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我盯著那張援疆調令,手指在紙邊來回摩挲。手機亮了,黃家明的微信彈出來:“我妹明天帶孩子來,你準備一下。”
我沒回。
窗外是凌晨四點的城市,天際線灰蒙蒙一片。
三年了,每次都是這樣。
黃思雨一個電話,我就得放下所有,從診室趕回家當保姆。
上次是樂樂發燒,上上次是摔傷,這次是手足口。
而我的病人還在病房里躺著。
“優秀醫師評選”明天公示,我等了五年。
手機又亮了。黃思雨的語音消息,帶著哭腔:“嫂子,收留幾天吧,醫生說沒事了,真的不傳染。”
我看著調令,忽然笑了。
有些事,不做決定,就會被別人決定。
![]()
01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我聽見屋里傳來電視聲。黃家明又躺在沙發上看球賽,茶幾上擺著幾個空啤酒罐。
“回來了?”他沒抬頭,眼睛盯著屏幕。
“嗯。”我換了拖鞋,把包掛在門邊。
“今天醫院忙不忙?”
“還好。”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三年了,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像兩條平行的線,偶爾交匯也只是擦肩而過。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想找點吃的。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雞蛋和半袋掛面。我記得昨天讓黃家明去買菜的,顯然他沒去。
“家明,冰箱里沒菜了。”
“哦,明天買。”他換了個頻道,聲音懶洋洋的。
我嘆了口氣,燒了壺水,準備煮面。水還沒開,手機就響了。是黃思雨。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嫂子!救命啊!”電話那頭,黃思雨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很著急。
“怎么了?”
“樂樂生病了,發高燒,社區醫院說可能是手足口,讓我去省城。我已經在路上了,明天早上就能到。”
我心里一沉。手足口病傳染性極強,兒科病房都是層流管理,普通家庭怎么可能防控得住?
“思雨,你聽我說,手足口病需要隔離,你最好直接去我們醫院掛傳染科的號,讓醫生安排住院。”
“住院?”黃思雨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住院多貴啊!嫂子你不是在家嗎?我在你家住幾天,你幫我看看就行了。”
“不行,這病會傳染——”
“醫生說過了潛伏期就不傳染了!”她打斷我,“嫂子你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電話已經掛了。
我站在廚房里,手里攥著手機,盯著灶臺上那鍋還沒燒開的水。水汽慢慢地升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客廳傳來黃家明的聲音:“誰的電話?”
“你妹妹。”
“哦,思雨啊,她說什么了?”
“她要帶樂樂來我們家住幾天。”
“來就來唄。”他不以為然,“反正咱家房子大,住得下。”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走到客廳,在他對面坐下。
“家明,手足口病會傳染的。我是兒科醫生,每天面對的都是生病的孩子。我要是被隔離了,工作怎么辦?”
黃家明終于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看著我,有點不耐煩:“我妹不容易,你別那么小氣。就住幾天,沒事的。”
“你怎么知道沒事?萬一傳染了呢?”
“哪有那么多萬一!”他站起來,把啤酒罐扔進垃圾桶,“你總是想太多。我妹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樂樂生病了她更著急,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三年來,每次他妹妹有事,他都是這句話——“我妹不容易”、“你就體諒一下”、“別那么小氣”。
從來不問問我容不容易,需不需要體諒,想不想小氣。
我沒再說話,轉身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各種念頭轉來轉去。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黃思雨發來的消息:“嫂子我已經出發了,明天早上到,麻煩你了。”
我沒有回。
過了一會,又一條消息進來:“嫂子,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醬肘子。”
我看著那條消息,覺得諷刺極了。她以為給點小恩小惠就能擺平一切。
這一夜,我幾乎沒睡著。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黃家明就把我叫醒了。
“夢欣,思雨到了,你快去開門。”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身去開門。
門一打開,我就看見黃思雨站在門口,懷里抱著樂樂。孩子蔫頭耷腦的,臉上貼著退熱貼,眼角還有黃綠色的眼屎。
“嫂子!”黃思雨一見到我,立刻堆起笑臉,“打攪了打攪了,就住幾天。”
我低頭看了看樂樂,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嘴角有明顯的皰疹,有些已經破了,結著黃褐色的痂。
我伸出手,想看看他的手心,黃思雨立刻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
“沒事的嫂子,醫生說過了潛伏期就不傳染了,您放心。”
我沒動,就這么看著她。
黃思雨被我盯得有點不自在,轉頭朝屋里喊:“哥!我來了!”
黃家明從臥室出來,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來了啊,快進來。”
“哥,你看嫂子,好像不歡迎我們。”黃思雨撇著嘴,一副委屈的樣子。
黃家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責怪:“夢欣,讓她們進來吧。”
我側過身,黃思雨立刻抱著孩子擠了進去。
她進門的第一個動作,是把孩子放在客廳的沙發上,然后四處打量起來。
視線掃過新換的布藝沙發、墻上掛的十字繡、茶幾上擺的果盤,眼神里帶著一絲羨慕和一點點嫉妒。
“嫂子家布置得真漂亮。”她坐到沙發上,把樂樂放在旁邊,“比我那破家好多了。”
“樂樂給我看看。”我走過去,想檢查一下孩子的情況。
黃思雨擋了一下:“沒事的嫂子,他剛吃了藥,正要睡覺呢。”
“我是醫生,讓我看看。”
我堅持著,她只好讓開。
我仔細檢查了樂樂的口腔和手。口腔里有明顯的皰疹,有些已經潰爛,手心腳心都是紅疹,有些已經開始起皮。
典型的HFMD(手足口病),而且已經開始進入恢復期了。
“什么時候開始發燒的?”
“前兩天。”黃思雨含糊地說。
“去醫院看過嗎?”
“社區醫院看了,說是病毒性的。”
“血常規查了嗎?”
“查……查了。”
我看著她閃爍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根本沒帶孩子去正規醫院做系統檢查,八成是社區醫院開了點藥就回來了。
“思雨,手足口病雖然大部分能自愈,但也有重癥風險。建議你帶孩子去我們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嫂子,沒必要吧?你看樂樂都好多了。”
“我是醫生,我說有必要。”
黃思雨看了黃家明一眼,黃家明過來打圓場:“夢欣,你也別太緊張。思雨帶孩子也不容易,你就幫幫忙,住幾天觀察一下,要真有什么問題再去醫院。”
我看著他,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黃家明,你知不知道手足口病是什么?重癥手足口病會并發腦炎、心肌炎,會死人的!”
黃家明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發火。
黃思雨在一旁嘿嘿一笑:“嫂子,你別嚇我。樂樂身體好著呢。”
“你——”我氣得說不出話。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黃家明擺擺手,“思雨,孩子先放這兒,你去休息一下。”
黃思雨把孩子放到客房床上,回到客廳,跟我面對面坐著。她不時看看手機,跟誰發著消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完全不像一個孩子生病的母親。
我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她的神情,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中午,我給孩子熬了點粥。樂樂醒了,精神好了一點,喝了幾口粥,又睡了。
黃思雨抱著手機聊了一上午,到下午才跟我說:“嫂子,我出去買點東西,你幫我看著樂樂。”
“去哪里?”
“就……出去有點事。”
她說完就走了,一直到晚上都沒回來。
![]()
03
樂樂一直睡到下午,醒了之后精神好了一些。我量了體溫,38.5度,還在發燒。
我給孩子擦了擦身子,換了身干凈衣服,又喂了藥。樂樂迷迷糊糊喊“媽媽”,我拍了拍他,說媽媽馬上就回來了。
孩子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我看著窗外,天快黑了,黃思雨還沒回來。我給她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接。給黃家明打過去,說他在加班,讓我別管那么多。
八點多的時候,我接到了我媽趙薇的電話。
“夢欣,吃飯了沒?”
“吃了。”我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外面黑下來的天,聲音有氣無力。
“怎么聽著沒精神?又加班了?”
“不是……黃思雨帶著孩子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孩子不是得手足口了嗎?怎么還往你那兒送?”我媽一聽就急了,“你可是兒科醫生,每天接觸那么多孩子,你們醫院查得那么嚴,你知不知道——”
“媽,我知道。”
“知道你還讓她來?”
“家明讓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半晌,我媽嘆了口氣:“夢欣,你還記得你姥姥說過的話嗎?”
“什么?”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爸當年就是這樣,一輩子讓著別人,到頭來什么都沒落下。”
我握緊手機,沒說話。
“媽不是要你學壞,是讓你學會保護自己。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進十步;你退十步,他就把你當軟柿子捏。”
“媽……”
“夢欣,你記住,什么時候都不能沒了自己。”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站在廚房。窗外月亮掛在天上,冷冷的,像一把刀。
我回到臥室,打開床頭柜的抽屜。最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幾個字:援疆醫療工作調令。
調令是一周前下來的。我悄悄申請的,誰也沒告訴。
當時填表的時候,我也猶豫過。三千多公里,三年時間,并不是一個小決定。
可我越來越清楚,繼續留在這兒,我永遠都是黃家的免費保姆,永遠都是那個別人可以隨意使喚的“嫂子”。
我把調令抽出來,展開,一字一句地讀了一遍。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經研究決定,同意你赴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縣人民醫院工作,任期三年。”
信封上還貼著一張便簽,上面是我寫的:“夢欣,你好好的。”
沒想到是跟黃家明說這句話。
我把調令裝回信封,塞進挎包。這個決定,我不會改。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醫院。
科室里正忙著,護士長看到我,愣了一下:“夢欣,你不是請假了嗎?”
“請了假,但有個事要來辦。”
我去院長辦公室簽了字,又把調令拿到人事科備案。科長接過調令,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夢欣,你可以反悔的。”
“不反悔了。”
“想清楚了?那邊條件可比不得省城。”
“想清楚了。”
科長嘆了口氣,在調令上蓋了章:“行,組織上尊重你的決定。走之前把手頭的事交接好。”
從人事科出來,我站在醫院樓下,抬頭看著這棟灰白色的樓。
我在這里干了六年,從住院醫熬到主治,不知道加了多少班,值了多少夜班,受了多少委屈。
出了醫院大門,我走到對面的藥房,買了一盒一次性口罩、一瓶消毒酒精、幾卷紗布,還有一管抗病毒軟膏。
路過手機店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櫥窗里擺著一個藍色的行李箱,不大不小的那種,夠裝幾件換洗衣物。
我看了很久。
回到家,黃思雨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樂樂趴在茶幾上玩積木。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樂樂的手心。
那些疹子比他剛來的時候少了很多,嘴角的皰疹也開始結痂了,精神也好多了,至少能玩了。
“嫂子,你看樂樂好多了吧?”黃思雨笑嘻嘻地說,“我就說沒事,你還不信。”
我沒接話,把藥放在茶幾上:“這是抗病毒的軟膏,每天涂兩次。”
“喲,嫂子真貼心。”她抓起藥膏看了看,放到一邊,“嫂子,我今晚還得出趟門,你幫我看著樂樂。”
“又要去哪里?”
“就……朋友叫我有點事。”
“思雨,你到底在忙什么?”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沒什么,就是點私事。”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里已經有了判斷。
她八成是在處理她那個出軌的丈夫的事。
鬧離婚、爭撫養權,這些事本來也沒錯,但她把所有爛攤子都丟給我,仿佛這一切理所當然。
我不再追問,轉身回房間。
黃家明下班回來的時候,黃思雨已經出門了。他看到客廳里只有我和樂樂,愣了一下:“思雨呢?”
“出去了。”
“又出去了?”他皺了皺眉,“她怎么天天往外跑?”
“你問她,我不知道。”
黃家明沒再說什么,走進廚房泡了杯茶。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端著茶杯走進書房,連樂樂都沒多看一眼。
晚上十點多,我正哄樂樂睡覺,黃思雨回來了。她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眼圈有點紅,像是哭過。
我假裝沒看見,把孩子交給她:“樂樂好了很多,明天應該可以不用吃藥了。”
“知道了。”她抱著孩子進了客房。
我洗完澡,回到臥室,打開衣柜。把我那幾件常用的衣服疊好,整整齊齊放進那個藍色的行李箱里。動作很輕,怕吵醒誰。
黃家明翻了個身:“你收拾東西干嘛?”
“沒什么,整理一下。”我背對著他,沒回頭。
他“哦”了一聲,又睡了。
行李箱不大,三件外套、四件T恤、兩條牛仔褲,還有一套睡衣,剛好裝滿。
我在上面放了一個小相框,是那年畢業的時候我和幾個同科室的小姐妹拍的照片。
那時候大家都笑著,以為未來會很好。
關上箱子那一刻,我使勁呼了口氣。
![]()
05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翻了個身,黃家明還在睡。蓋著被子,打著鼾,睡得很熟。
我輕手輕腳起了床,洗漱完出來,黃思雨和樂樂還沒醒。
客廳里靜悄悄的,電視機還開著,屏幕上是一檔早間新聞,聲音調得極低,正在播報突發天氣。
我走到冰箱前,打開看了看,雞蛋還剩三個,掛面還有半袋,冰箱的冷藏室有些霜凍,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我把火關掉,退回到門口。換鞋、拿包、拉上行李箱,動作一氣呵成。
黃思雨的房門虛掩著,我停了一下,沒推門。里面的呼吸聲很均勻,孩子應該還在睡。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
三年前,我嫁給黃家明,以為這會是幸福的開端。那時候我們在出租屋里一起吃泡面,談天說地,覺得日子再苦都會甜起來。
可三年過去,我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在他眼里,我是他妹妹的替補媽媽,是他媽眼中的孝順兒媳,卻唯獨不是我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門外不是走廊,是客廳。
黃家明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坐在沙發上,點著一根煙。煙霧在清晨的光線里慢慢散開,他的臉在煙霧后模糊不清。
“你要去哪里?”
我沒說話,握著行李箱的把手。
“我問你,要去哪里?”他掐滅煙,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看了他一眼,從挎包里抽出那封調令,快步走到他面前,拍在茶幾上。
黃家明低頭一看,臉色“刷”一下變了。
那封調令在晨光里特別顯眼,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援疆醫療工作調令——楊夢欣同志赴新疆喀什縣人民醫院工作,任期三年。”
“你……你什么時候申請的?”他抬起頭,盯著我,眼睛瞪得很大。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你瞞著我?”
“你從來沒問過。”
黃家明踩在煙頭上,聲音發抖:“楊夢欣,你是不是瘋了?那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嗎?”
“我知道。喀什縣,距省城三千一百公里,海拔一千四百米,冬天零下二十度,夏天零上四十度。我都查過了。”
“那你還要去?”
“你以為我走得很容易?”我看著他,聲音有些發抖,但盡量讓自己冷靜,“黃家明,我給你留了三年的情面。這三年,你妹妹來了多少次,你心里有數。我什么時候說過一個不字?”
他愣了一下,移開視線。
“可她是你妹妹,我總不能——”
“總不能什么?總不能不管她,總不能對不起你媽。可你想過對得起我嗎?”
“夢欣……”
“你答應過我,三年內要孩子。可你從來沒問過我愿不愿意,也從來沒想過:我每天在兒科病房接觸那么多孩子,回到家還要給你妹妹看孩子,”我聲音有點大,“我累了,真的累了。”
這時候客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黃思雨揉著眼睛走出來,看到客廳里的陣仗,愣在原地。
“哥,你們……”
“你自己看。”黃家明把調令扔給她。
黃思雨接過來一看,臉色變了,然后把調令狠狠拍回茶幾上,指著我的鼻子:“楊夢欣,你什么意思?我兒子還在病著,你就要走?”
我看著她,沒有發火,只輕聲說了一句:“思雨,樂樂的病已經好了大半。你今天帶他去醫院復查一下,就不用再住我這里了。”
“你——”
“我給你的藥膏,一天涂兩次,三天就能好利索。要是發燒超過39度,記得去醫院。”
黃思雨氣得臉都綠了:“楊夢欣,你心可真狠!”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是丈夫的妹妹,一個是丈夫本人。
三年來我跟他們住在一個屋檐底下,吃一樣的飯,喝一樣的水,到頭來他們還是站在一邊的。
原來我從來沒走進過這個家。
我轉過身,拉起行李箱。
“夢欣!”黃家明叫住我。
我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要是走了,我們……怎么辦?”
“你問問你妹妹,她孩子怎么辦,你們家就有答案了。”
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堂屋里的電子鐘忽然響了。每天早上七點它都會響,雷打不動,不管有沒有人聽。
我今天終于不用聽了。
06
出了小區大門,我打了輛車,直奔火車站。
出租車里放著音樂,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路絮絮叨叨說著最近的天氣。
“這天啊,說變就變,昨天還大太陽,今天就降溫了。姑娘你這是去哪兒?”
“新疆。”
“新疆?!”他嚇了一跳,“那么遠?”
“嗯。”
“出差還是旅游?”
“工作。”
司機“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窗外的小城慢慢往后退。路邊的梧桐樹落了一地的黃葉,踩上去沙沙響。
這座城市我住了六年。省城、醫院、家、菜市場,四點一線,從來沒換過。三年婚姻,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張什么都可以往上貼的破報紙。
車停在火車站門口,我付了錢,拖著行李箱下了車。
火車站人不多,候車室空蕩蕩的。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開手機,翻到黃家明的號碼。手指在上面停了幾秒,終究沒撥出去。
發了一條消息:“調令是真的。你多保重。”
剛發出去沒多久,手機就震了。黃家明打來的,我沒接,按掉了。
他又打,我還是沒接。
然后發來一條消息:“楊夢欣,你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又一條:“你是不是真的不要這個家了?”
我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后只回了一句話:“家明,三年前我說過,我想好好過日子。可你們家從來沒有人問過我,什么叫好好過日子。”
發完這條,我把手機關了,放進包里。
火車緩緩駛入站臺,我拖著行李上了車。車廂里空蕩蕩的,沒什么人。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看窗外的小城慢慢往后倒退。
三個小時后,我就要到省城西站了,再轉一趟飛機,晚上就能到烏魯木齊。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有一百個人在里面說話,說什么的都有。
有我媽的聲音:“夢欣,你好好的。”
有護士長的聲音:“夢欣,科室離不開你。”
有黃家明的聲音:“夢欣,你回來——”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
別想了,別想了。
車窗外,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透亮。
![]()
07
到了新疆,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大地大”。
喀什縣人民醫院在縣城中心,一棟三層的灰色小樓,院子里的白楊樹高得直戳天。
老院長姓馬,五十多歲的一個大叔,面黝黑手粗糙,說話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小楊啊,條件艱苦,你多擔待。”
“不苦。”
我說的是實話。病房里雖然有些舊,可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張床鋪一張鐵皮柜,門上的油漆已經斑駁,但玻璃擦得很亮。
二樓靠東頭的房間分給了我做診室。
窗戶正對著外面的街道,街邊有幾個賣馕的攤位,爐子里的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
每天早上,都能聞到剛出爐的馕香。
門診病人不多。這里的人大病才上醫院,普通有點頭疼腦熱,都是自己扛過去。
我剛來的第三天,接診了一個七八歲的維族小姑娘——阿依夏木。
她媽媽用一塊舊棉布裹著她,抱進診室時小姑娘已經燒得小臉通紅,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我查了體溫,三十九度八,喉嚨里能看到白色膿點,典型的化膿性扁桃體炎。
“阿姨,疼。”小姑娘小聲說,漢語說得不太利索。
我摸了摸她的頭:“不怕,阿姨給你開藥,吃了就不疼了。”
她媽媽站在旁邊,兩手攥著衣角:“醫生,藥貴不貴?”
“不貴。幾塊錢。”
她明顯松了口氣。
我開了藥,又叮囑了幾句。小姑娘走的時候沖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那笑容讓我一整天心里都暖烘烘的。
下班后,我獨自一人走出醫院,沿著街道往回走。
街道兩旁的馕鋪飄來香味,賣瓜的攤販用維吾爾語吆喝著生意。
有幾個小孩子在巷子口踢球,球飛過來,從我旁邊滾過。
有個小男孩跑過來撿球,仰頭看了看我,用生硬的漢語說了一聲:“阿姨好。”
我笑了笑:“你好。”
他咧嘴一笑,跑開了。
我站在街上,看著夕陽把整條街染成金色。遠處傳來清真寺的晚禱聲,回蕩在戈壁的風里。
這一刻,忽然覺得心里那塊石頭,好像沒那么重了。
08
兩個月后,我接到了黃家明的電話。
那天我剛下班,正在宿舍里煮面。鍋里咕嘟嘟翻著水花,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屏幕顯示:黃家明。
我看著那三個字,猶豫了幾秒。鍋里的水又滾了,面條拍打鐵鍋,咕嘟咕嘟地響。我關掉火,按了接聽鍵。
那邊聲音沙啞,帶著鼻音。
“我……我也生病了。”
“什么病?”
“被你外甥傳染的。”他說著笑了一聲,笑聲里全是苦澀,“發燒、嗓子疼,渾身酸疼,躺在床上動都動不了。”
我沒說話。
“思雨知道后,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網上說了這病沒事,讓我多喝水就行。”
這跟我的判斷差不多。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沒管了。”黃家明吸了吸鼻子,“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燒到四十度。迷迷糊糊想起來,以前你發燒的時候,都是誰給你倒水?”
我沉默著。
“夢欣,我知道錯了。”
這句話,我等了三年。
可今天聽到的時候,心里卻沒那么大波動了。好像等了太久,反而變淡了。
“家明,你現在在哪兒?”
“在家。”
“誰來照顧你?”
“我爸來了一趟。”
“黃叔?”
“嗯。”他聲音有點抖,“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媳婦是個好女人,你小子錯過了。”
鍋里的面涼了,結成坨,黏在一起。我沒去攪它。
“夢欣,”黃家明聲音很輕,“我對不起你。”
我拿著手機,靠在窗邊。窗外是茫茫戈壁,風吹過的時候,卷起一片沙塵。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遠處有只鷹,在天上久久盤旋。
“好好養病吧。”
“你……”
“我掛了。”
掛掉電話,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原來,一個人真正放下的時候,心里不是恨,而是平淡。
好像那段過往,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
09
過了一個月,我又接到了黃家明的電話。
“夢欣,我想見你。”
“見我?”
“嗯,我來新疆。”
我愣住了:“你來新疆?”
“我已經辭職了。”
“你辭職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瘋了?”
“我沒瘋。”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仔細想過了。以前你什么都替我扛著,我反而覺得理所當然。你不在了,我才發現,原來我什么都不會。”
“我在網上找了份喀什的工作,電器公司的市場推廣,已經面試過了。就等過去報到。”
“黃家明,你別沖動——”
“我沒沖動。”他打斷我,“夢欣,我想重新開始。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活得像以前那樣。”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天后我到喀什,你愿意見我嗎?”
我沉默了很久。
“你來吧,我帶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掛了電話,我坐在宿舍里發愣。
窗外,戈壁的風吹得白楊樹葉嘩嘩響。天很藍,云很少,像是誰用掃帚把天空掃干凈了。
三天后,我站在喀什火車站出站口。
人群里走出來一個瘦高的男人,拖著一個行李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曬得更黑了。比以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著青茬。
是他。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隔著人群,誰也沒先說話。
我轉了個方向,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黃家明拖著行李箱,跟在后面,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喊我,就這么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了一段路,我停下腳步,等他跟上來。
“這邊。”
他跟上,隔著兩步遠,并不靠近。
我帶他看了我上班的地方——那棟灰色的小樓、門口的白楊樹、二樓的診室、院子里曬太陽的老人。
他看得很認真,什么也沒說,只是點著頭。
又去了集市,看了賣馕的攤子、賣瓜的貨車、賣果干的小店。
走到馕攤前,我買了一個剛出爐的馕,掰了一半遞給他。
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沒吐出來,慢慢嚼著,咽了下去。
“好吃。”
我倆站在馕攤旁邊,一人啃著半個馕。
“夢欣,”他終于開口,“我不逼你。你要是還生氣,我就等著。等三年,等五年,等到你不氣了為止。”
我沒說話,咬著馕,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說不出話。
眼眶發酸,但我沒哭。
“我欠你的,這輩子怕還不完。”他頓了頓,“但我想試試。”
我嚼著馕,看著對面那條街。街上人來人往,賣瓜的老漢正跟顧客討價還價,聲音震天響。
“你不用還。”
黃家明一愣。
“我走的時候就沒想過讓你還我什么。”我轉過來看著他,“你欠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他張了張嘴,但什么也沒說出來。
10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著。
黃家明在喀什縣找了份銷售的工作,租了一間小房子,距離我宿舍只隔著三條街。不近不遠,剛好夠各自有自己的空間。
周末的時候,他會來醫院接我下班。有時候帶一兜水果,有時候帶一個哈密瓜,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站在門口等。
時間久了,醫院的人都知道了他。護士長偷偷問我:“小楊,那男的是你老公吧?”
我沒回答,也沒否認。
老院長有一次在食堂碰見我吃飯,問我:“小楊,小黃是來追你的吧?”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也許吧。”
“那你怎么想?”
“不知道。”
我說的是實話。不知道。不知道要不要回頭,不知道回不回頭還值不值得。
黃家明從來沒提過“復合”這兩個字。
他不再解釋,也不求原諒。
有時候我加班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會看到他坐在路邊吃馕、看手機。
看到我過來了,就把馕裝在兜里,站起來說:“走吧,我送你。”
不說什么,也不做別的,就這么走在我旁邊,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有一回下雨了,是那種很突然的暴雨,路上的人四散躲避。
我跑了兩步,被雨兜頭澆了個透,想去旁邊的屋檐下避一避,卻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黃家明的外套已經披在我肩上,他人擋在風來的方向,像一堵墻。
“別跑了,小心滑倒。”
那天他送我回宿舍,自己渾身濕透了。在門口,我把外套還給他的時候,他接過外套擰了一把水,朝我笑了笑:“沒事,我皮糙肉厚。”
我沒有請他進去。他不是不能進,而是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讓那扇門再為他打開一次,或者永遠都不再讓他進來了。
過了幾天,我生日那天,下班后回到宿舍,發現門口放了一個袋子。
打開一看,是一個玻璃瓶罐頭,里面用紅紙卷著什么,拆開,是一張手寫的字條:“生日快樂。三年,我等著。你好了,我就開始。”
沒有落款,但我知道是他。
我站在走廊里,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又圓又大,黃澄澄地掛著。
遠處傳來清真寺晚禱的誦經聲,蒼涼、悠遠,回蕩在空蕩蕩的戈壁上。
我慢慢蹲下去,把紙條抱在胸口。
三年。
也許再三年,也許不用。
也許有一天,我會試著再去相信一個人。
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只想好好活著。做自己,做那個不被任何人定義的楊夢欣。
我站起身,轉身走向屋內。
門在身后關上。
夜很靜,風也歇了。遠處的誦經聲漸行漸遠,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隔壁的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的一團,像是誰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點了一個小小的、耐心的希望。
黃家明就住在那里。
我們之間隔著三條街,隔著幾千公里的歸途,還隔著這幾年誰也沒能跨過去的那道坎。
但至少,我們都還活著。
他活著,我也活著。
也許有一天,我們都準備好了,就一起跨過去。
也許,就這樣各安天涯,也挺好。
我不知道。
但我不著急知道。
明天還要上班。
診室窗戶外面那棵白楊樹,葉子又要落一地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