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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了吧。”
我啪的一聲把離婚協議拍在桌上,手指頭還在抖。
馮雪梅接過筆,看都沒看,刷刷簽了名字。簽完站起來,甩了甩筆,把筆帽扣好,放回我手心。
整個過程,她沒看我一眼。
門口停著輛白色轎車,袁志強靠在車門上抽煙,見我們出來,沖她招了招手。
馮雪梅拉著行李箱走過去,頭也沒回。
一個月后,她又回來了。
頭發打著綹,衣服上沾著灰,眼眶子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跪在我出租屋門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凱安,我錯了,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站在門框里,沒動。
身后傳來腳步聲,羅桑榆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順手挽住我的胳膊。
我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馮雪梅,笑了笑:“叫嫂子。”
01
事情得從半年前說起。
那天我跑長途回來,到家快半夜十二點了。開門一看,客廳燈亮著,廚房的灶臺上擱著半碗涼透的面條,馮雪梅人不在家。
我沒多想,以為她去樓下超市買東西了。洗了個澡出來,拿出手機一看,她給我發了條微信:今晚不回來吃了,朋友病了,我去看看。
我問她誰病了。
她沒回。
第二天一早,我正要出車,她回來了。進門就脫外套,扔沙發上,眼眶子有點紅。
我問她吃了沒,她搖搖頭,進廚房煮了碗面,端著面碗坐沙發上吃。
“誰病了?”我又問了一句。
“我們跳廣場舞認識的一個朋友,叫袁志強,住院了,糖尿病,并發癥。”她一邊吸溜面條一邊說,語氣很平淡。
我沒再問。她交朋友我不攔著,一個男人,天天管著老婆交什么朋友,說出去也丟人。
可后來事情就慢慢變了。
先是電話多了。
以前她手機一天到晚扔包里,現在走到哪兒都攥在手里,做飯放案板邊上,洗澡擱洗手臺上。
有時候半夜醒了,我迷迷糊糊摸到她那邊,人不在床上,再一聽,陽臺上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再后來,她開始往外跑。下了班不直接回家,先去一趟醫院再去。回來路上給我發消息:晚飯你自己弄一下,我在醫院吃了。
我問她怎么老去醫院,她說袁志強沒結婚,沒親人,一個人住院怪可憐的,她能幫就幫一把。
我沒再吭聲。
我這個人不愛說話。
開長途車的人都這樣,一個人在駕駛室里待十幾個小時,憋不出幾句話來。
回到家,就想安安靜靜吃口熱飯,睡個踏實覺。
馮雪梅以前也習慣了,她看電視,我玩手機,兩個人各干各的,也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可現在變了。
她開始嫌我不說話。說我悶,說我木頭,說出去跟朋友吃飯,我坐在那兒一句話都沒有,讓人笑話。
有一回她姐妹請吃飯,叫上了我和馮雪梅。
我喝了兩杯酒,腦子有點暈,靠在椅背上不說話。
她姐妹的丈夫是個做生意的,從股票聊到房價,從房價聊到學區房,我一句都插不上。
回去的路上,馮雪梅黑著臉。
“你看看人家,多會說。你倒好,坐那兒跟個悶葫蘆似的。”
我沒吭聲,開著車,看著前邊的路。
“跟你過日子,真沒意思。”
她說完這句,把頭扭向窗外。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第二天,她又去醫院了。
送她出門的時候,我看見她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彈出來:等你來,熬了粥。
備注名寫的是:強哥。
我沒說什么,關上門,進屋收拾碗筷。
洗到一半,手一滑,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我蹲下去撿,手指頭被碎片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我看了看,沒當回事,拿紙巾一裹,繼續收拾。
那天下午我出長途,在高速上開了四個小時,到服務區停了車,翻手機看朋友圈。
馮雪梅發了一條:今天有人熬了粥,暖心。
配圖是一碗白粥,上面撒著幾粒枸杞,旁邊放著一碟咸菜。
底下一排點贊,袁志強在最前面,回了一句:下次給你熬皮蛋瘦肉粥。
我手指頭停在屏幕上,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天。
最后把手機鎖了屏,發動了車。
后視鏡里,我的臉色不太好看。眼眶子有點發紅,不是想哭,是熬了一夜沒睡覺,眼睛里全是血絲。
到了目的地,卸完貨,我坐在駕駛室里,點了根煙。
煙霧飄上去,在車頂棚上散開。
我想起我媽說過的話:凱安,你這個人太悶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要出事。
我當時不以為然。現在想想,我媽說的對。
可有些事,憋著憋著,也就習慣了。
我掐了煙,發動車往回趕。
到家的時候,馮雪梅不在。餐桌上留了張紙條: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熱熱吃。我去醫院了,今晚可能不回來。
我看了一眼紙條,上面還畫了個笑臉。
我把紙條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02
又過了半個多月,兒子林浩從老家過來了。
孩子今年上四年級,一直在鄉下跟我媽住。平時只有寒暑假才接過來住幾天。這次是學校放秋假,我媽打電話說讓孩子過來待一周,我答應了。
馮雪梅聽說兒子要來,也挺高興。提前去超市買了零食,把次臥收拾干凈,換上了新床單。
我去火車站接孩子那天,她請了半天假,說要一起去。結果車子開出去沒多遠,她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誰啊?”我問。
“沒誰,醫院那邊打的電話,說袁志強情況不太好。”她一邊說一邊翻手機。
“現在去?”
“我先接個電話。”
她接了,嗯了幾聲,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掛了電話,她跟我說:“我得去一趟醫院,你先去接孩子,我后面來。”
“今天不是說好了一起接兒子嗎?”我說。
“他那邊情況緊急,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她的語氣有點沖,“你先去接,我一會兒就到。”
我沒再說什么。
到了火車站,接到了林浩。孩子一上車就問我:“媽呢?”
“媽有點事,等會兒就回來。”
林浩聽了,沒說什么,低頭玩他媽給他買的新電話手表。
到家之后,馮雪梅還沒回來。我給兒子煮了碗面,又炒了個雞蛋,孩子吃得很香。
吃了一半,馮雪梅回來了。
進門就說:“累死了,在醫院忙了一下午。袁志強剛才血糖低,差點暈過去,還好我在那兒。”
林浩聽見聲音,放下筷子跑過去:“媽!”
馮雪梅摸了摸孩子的頭:“兒子來了?吃飯了沒?”
“吃了,爸給煮的面。”
“那就好,媽媽有點累,先去躺一會兒。”
她說完,直接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林浩站在門外,手里還舉著電話手表,想給她看新功能。見她關門了,又把手放下來,回到餐桌前繼續吃面。
我看著他低頭吃面的樣子,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哄孩子睡著了,出來倒水喝。看見馮雪梅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明天我再去看你,今天孩子來了……嗯,我知道……你好好休息……”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打完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轉身回屋。
看見我站在那兒,她愣了一下:“還沒睡?”
“倒了杯水。”
“哦。”
她從我身邊走過,沒再多說一句。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開口說點什么,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那幾天,馮雪梅每天還是往醫院跑。
有時候帶著林浩去,孩子在醫院的走廊里寫作業,她在病房里陪袁志強聊天。
我回來接孩子的時候,看見林浩趴在走廊的長椅上,作業本攤在膝蓋上,字寫得歪歪扭扭。
“你媽呢?”
“在里面。”
我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袁志強躺在病床上,看見我進來,沖我笑了笑。
他長得還行,四十來歲的樣子,看著精神不錯,不像有病的樣子。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半個削好的蘋果,馮雪梅正坐在旁邊削第二個。
“來了?”馮雪梅抬頭看了我一眼,“今晚我在這兒陪夜,你帶林浩回去吧。”
“孩子明天還要上學,你先回去吧。”
“他這邊離不了人,護工晚上不在。”
“那孩子呢?”
“不是還有你嗎?”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馮雪梅被我盯得有點不自在,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袁志強:“你先吃。”
袁志強接過蘋果,沖我說:“大哥,不好意思啊,麻煩你們一家子了。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謝謝你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客氣,眼神卻在馮雪梅身上掃了一圈。
我沒說話,轉身出了病房。
林浩已經把作業本收好了,站在走廊盡頭等我。我走過去,拉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媽不走嗎?”
“媽有事。”
孩子沒再問,跟著我往樓下走。
走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看著那個小小的影子,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林浩突然說了一句話。
“爸,我不喜歡那個叔叔。”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他看媽媽的眼神,讓我不舒服。”
一個八歲的孩子,說不出“不舒服”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
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眼神,藏著什么心思。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馮雪梅半夜十二點多才回來。輕手輕腳開了門,進了屋,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在黑暗里脫了衣服,鉆進被窩。
“回來了?”我問。
她嚇了一跳:“你沒睡?”
“睡不著。”
她背過身去,把被子拉過頭頂。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還是什么也沒說。
有些人,有些事,你以為忍忍就過去了。
可你不知道,每一次忍讓,都是在為后來的爆發攢力氣。
03
林浩住了五天就走了。
我媽來接他的時候,在門口碰見馮雪梅正要出門,背著包,穿得挺周正。
“媽,您來了。”馮雪梅叫了一聲。
“嗯,來接孩子。”我媽看了看她,“你這是去哪兒?”
“去菜市場買菜,晚上給您做好吃的。”
她說完就走了。
我媽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沒說話。
進了屋,我媽把林浩的行李放好,坐下來喝口水。我坐在沙發上,給她倒了杯茶。
“你們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
“你別瞞我,我看得出來。”
我低頭喝茶,不說話。
“她天天往外跑,家里冷火秋煙的,這叫沒事?”
“她朋友生病了,去醫院照顧。”
“什么朋友?”
“男的朋友。”
我媽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凱安,你跟媽說實話,你們倆是不是過不下去了?”
“你別瞞我。我是你媽,你什么樣我知道。”
我看著杯子里浮上來的茶葉,說不上來。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下午,她帶著林浩走了。走之前,站在門口拉著我的手,說了句:“有什么事,別一個人扛著。媽雖然老了,還能替你出出主意。”
我點了點頭。
送走他們,我回屋躺下,腦子里一團亂。
手機響了,是馮雪梅發來的消息:晚上我晚點回來,你別等我吃飯。
我沒回。
到了晚上八點多,她回來了。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怎么了?”
“袁志強說他的并發癥又嚴重了,可能要截肢。”她說著,聲音有點發抖,“他那么年輕的一個人,要是截肢了,以后怎么辦?”
我皺著眉頭沒接話。
“凱安,我想搬過去照顧他幾天。”
她這話一說出來,我手里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他一個人,沒人照顧,我實在放心不下。”
“那你這個家呢?你老公呢?你兒子呢?”
馮雪梅被我的語氣嚇了一跳,愣了兩秒:“你吼什么?我就是去照顧幾天,又不是不回來了。”
“幾天?”
“不知道,看他恢復情況。”
“你走了,這個家怎么辦?”
又是這句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馮雪梅,你真要去?”
“凱安,你別這樣。我是去救人,不是去玩。”
“那個袁志強,他跟你什么關系?”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用得著你搬到人家家里去照顧?”
她被我堵得說不出話,站在那里,咬著嘴唇。
“你要去也行,”我說,“去了就別回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里全是眼淚:“你說什么?”
“我說,你去了就別回來。”
“林凱安,你至于嗎?”
“至于。”
我們倆站在客廳里,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著。
墻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最后還是她先開了口。
“那離吧。”
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離就離。”
我沒猶豫。
一個月后,我們去民政局辦了手續。
領離婚證那天,袁志強開車來接她,就是那輛白色轎車。馮雪梅提著行李箱上了車,從頭到尾沒回頭看一眼。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那輛車拐過街角,消失了。
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好像堵了很久的東西突然被掏空了,整個人都空了,輕飄飄的。
我回到車上,發動了車子。
手機響了,是袁志強的微信。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加的我,我都沒注意。
消息只有四個字:謝謝大哥。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一腳油門,走了。
04
離婚后,我沒地方去。
婚房是馮雪梅的婚前財產,她沒要我住,我也不好意思賴著不走。租了個單間,在老城區,一個月六百塊,帶個廁所,廚房是公用的。
東西搬進去那天,我看著那間十來平的屋子,墻皮發黃,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
心里頭空落落的。
我媽打電話來問我情況,我沒說實話,就說挺好的,有吃有住,讓她別操心。
可我每天的日子,就是早上起床,出去吃碗面,回來躺著,翻手機,發呆,天黑了再吃一碗面,躺下睡覺。
有時候睡不著,就坐在窗戶邊上看街上的路燈。路燈底下有棵老槐樹,葉子都掉光了,剩幾根枯枝伸著,看著很孤零零。
我想了想,我跟那棵樹差不多。
就這么過了十來天。
有一天中午,我從外面回來,在樓下碰見個人。
是個女的,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留著短發,穿件素色的毛衣,手里端著一個碗。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是新搬來的吧?我叫羅桑榆,住你對門。”
“林凱安。”
“吃了嗎?”
“還沒。”
“我做了點餃子,多了,給你端幾個嘗嘗。”
她說著,把碗遞過來。
我接過來,碗里是熱騰騰的餃子,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謝謝。”
“不客氣,鄰里鄰居的。”
她說完,轉身回了屋。
我端著餃子回了房間,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
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個頭包得大,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化開。我吃著吃著,眼眶子一熱。
說不清是被燙的,還是怎么的。
后來我跟羅桑榆就慢慢熟了。
她是開理發店的,店就在小區門口,叫“桑榆美發”。
店面不大,三四張椅子。
她會剪頭發,也會燙染,手藝不錯,價格也公道。
我第一次去她店里剪頭發,她一邊剪一邊跟我聊天。
問我是干什么的,我說跑貨車的。問我在哪兒住,我說對門,前不久搬來的。她哦了一聲,沒多問。
剪完頭發,我要付錢。她擺擺手:“不用了,鄰里鄰居的,幾個錢。”
“那不行。”
“行了行了,真不用。”
我沒辦法,就把錢放在鏡子邊上,轉身走了。她追出來,把錢塞回我口袋里,說:“下次來再說。”
推搡了兩回,我只好作罷。
回去之后,我想了想,去樓下超市買了袋水果,掛在她門上。
第二天,她在門口看見水果袋,沖我喊了一聲:“林凱安,你這個人還挺講究。”
我笑了笑,沒說話。
時間久了,我才慢慢知道她的情況。
她離過婚,前夫是做裝修的,在外面有人了,被她發現之后,一紙離了了事。兩個人沒孩子,她一個人過,開了這家店,早出晚歸,日子過得平淡。
“男人靠不住,還是靠自己踏實。”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給一個老太太剪頭發,一邊剪一邊笑,看不出什么傷心的意思。
但我知道,她心里邊肯定不好受。
我也是過來人,知道離婚那滋味,就像身上掉了一塊肉,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冬天來了,天冷得厲害。
我那個出租屋沒有暖氣,晚上蓋兩床被子還覺得冷。
羅桑榆知道之后,去二手市場淘了個小太陽給我。
我推辭了一下,她說:“你不要,凍感冒了,我還得出錢給你買藥。”
我就沒再推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太陽前頭,烤著火,喝著她送來的熱湯,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正月里,我回了趟老家。
我媽看見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
我沒敢說離婚的事,就說過年忙,沒吃好。
我兒子林浩在旁邊寫作業,偶爾抬頭看我一眼,也沒多問。
走的那天,我媽往我包里塞了一盒餃子。
“你爸不在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娶了媳婦,我以為你能過上好日子。現在出了這事,媽不怪你。日子再難,也要好好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哭。
我點了點頭,上車走了。
后視鏡里,我媽站在村口,瘦瘦小小的,風吹著她的頭發。
我踩了一腳油門,沒敢再看。
回城之后,我把那盒餃子放進冰箱。打開冰箱,看見里面空空蕩蕩的,就剩幾罐啤酒和半瓶老干媽。
我關上冰箱門,坐下來,抽了根煙。
手機響了,是羅桑榆發來的。
“晚上我做排骨,過來吃點。”
我沒回,但晚上六點,我端著那盒餃子,敲開了她的門。
“我帶了餃子,我媽包的。”
“那你快進來,排骨馬上出鍋。”
她系著圍裙,站在廚房里,鍋里的排骨翻著滾,香氣撲鼻。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忙活的樣子。
忽然覺得,這個屋子,比我的那個單間,暖和多了。
05
我跟羅桑榆在一起的消息,慢慢的,小區里的人都知道了。
張淑芳大媽每次見著我,都要拉著我嘮幾句。她是小區里出了名的“包打聽”,誰家出了什么事,她頭一個知道。
“小林啊,我聽說那個羅桑榆離過婚?”
“嗯。”
“你不介意?”
“我也是離過婚的,有什么好介意的。”
張淑芳聽了,嘖嘖兩聲:“行,你們倆倒是挺配。不過我可提醒你啊,那個羅桑榆脾氣不軟,你要是好好跟她過還行,要是三心二意的,她可不是好惹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
其實我心里清楚,羅桑榆不是馮雪梅那種人。
她說話做事都利利索索,從來沒有拐彎抹角的毛病。
她對你好,不是因為你有什么,而是因為她想對你好。
這一點,我很清楚。
日子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著。
我繼續跑車,她繼續做她的理發店。偶爾一起吃個飯,看個電視,聊聊天。
沒有轟轟烈烈,但踏實。
可我知道,還有一件事堵在我心里,沒過去。
就是馮雪梅。
離婚之后,她沒聯系過我。
我也沒聯系過她。
朋友圈倒是有她的動態,只是發得少了。
有時候是一張空碗的照片,配文是:照顧病人真累。
有時候是凌晨三四點的窗外,說:又一個夜熬過去了。
我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但每天翻手機的時候,還是會看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態,可能還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也可能想看看她后悔不后悔。
可后來她發的動態越來越奇怪。
先是發了一條:人還是要現實一點。
隔了兩天又發:有些事,看清了也就看輕了。
又過了一周,直接發了一張哭紅的眼睛,配文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堅持什么。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皺了皺眉。
這些話,不像是袁志強能說得出來的。
如果她真的過得好,怎么會大半夜地發這種東西?
我壓下心里的疑惑,沒去問她。
可又過了一個星期,一個電話打過來,是前小姨子馮芳芳。
“姐夫,我姐在你那兒不?”
我愣了一下:“沒在。”
“那她跑哪兒去了?我打她電話打不通,我姐那個朋友也聯系不上。”
她說的朋友,就是袁志強。
“她沒來找我,”我說,“我們也斷了聯系。”
“這個死丫頭,氣死我了。”馮芳芳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掛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通話記錄,心里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
馮雪梅,失蹤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給她發了條微信: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消息發出去,等了半天沒有回音。
到了晚上,我突然接到了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接起來,那邊是個女的聲音,哭哭啼啼的。
“凱安,是我。”
我一聽,是馮雪梅。
“你怎么了?”
“我在火車站,我……我沒地方去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
馮雪梅在電話那頭哭著說:“袁志強他……他騙了我,他不是好人,他……”
她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后面我聽不太清。
“你現在在哪個火車站?”
“東站。”
“你在那兒等著,別亂跑。”
我掛了電話,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羅桑榆正在門口摘菜,看我急匆匆的,問了一句:“去哪兒?”
“有點事。”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早點回來。”
我騎上電動車,往火車站趕去。
到了東站,在候車室門口找了半天,才找到馮雪梅。
她坐在臺階上,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臉上灰撲撲的,看著老了好幾歲。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凱安……”
“走,先回我那兒再說。”我沒多說,把她帶回了出租屋。
她一進門就縮在沙發角落里,抱著膝蓋,不說話。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
“喝點水,慢慢說。”
她接過水杯,雙手捧著,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聲音啞啞的,像是哭了很多次。
“他根本沒病……那個什么并發癥,都是假的……”
“什么?”
“他就是要讓我照顧他,讓我花錢給他付房租、買藥、買東西……我把我存的兩萬多塊錢都花在他身上了……凱安,我就是個傻子……”
她說著說著,眼淚往下掉。
我聽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我翻他手機,發現他跟好幾個女的聊天,內容都一樣……他把我當什么了……”
“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給我媽打電話,她說我活該……我妹也不理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最后轉過身,出了門。
門口的走廊上,我站著,吹著冷風,心里頭堵得慌。
手機響了,是羅桑榆發來的消息。
“回來了嗎?我煮了面。”
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身后關著的門。
最后回了兩個字:“快了。”
06
我一晚上沒怎么睡。
馮雪梅在客廳的沙發上蜷著,像是睡了一小會兒,但翻來覆去的,應該是沒睡著。
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天亮的時候,我起來看了一眼。她還縮在沙發上,沙發太小,她整個人抱著腿窩在里頭,下巴擱在膝蓋上,臉上沒什么表情。
“餓了沒?”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搖了搖頭。
“吃點東西,你不吃怎么行。”
我沒多說什么,去廚房煮了兩碗面,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她看了看面,沒動。
“吃吧。”
她這才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面條,慢慢地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眼淚又掉下來了,啪嗒啪嗒落進碗里。
我沒說話,坐在旁邊,把自己的那碗吃完了。
吃完,我去門口抽了根煙。
回來的時候,她在收拾碗筷。
“我來吧。”
“不用,你坐著。”
她把兩個碗端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洗著。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她嫁給我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是在家洗碗,我在旁邊看著她,覺得這輩子能有她,值了。
可現在再看,這個背影,陌生得不行。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她。
她關掉水龍頭,把碗瀝了瀝水,放回碗架上。
“我也不知道。”她轉過身,兩只手在圍裙上擦著,低著頭,“凱安,我想回去看看兒子,行不行?”
我沒說話。
“就看看他,不見你媽也行,就看一眼。”
“他現在上學,你去了他也在上課。”
“那放學之后呢?”
“再說吧。”
她聽了,沒再吭聲。
那幾天,馮雪梅就住在我對門的旅店里——我出錢讓她開了個房間。
我不讓她住我那兒,一是孤男寡女的,不好看;二是我也不想讓她看見我跟羅桑榆的事。
可她早晚會知道。
這小區就這么大,張淑芳的眼睛又尖,有什么事傳得飛快。
果然,第三天傍晚,我在樓下碰見張淑芳。她正跟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聊天,看見我過來,喊住了我。
“小林,我可聽說你前妻回來了?”
“住哪兒了?”
“對面的旅店。”
“喲,那你們這是要復婚?”
我心里有點煩,但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沒有的事,她就是臨時住兩天。”
“哼,要我說,這種女人,不能要。”張淑芳的大嗓門一開,周圍人都聽得到,“當初她為了個男的跟你離了,現在那男的不行了,她又跑回來找你,把你當什么了?”
我沒接話。
張淑芳叨叨了一陣,我沒多聽,點了根煙,走到另一邊去了。
可她說的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晚上,我去旅店看了馮雪梅一次。
她坐在床上看電視,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柜子。她見我來了,把電視聲音調小了。
“吃飯了沒?”
“吃了,樓下小面館吃了一碗面。”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凱安,我知道我不該回來找你。”
“我就是……走到這一步了,想找個人說說話,想來想去,只有你了。”
“你妹呢?”
“她不接我電話。”
“她罵了我一頓,說不認我了。”
我嘆了口氣。
“那你以后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我想先在城里找份工作,超市、飯館都行,先把吃飯的錢掙上。”
“那倒也行。”
“凱安,我……”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但我沒給她機會說出來。
“明天我幫你打聽打聽,看看哪兒招工的。”
我說完,站起來,拉開門往外走。
“凱安!”
我站在門口,沒回頭。
“對不起。”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但我聽到了。
我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把門帶上,走了。
走出旅店,我站在街邊,仰頭看了看天。
冬天的夜晚,天很黑,連顆星星都看不見。
冷風灌進領子里,我縮了縮脖子,往小區里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見了羅桑榆。
她站在那兒,手里拎著一袋垃圾,像是正準備去扔。
“去哪兒了?”
“出去轉了轉。”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轉身去垃圾桶那邊扔了垃圾。
“晚上你吃了沒?”
“吃了。”
“那行,早點休息。”
她說完,往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嗯?”
“你要是想復婚,我不攔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像是隨口說的一樣。
但我能聽出來,那語氣里,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沒想過復婚。”
“那就好。”
她說完,快步上了樓。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07
接下來的幾天,我幫馮雪梅找了一份工作。
是一家小超市的理貨員,一個月三千塊,管一頓午飯。
活不重,就是把貨架上缺的東西補上,看著也不累。
老板是我的一個老顧客,把話說開了,什么都沒問,就讓馮雪梅第二天去上班。
馮雪梅很感激,說要請我吃飯。
我沒去。
我說:“你先把日子過順了再說。”
她聽了,點了點頭。
我心里清楚,我幫她,不是因為我心里還有她。
是因為十年的夫妻,讓我眼睜睜看著她流浪街頭,我做不到。
但也僅此而已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羅桑榆的理發店。
她正在給一個老太太燙頭發,見我進來,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來了?”
“剪頭發。”
“前面還排著三個人呢,你等著吧。”
我就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翻翻手機。
等了一個多小時,羅桑榆才把那幾個客人送走。她收拾了一下工具,走到我面前。
“來吧,坐椅子上。”
我坐上去,她給我圍上圍布,拿梳子梳了梳我的頭發。
“想剪短的還是留著?”
“隨便,你看著來。”
她笑了笑:“行,那我給你剪個精神的。”
剪刀在我頭上咔嚓咔嚓地響著。
我們倆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那前妻,找到工作了?”
“嗯,超市理貨員。”
“挺好的,有個營生干著,也就不瞎想了。”
“是啊。”
她又剪了幾下,忽然停下來。
“林凱安,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她要是真回頭了,你會不會動心?”
我透過鏡子看著她。
她低著頭,手里的剪刀懸在半空中,沒有看我。
“不會。”
“為什么?”
“摔碎的碗,就算粘上了,也還是有裂紋。”
她聽了這話,笑了笑,繼續剪頭發。
“你這人說話還挺有意思。”
“實話實說。”
剪完頭發,她給我拿鏡子照了照。
“怎么樣?”
我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
發型精神了不少,人看著也沒那么蔫了。
“挺好的。”
“那行,二十。”
我從口袋里掏出錢遞給她,她接過去,隨手塞進抽屜里。
“晚上我煲了湯,來喝一碗。”
“好。”
晚上,我去了她家。
湯是排骨燉蓮藕的,清亮亮的,上面飄著幾顆枸杞。她給我盛了一大碗,又切了點蔥花撒上去。
我端著碗,喝了一口。
湯的味道很鮮,很暖,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嗎?”
“好喝。”
“那以后多來喝。”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坐在我對面,手里也捧著一碗湯,小口小口地喝著,看著很家常。
“桑榆。”
“咱倆在一起過吧。”
她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我放下碗,看著她。
“我說,咱倆在一起過。不是鄰居那種,是……那種。”
羅桑榆的耳根子慢慢紅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后放下碗,看著我。
“林凱安,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我離過婚,開個理發店,掙不了幾個錢。我不是什么好女人,脾氣也不好,急了還罵人。”
“我知道。”
“那你還想跟我過?”
“想。”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最后笑了。
那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種、從心底里暖起來的小小的笑容。
“那行,咱倆就先處處。你要是受不了我,趁早說,別到時候又來離婚那一套。”
她重新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我也端起來,喝了一口。
排骨湯的味道,比剛才更濃了。
08
我跟羅桑榆的事,就這么定了下來。
沒搞什么儀式,也沒請誰吃飯,就是她搬到我那個單間里。
我那屋雖然小,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她把她的東西搬過來,在小屋里擺上花,掛上簾子,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張淑芳大媽在樓梯口碰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林,我可聽說你跟羅桑榆住一塊兒了?”
“嘖嘖,你那個前妻還在對面旅店住著呢吧?”
“她找到工作了,也租了房子,搬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說,你這步走對了。羅桑榆是個實在人,比她強一百倍。”
我沒接話,笑笑就走了。
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軌。
我還是跑長途,有時候一出去就是三四天。
羅桑榆在店里忙活,每天早出晚歸。
我回來的時候,她會給我留飯。
出車回來,遠遠就能看見她店里的燈還亮著。
那種感覺,就好像在黑夜的盡頭,看見了一盞燈。
不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開車了。
可我沒想到,就在這時候,馮雪梅又來了。
那天是星期五,我下午收車回來,打算去菜市場買點菜,晚上跟羅桑榆在家涮火鍋。
到了菜市場門口,看見馮雪梅站在那兒。
她穿著超市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舊羽絨服,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凱安。”
“你怎么在這兒?”
“我從超市過來的,想找你……跟你說幾句話。”
她看了看四周,人來人往的,有點不好意思。
“能不能換個地方說?”
“就在這兒說吧。”
她沉默了一下,把塑料袋遞過來。
“給你買了條圍巾,天冷,你開車……”
我沒接。
“你自己留用吧,我不缺。”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有點僵。
過了幾秒,她把手放下來。
“凱安,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低著頭,像是在怕什么。
我看著她,沒說話。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發吹亂了。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人也憔悴了不少。
但我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我已經有對象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全是不相信。
“我有對象了。”
“誰?”
“住我對門的,叫羅桑榆。”
馮雪梅愣住了。
站在那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什么時候的事?”
“離婚之后。”
她的眼眶慢慢地紅了。
“你……你是不是早就跟她……”
“沒有。”我打斷了她,“離婚之前,我跟她只是鄰居,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我跟她在一起,是在我們離婚之后。你放心,我沒有對不起你過。”
她低下頭,眼淚落在塑料袋上,啪嗒啪嗒響。
“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
我說完這句話,繞過她,往菜市場里走。
她喊了一聲。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了嗎?”
我站在菜市場門口,人來人往,有人在喊“這魚新鮮”,有人推著三輪車從我身邊過去。
“在乎不在乎的,都過去了。”
我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買了一斤羊肉片,兩斤白菜,一小捆菠菜,又買了兩盒豆腐。出了菜市場,我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你好好過日子,別再來找我了。”
發完之后,我把她的電話和微信都拉黑了。
推開門的時候,羅桑榆正在收拾屋子,見我回來了,抬起頭笑了笑。
“買這么多菜?真打算吃火鍋啊?”
“嗯,好久沒跟你一起吃頓飯了。”
“那行,我去洗菜,你準備鍋底。”
我倆忙活了大半個小時,把菜洗好切好,擺了一桌子。
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羊肉在湯里翻卷著,香氣四溢。
羅桑榆給我夾了一塊豆腐:“嘗嘗,入味了沒。”
我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還是豎了個大拇指。
“好吃。”
“哈哈,那就多吃點。”
她笑著,又給我添了一勺湯。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屋里燈火通明。
我看著她,心里頭從來沒這么踏實過。
09
我以為日子就這么定了。
可馮雪梅不罷休。
先是發消息。我拉黑了她,她就換號碼發。發的內容無非就是那些,說她錯了,說她被騙了,說她后悔了,說她還是放不下我。
我沒回,一條都沒回。
后來又找到了我跑貨車的物流公司。
我去交單子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小聲跟我說:“林哥,有個女的來找過你,說是你前妻,讓你回個電話給她。”
我把單子交完,說了句:“以后她再來,就說找不到我。”
可最讓我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找上了羅桑榆。
那天下午,我正在車行修車,羅桑榆給我打了個電話。
“凱安,你前妻來我店里了。”
我心里一緊:“她找你干嘛?”
“來了坐了一會兒,哭了一通。說她對不起你,說她也是被騙的。讓我把她讓給你。”
“你別理她。”
“她還說,你已經原諒她了,就是嘴上不說,心里還有她。”
“胡說八道。”
“我知道。我讓她走了。我說,凱安要是心里還有你,他自然就回去了。他要是沒回去,就說明他心里沒你。你想讓他回去,那是你在騙自己。”
我聽了她的話,沉默了。
“凱安,你跟我說句實話。”
“你心里還有她嗎?”
“沒了。”
“真的?”
“真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她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放下電話,我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升起來,飄到天上去了。
到了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在樓下看見了馮雪梅。
她站在路燈底下,穿著那件舊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我。
“你怎么又來了?”
“我想當面跟你談談。”
“有什么好談的?”
“你就給我十分鐘,行不行?”
我看了看手表。
“行。十分鐘。”
她就站在路燈底下,跟我說了起來。
說的還是那些事。
她錯了,她被騙了,她后悔了。
說她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說她去接林浩,我媽不讓她進門。
說她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只有我這個前夫了。
“凱安,就看在咱們十年的夫妻情分上,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我保證以后再也不犯糊涂了,我好好跟你過日子,我……”
“我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也可以復婚啊!”
“馮雪梅。”我看著她,“我不愛你了。”
她愣住了。
“我說,我不愛你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
“你當初跟著那個男人走的時候,你沒想過我嗎?”
“我……我那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就把十年的婚姻扔了?”我搖了搖頭,“雪梅,你不是一時糊涂,你是從來沒有把我放在心里過。你只覺得我對你不好,沒有那個男人會說話,沒有那個男人懂你。可他給你畫的餅,你都信了。我給你說的一句話,你都不信。”
她站在那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咱們的事,已經翻篇了。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別再回頭了。”
我說完,轉身往樓里走。
“凱安!凱安!”
她在后面喊我,聲音帶著哭腔。
我沒有回頭。
上了樓,推開家門,羅桑榆正在疊衣服。
見我回來,她抬頭笑了笑:“回來了?”
“那我去給你熱菜。”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進廚房。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燈光下,她系著圍裙,熟練地打開了火,把鍋放上去。
“謝謝你。”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矯情。趕緊洗手去,一會兒吃飯了。”
我也笑了。
10
兩個月后,我跟羅桑榆領了證。
沒辦酒席,就請了幾個人。我媽來了,林浩來了,張淑芳大媽也來了。羅桑榆那邊沒有親戚來,就她店里的一個徒弟過來幫忙看了個門。
飯是在她店里吃的,她炒了一桌子菜,擺了兩張桌子,自家人坐在一起喝了一頓酒。
我媽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了句話。
“桑榆,我這個兒子不會說話,但心是好的。你們以后好好過日子。”
羅桑榆看了看我,笑了笑:“媽,放心吧。我會好好對他的。”
我媽聽了這聲“媽”,眼眶子一紅,又坐下了。
林浩在旁邊吃得滿嘴油,抬頭看了看羅桑榆,又看了看我。
“爸,我以后該叫她什么?”
“叫媽也行,叫阿姨也行,你隨便。”我說。
林浩想了想,沖羅桑榆喊了一聲:“阿姨。”
羅桑榆摸了摸他的頭:“乖,以后常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這一桌子菜,吃了一個多小時。
散了之后,我送我媽和林浩去車站。
我媽走在前面,林浩走在中間,我跟在后面。
到了車站,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凱安,這次娶的媳婦,媽看著挺踏實。你得好好珍惜。”
“別悶著不說話,該說的要說。兩個人在一塊,不能老憋著。”
“我記住了。”
“行,我走了。你們倆好好過日子。”
她說完,拉著林浩上了車。
車子開動了,林浩隔著窗戶沖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那輛車走遠了。
我掏出手機,給羅桑榆打了個電話。
“我送完媽了,馬上就回去。”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騎上電動車,往家的方向騎。
一路上,風有點涼,但我的心里是暖的。
路上經過那家超市,我瞥了一眼。
馮雪梅正站在門口,穿著工作服,正在往貨架上擺東西。
她的動作很慢,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沒有停下來。
電動車一拐彎,那個身影就從后視鏡里消失了。
回到家,羅桑榆已經把碗筷收拾好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見我回來,她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了個位置。
“過來坐,我給你切了盤水果。”
我走過去,坐下來,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
“甜不?”她問。
“甜。”
電視里正在放一個綜藝節目,兩個人嘻嘻哈哈地在做游戲。羅桑榆靠在我肩膀上,一邊看一邊笑。
我低頭看了看她。
她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我:“干嘛?”
“沒事。”
“哈哈,你怪肉麻的。”
她說著,把臉埋進我懷里。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我抱著她,看著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我應該早一點遇見她的。
但轉念一想,早一點遇見,也不一定是好事。
有些路,繞過了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
有些人,錯過了才知道,誰是對的人。
我關掉了電視。
“睡覺吧老婆。”
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我拉滅燈,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閉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還長,慢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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