金6000元。
二哥經歷了下崗,東游西逛,總是沒有正經職業。退休金還不到2000元,二嫂退休金也只有1800元。
二姐和二姐夫開了個便利店,每年也能收入10幾萬。
我還差兩年退休,工資是7500元,我媳婦兒是位小學教師,剛退休,退休金6000元。
老爸老媽退休金雖然不高,但是生活能夠自理,兒孫滿堂,一家人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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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都變了。老爸老媽一天天老了,樹老生蟲,人老生病。
我媽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丟東拉西,還經常說別人偷她的東西,根本不聽勸,非常固執。
再往后,老媽從80歲開始,忘了很多事情,她不認識我們了,不認識老爸了。
我老爸一大把歲數,天天盯著老媽,怕她走丟,老爸天天跟在老媽的后面,像一個男保姆。
有一年冬天,我媽又跑出去了,穿著單薄的衣服,力氣大得嚇人,我爸沒有拉住,就追在后面跑。
外面下著雪,路非常滑,我爸摔了一跤,我爸也是80歲的老人了,嚴重骨折,做了手術。
后來,老爸又摔了一跤,再也沒有起床。
全家人愁眉不展,兄弟姊妹5個,輪流伺候,開始是大哥大姐,后來二哥二姐加入了。
因為我沒有退休,每個月拿2000元,補貼哥哥姐姐。
就算是這樣,四個哥哥姐姐也快熬死了!
大哥高血壓,高血糖。
大姐神經衰弱,總是睡不著覺。
二哥天天唉聲嘆氣,二嫂天天抱怨。
二姐因為照顧爹娘,耽誤了生意,心里老大不樂意。
我干著急,沒辦法,每到周末,就去替換哥哥姐姐們。
這么多年,我沒有出去旅游過,周末也沒有時間,不可能下下棋,打打牌,喝喝小酒。
大哥第1個倒下了,隨后,可能就是大姐。所以,發生了開頭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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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等著二姐的消息,誰知道,二姐愁眉苦臉地說,“一聽說伺候兩個失能的老人,沒有保姆愿意干!除非一個月給人家1萬塊錢!”
就算是1萬塊錢也行啊,爹娘的退休金加起來有6000元,我們兄弟姊妹5個,每個人補上剩下的4000元。
每個月給爹娘再湊2000元生活費,另外爹娘的紙尿褲、醫藥費平攤。這樣,也比把每個人都耗死強啊。
隨后,我們經過商議,一家掏1200元。大姐和我,多承擔一些其他費用。
我們給爹娘安上了攝像頭,防止保姆虐待父母。
第1個保姆,是個五大三粗的女人。有一把子傻力氣,對我爹娘呼來喝去,喂飯的時候,特別不耐煩。
我媽大吵大嚷的時候,她竟然打了我媽一巴掌。我們在攝像頭里看到了,怒火中燒,辭退了這個女人。
第2個保姆,脾氣雖然好了點,做事也有耐心。但是,她一個人真的忙不過來,顧了我爸,顧不上我媽。
她整天顧此失彼,買菜的時間都沒有。有一次,她出去買菜,我媽在家里磕破了頭,還差點把房子點著了。
我們發現,請一個保姆不行,只好請了兩個保姆,每個保姆給人家5000塊錢。
保姆再好,如果沒有我們在旁邊監督,她們也缺少了點耐心,把我老爹扒拉來,扒拉去,也不陪著嘮嗑。
保姆處理老爸的隱私處,老爸任人擺布,一臉生無可戀,沒有一點尊嚴。哪里還是那個笑聲朗朗的老爸呢?
保姆對我老媽會大聲呵斥,經常把老媽關在屋里面,甚至把老媽用繩子捆在床上。
老媽已經沒有了自我意識,又臟又臭,蓬頭垢面,痛苦地呻吟,哪里還是當初那個干凈利索的老媽呢?
我看見爸媽成了這個樣子,真的覺得,每個人的晚年都是一場腥風血雨。作為兒女,我愿意盡孝,讓父母活得長長久久!
二嫂雖然說話難聽,但是,高齡失能的父母,對兒女是一場考驗,也是漫長的折磨。希望社會完善養老機制。
人老了,健康才是福。我如果拖累兒女,自己的生活沒有一點質量,生命沒有尊嚴,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因此,我決定了。在我身體健康的時候,一定要珍惜每一天,讓生命有寬度和深度,讓每一天有意義。
如果我老了,病了,小病從醫,大病從死。如果痛苦地活著,不如安樂地走!如果能夠選擇離開這個世界的方法,就太好了。
我不想為了活而活,我希望每個人都有選擇活和死的權利。
大家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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