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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ings:
人總會在夏天開始追憶選秀。
那是最好的記憶,也是最壞的記憶。情緒像夏日的天,說晴就晴,說雨就雨。你熬夜、打投,和素不相識的人在網上爭吵。
你真情實感,隔著屏幕使盡力氣,就為了把臺上那個發光的人推高一點,再高一點。直到彩帶落下,名次念完,你為他歡呼,替她流淚,夏天也結束了。
這些,只有經歷過那些夏天的人懂得。
本期新世相視頻播客,我們找到了一位同樣從那些夏天走過來的人。
你可能并不知道馬昊是誰,但你一定知道她制作過的選秀。她是快男、快女、明日之子等節目的總導演。從 2007 年快男西安賽區的陳楚生,到 2013 年快男的華晨宇,還有《明日之子》的毛不易,她完整經歷了選秀行業、偶像產業的起起落落,見到了很多年輕人從無名到爆紅。
我們和馬昊聊了聊,她理解和經歷的選秀和偶像行業。
她懂得選秀為什么讓人上頭。
“就是看到人的改變。這件事情就是在你眼前發生,像變魔術,那個過程你就覺得太神奇了,太熱血了。”
在她看來,選秀從來不只是選人,是在選一個時代的情緒。
“2013 年快男海選一大半來自單親家庭,我捕捉到了那種孤獨感。2017 年毛不易那屆,大家開始搞創作,他們的表達里有一個詞叫‘佛系’,熱血換了一種形式。2020 年疫情第一年,年輕人哪都去不了,特別渴望有伴,所以我們做了明日之子樂團季。”
但她也意識到這場人造的盛夏不能代替人生。
“節目一結束,他們的人生其實才是新開始。”
選秀的夏天還會回來嗎?沒人知道。
但觀眾永遠愛看一個人,怎么從人群里走出來,變成被記住的名字。
哪怕后來的人生起落,比那個夏天無常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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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做選秀這件事,和你一開始的職業理想有關系嗎?
馬昊:我們 70 后應該都是有理想的,因為我們從小生長在一個被要求“必須有理想”的環境里。
小時候看奧運會,那時候五六歲,看到體操比賽,我就跟我爸媽說,長大要當體操運動員,每天拿個小板凳在家里壓腿。到了初中,我的理想是成為長沙市市長,想改變我所在的城市。高中時又覺得當老師很帥,一心想考北師大,后來卻被保送到吉林大學學化學。再后來陰差陽錯,進了電視這一行。
張偉:因為什么契機?你專業完全不對口。
馬昊: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肯定是跟化學有關的。但我想,如果 5 年后我還在實驗室里搖瓶子,那生活就太缺少未知和不確定性了。我特別想追求不確定的人生,不想循規蹈矩。那會兒我白天就去找工作,晚上加夜班,在礦泉水廠做水質化驗。
我找工作的標準是,如果這份工作我想象不出五年后自己是什么樣子,那它就是個好工作。在我選擇的過程中,就突然聽到了湖南臺《快樂大本營》在招導演。那場招聘在湖南影響還是蠻大的。去面試的第一波有200多人,最后只選了3個女孩,其中兩個在北廣學電視編導專業。
面試時,他們選擇我的契機,是《快樂大本營》當時的領導問了我一個問題:綜藝應該引導大眾,還是服務大眾?我從來沒有學過電影、電視方面的專業知識,只能從觀眾視角出發,說我們首先應該服務好觀眾。在當年,這個觀點可能有點“大逆不道”,所以反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但直到現在,我還是這么認為。
張偉:這么多年,你做了很多不同類型的節目,你一直是受意義驅動的人嗎?
馬昊:到現在我依然是意義驅動的人。最開始去《快樂大本營》的時候,我覺得做出快樂的節目這事本身就很有意義。
后來過了兩年,湖南臺的春節聯歡晚會有一個環節叫“天南地北快樂情”,我們要去到中國版圖的最西、最東、最南、最北,探望邊防戰士。我帶著主持人維嘉負責最西邊,去了新疆的斯姆哈納邊防連,那是祖國最西端的哨所。里面有位指導員姓趙,叫趙勇。哎,我怎么脫口而出了?明明是很多年前的事。
他已經四年沒回家了。我們瞞著他,把他媽媽從老家,應該是甘肅,一路輾轉送到了邊防連,給他制造了一個驚喜。我們先是跟他說,你媽媽托我們帶了點特產過來。他就當時就要哭了,我們又說特產就在車上,他把車門一打開,里面坐著他媽媽。他媽媽撲下來抱著他就哭,那一幕成了當時最感人的片段。
當時何老師是春晚主持人,他第二天去機場,遇到了以前湖南臺的老播音員。那位老播音員遠遠看到他,就撲過來說,你們昨天晚會太好了,太感人了。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掌握了一個這么厲害的武器,講好一個故事,就能影響無數無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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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做選秀的?
馬昊:2007 年,我做的第一個音樂選秀是《快樂男聲》的西安唱區。 那時候海選就像漫展的一個攤位,我們在這弄了個比賽,大家來報名、填表格,然后進到幾個導演的房間。人多的時候可能五六個房間,人少時就兩三個。你進去就像看門診一樣,有個導演坐那兒,你在他面前唱歌,做自我介紹,導演先做初篩,過了初篩的再到我這兒。
張偉:要和每個選手聊很久嗎?
馬昊:我最喜歡這個一對一聊天的部分,讓我有機會認識很多不一樣的年輕人。但我是考官,選手是等著被挑選的人,所以本質上是個不平等的面談,對我來說難度更大。因為我覺得只有在相對平等的氛圍里面,他的個性才能被看見。所以我們會做很多的努力去改善氛圍。2013年我們就學到,在每個一對一的房間里放零食,大家一吃東西就不緊張了。
我們首先要篩掉那些模仿別人的人。有些歌手可能在看重演唱技術的選秀節目里絕對OK,但在我這海選都進不去。我不討論技術,更看重的是人本身,你可以有缺點,但必須是你自己。我不要你去模仿別人。
張偉:你會問他們什么樣問題嗎?
馬昊:喜不喜歡唱歌?做過些什么?為唱歌做過什么瘋狂的事?等等。
但是我的問題每個人不太一樣。每個時代年輕人關注的東西不同,我的問題也根據當下年輕人在思考什么來調整。
通過跟這一兩百人聊天,我會捕捉這個時代年輕人的特色是什么。我要通過這個一對一,挑出那些最有個性、最有才華的人,同時在他們身上找共性。
比如說 2013 年,那是離婚率最高的幾年之一,父母都忙,孩子們都很孤獨。那我捕捉到了孤獨的感覺,像華晨宇這樣的。因為那一年海選的快樂男聲選手一大半都是單親。我們不會止于單親這個話題,會繼續追問:單親然后呢?他怎么過的?有沒有心理問題?他個性古怪嗎?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去看每個人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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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 2017 年,毛不易那屆,大家開始搞創作。我們在那一年找到了很多像毛不易這樣很好的創作者。他們的表達里會有一個詞叫“佛系”。你會發現熱血好像換了一種形式,不是錚錚鐵骨,像是“錚錚軟骨”。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發聲,但不想對抗。
再過一些年,比如我去年選角,發現現在的孩子很焦慮。以前學音樂,會彈琴就行,吉他或鋼琴,一樣就夠了。現在小孩什么都得會,因為他覺得我想掌控這件事,一個人就能掌控,所以如果熱愛音樂,就得自己寫歌、自己編曲。
我們2020年做明日之子樂團季,正好是疫情第一年,年輕人沒經歷過這種狀況,哪都去不了,對他們來說簡直無法忍受。所以那年的年輕人真的非常渴望有伴,我們那年的 slogan 就是“有一群伙伴比啥都浪漫”。這個一對一的過程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張偉:這些年你怎么保持對這些年輕人的理解?
馬昊:我覺得永遠不要預設他們。看的年輕人多了,會發現他們身上有很多共性。但有一句話,我們這個年代的 18 歲跟李白那個年代的 18 歲有本質的不同嗎?可能沒有。
到了18歲那個心理階段,就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表達。有一些相似的東西,但迷人的地方在于那些細微的不同。
張偉:人格的力量永遠比唱歌技巧更重要,這個邏輯,在選秀綜藝里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沒有變過嗎?
馬昊:我覺得是的,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對人的理解也會越來越深刻。最早做選秀,我們更看重你在舞臺上超越別人的能力,比如唱得特別好,或者創作作品特別好。但選秀里真正能被記住的,只有人。判斷一個選秀節目紅不紅,第一標準就是有沒有做出人。
后來做《明日之子》的時候,有一年我記得特別清楚,我們提出一個概念叫“人歌合一”。我們發現要跟同類節目競爭,你就希望你的舞臺是獨一無二的。
我現在做綜藝,包括我現在做《毛雪汪》,我不斷的提醒團隊:《毛雪汪》的本核是什么?獨特性在哪里?就在毛不易和雪琴。這兩個人不是固定的,他們每天也在經歷自己的人生,每天都在變化。那導演組能不能捕捉到這種變化?用他們的理解去做毛雪汪?這件事我覺得是第一重要的,而不是今天有沒有聊到來訪嘉賓的八卦,因為有八卦就會有熱搜。
其實很多東西。你道理你都懂,但做著做著,因為各種原因,動作可能會變形。所以我經歷了將近 30 年的職業生涯,現在非常堅定的一點就是,做內容就是講好故事,講好人的故事,講好人與人的故事。
有一個階段,我們去跟平臺提案,特別卷,不只是 PPT,還會剪樣片。但我覺得首先要能拿出一句話,說清楚這個節目要講的故事是什么。它不需要任何絢麗的包裝,如果是一個特別好的故事,我相信藝人會加入,平臺會買單。
張偉:你們在討論選秀這個事時,是一個什么樣的狀態?
馬昊:熱血,非常熱血。我們覺得是個夢想成真的過程。所以當你見證夢想從萌芽到他在舞臺上綻放那一刻,那種成就感、那種熱血,我覺得是做任何其他事情好像都代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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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就覺得湖南臺有一群瘋子,一起擼起袖子做熱血的事。每次選秀,不管是臺領導、臺里其他部門的、哪怕是財務科的人,你都能感覺到他們身上全是勁。
張偉:選秀這個事里,最讓你們興奮的點是什么?
馬昊:我覺得是,通過選秀能改變人的命運,它濃縮了人生。
人生這么大的起伏,放在時間的長河里可能要二三十年才能看清。我能感覺到我什么時候在走上坡路,什么時候到了頂點,什么時候往下走。但在選秀的年輕人經歷當中,就是那么幾年。可能半年的時間,他們就登上了山頂。接下來去哪里呢?看上去好像只能下山,但有的人可能就會找到另外更高的山,再去攀登,但是總歸是要下山的。
張偉:你參與了別人命運的變化,選秀帶給你的是這種滿足嗎?
馬昊:我的滿足來自于讓特立獨行的孩子被看見。能參與選秀、特別是能走到后面的選手,一定都是有獨立人格、有著不一樣個性的人。
有一種做法是,找到這個人身上跟其他人的共同點,去做這個共同點,或者把他在舞臺上的呈現變得模式化。還有一種選擇,就是讓這個舞臺千人千面,每一個來的人身上的特點,因為我們的關系,被放得更大。龍丹妮有個詞叫“放大提純”,放大他的個性,提純他的才華。
面對這個階段的孩子,就像面對未成年的孩子一樣,他們還在找一個邏輯,但自己也不確定對不對。我想做的就是鼓勵他,你不用去判斷自己的邏輯對不對,首先要堅持你的邏輯,不要受別人影響。
我小時候的理想就是當老師。如果我能引導他們走上相對更適合的路,我覺得這件事有意義。做導演其實跟老師帶學生沒有區別,把孩子們身上的特色發揮出來,讓他去舞臺上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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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有沒有一些人,你當時覺得肯定行,但后面沒出不來?
馬昊:那當然有。說實話,每一年比賽過程中,每個導演心里都有自己的冠軍。但結果可能跟每個人想的都不一樣。比如說 2013 年,有個男孩子叫饒威,星海音樂學院的,真的唱得太好了。我當時就想,這還用問嗎?肯定是冠軍了。
但后來我發現,舞臺也是一個濃縮的人生,你在上面不只是唱歌,還在講故事。你的故事能不能抓人?能不能講出新的東西?能不能讓大家在你身上看到愿意跟你共創未來的可能?這其實是另外一回事。還包括你的體力、心態,有時候也有運氣成分,比如那首歌選對了或選錯了,結果可能都不一樣。
饒威現在還在做音樂,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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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有沒有哪些人,完全沒想到他會那么成功,但最后事實證明他很厲害?
馬昊:毛不易呀。那誰能想到呢?
就是你當時也想不到。因為在大家的認知里,包括我們自己的認知,都覺得選秀冠軍應該是唱跳俱佳或者各方面全能的。此前的選秀冠軍基本上都比較全能,但當時的毛不易顯然跟“全能”無關。
我們海選采訪的時候,問所有人,如果得了冠軍你會怎么想?或者你有沒有想過得冠軍?毛不易說,“如果我得了冠軍,這節目該多爛呀!”哈哈哈,結果沒想到最后他真的得了冠軍。誰也沒想到大家會如此喜歡一個在追光里安安靜靜唱歌、有著溫暖聲音和老靈魂的創作者。
張偉:你之前提到陳楚生,說你一眼就覺得他是能出來的人。
馬昊:楚生呢,其實是洪濤老師給我推薦的。當時其他唱區基本都快結束了,但西安還開著,洪老師說有一個特別好的歌手,能送去你們那邊嗎?我說沒問題,趕緊送過來。
張偉:你看到他的特質是什么?
馬昊:楚生我覺得他唱商很高。不是說他唱歌的技術本身有多專業,而是他的表演。因為唱是一種表達,當他唱出來,你會被他抓住,會被他打動。
像楚生也好,毛不易也好,都沒有專業學過聲樂,他們拿到歌曲(很多還是自己寫的),表達方式是一種訴說感。那種娓娓道來,就像說了一段話,你如沐春風,通過一首歌好像就跟他認識了,了解他了,愿意跟他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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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有幾類人會在早期階段就吸引我的注意力。一類就是唱商高的,比如段林希、蘇妙玲、李霄云,唱商都很高。
再有一類,他的特色人人都看得見,是獨特的,像華晨宇、像曾軼可。華晨宇最開始唱歌可能都沒唱中文歌,因為他喜歡的是死亡金屬。他們身上有一種魔力,你覺得這個孩子好怪,他到底在想什么?你就會對他產生好奇。
軼可也是,當年大家都說“綿羊音”,但 2009 年到現在十幾年了,這個唱法也只有她。
還有一種我最為看重的,他得發自真心熱愛。其實熱愛有兩種,一種是盲目的愛,就是我真的很愛,很癡迷,可是這種愛是盲目的。還有一種愛是聰慧的愛,就是他不是沒有選擇去愛,他是在有了選擇之后仍然會愛。這兩種都可以。我覺得不管怎樣,你可以唱得不好,但你必須愛音樂吧,不然你為什么來?
張偉:你能那么快看出一個人是有熱愛在身上的嗎?
馬昊:有光啊,眼睛里會有光的,然后你聽他唱歌,你能感受到他的愛,因為他有作品。一個不愛音樂的人,他的作品你能感受到總差了一點什么。所以我一定會問的一個問題,“你愛音樂嗎?”大部分人會說愛,我緊接著就問,“你為音樂做過些什么?你跟我講具體的。”
比如說我喜歡一個男生,就喜歡他,這是盲目的喜歡,你今天可以喜歡他,明天可以喜歡別人。但如果你能跟我講出為這份愛具體做了些什么,是深思熟慮、權衡利弊之后仍然選擇愛音樂,那這種愛在我看來就更加有分量。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是潛力。選秀節目本質上是個養成,養成就是我要看到你在舞臺上有進步的空間,對吧?選秀為什么讓人上頭?熱血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我覺得就是看到人物的改變。這件事在你眼前發生,像變魔術一樣,那個過程你會覺得太神奇了、太熱血了。
歐豪第一次在舞臺上唱的時候,唱功很弱,所以以跳為主。他之前沒學過舞蹈,我都是中途才知道的,我以為他本來就能跳,其實全是自己苦練出來的。到了總決賽,他唱了張學友的《遙遠的她》,唱得真的挺不錯。你會覺得舞臺上發生了這么神奇的事,一個那么“素”的孩子,通過舞臺一點一點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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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晨宇就更不用說了,他肯定沒怎么上過舞臺,可能連臥室都不出,但他能在一首一首的演唱中釋放出來。所以我才說潛力也是特別重要的,就是他愿意打開自己。
我們要通過直覺和判斷,看到他有打開的能力。通常走到后面的選手都是變化特別大的,一個不能打開自己的人,在舞臺上面不可能做出一個好的表演。因為在舞臺上面,你要做成一個讓大家共情的舞臺。最核心的功力就是你要在那一刻忘記自己,讓你成為每一個人,也讓每一個人在那一刻成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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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很多人好奇,一個人進入選秀節目,有人淘汰,有人拿冠軍。這里面每一步有多少是他們真實自然的成長?有多少是節目組或導演可以去設計、去幫他設計的?
馬昊:最開始我們是做直播,直播沒有回頭箭,你上了舞臺唱成啥樣就是啥樣,也沒有修音。我們能做的主要是兩件事:一是講他們的故事,二是找到適合他的歌、做編曲和舞臺排練,再用好看的聲光電營造一個美好的夢境。選手每次上舞臺,那就是一個夢。開始你覺得那是個夢,后來發現好像夢想真的成真了,因為幾期之后,他們的知名度和討論度會快速上升。
到了《明日之子》《創造營》的這個階段,新時代的選秀,核心是要把人做出來。這時候我們會更多地通過真人秀去塑造他們。我們是制定游戲規則的人,選手是參與游戲的玩家,觀眾是看客。三者之間形成了各自的任務和關系。觀眾負責做一些選擇或支持,玩家負責真實地去玩,想如何在這個游戲規則下通關。
你可能玩不到最后一關,但這個過程絕對真實。我們要做的就是設計好游戲規則,讓你的個性和音樂能在規則里被更多人看見,我們的所有的規則都是為了凸顯人。
張偉:你會覺得在這個過程中,幫他們做“人設”,是一個常見的和必須的事嗎?
馬昊:以前我都不知道“人設”這個詞,后來有一刻就突然火了。我覺得可能大家對人設這個詞有誤解。其實人設不是說別人給你設計的。
人設有兩種,對影視劇本來說,因為是虛構的,一定要有人物設定。對于真人秀而言,用戶要看最真實的,綜藝節目編劇做的工作是提煉人物的人設,就是你可能有很多個性,但我想在這個節目里聚焦放大某個特質。比如《極限挑戰》里黃磊老師是“神算子”,導演組把這個放大了,那請問“會算”是他的人設嗎?我認為不是。因為他是個真實的人,他本身就會這個。
所以我覺得人設從來不靠“凹”,人設就是你自己的。當然每個人的人設有幾種,自己眼中的你,別人眼中的你,和你想成為的你。都是不一樣的,這才是一個人有趣的地方。這個特質是為了節目他才生出來的嗎?一定不是,是他本來就有的。
每一年做選秀,我們都會先和選手們開個會。比如說我們要錄海選有 100 個人,我就會跟 100 人開個會。有點像你加入我們這所學校,教導主任發個言。我跟你說說這條路是什么樣的路。我一定會說,“你為什么會來這里?是因為你是獨特的自己,所以請你務必做你自己。”
因為在比賽過程中很容易動作變形,這是本性。你為了討好觀眾、討好評委,就會有思想包袱。但是請你一定盡可能的不斷的提醒自己,你今天為什么來?你想在這里獲得什么?明天就錄節目了,你今天必須把這個問題想清楚,然后在過程中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反復回想今天想的這個東西。
這對他們來說很難,對專業藝人都很難。其實在選秀節目封閉的半年里,我覺得最難的是他們的心理問題。但在那個年代,沒有配置專業的心理醫生,我也只是靠本能去跟他們聊天。
張偉:選秀過程中,選手們會面臨什么樣的壓力?
馬昊:第一次錄制之后,因為他們大部分人第一次面對明星、面對舞臺,得失心就開始有了。肯定老師有表揚了他,批評了他,或者這個結果好與不好,那我是要堅持自己,還是聽老師的建議?這是最常見的問題。從我這邊,我會盡可能給他們做客觀分析。
比到中段的時候,一對一聊天是最艱苦的。每個人壓力都很大,也會收到網絡負面評價,在舞臺上又有點找不到出口。這個就需要去突破,而這個突破其實他自己沒想明白,我們只能放大提純,沒辦法替代他成為他。所以這時候需要鼓勵、開導、啟發,給他信心。
再到最后總決賽前夜。那個時候不管前面多么“佛”,到了我離冠軍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惶恐、擔心、害怕都會有。但是心里面都會想,到了這一天,我想沖一把,這是人之常情。所以這個時候就會不自信嘛,壓力太大了,所以那個階段就是給他們解放壓力。
張偉:有沒有那個時候讓你印象很深的故事?
馬昊:在《明日之子》第一季,毛不易那一屆,最后我們請了陳曉楠老師,從人物角度跟進入總決賽的孩子一個一個聊天。后來發現效果特別好,因為那時候他們正想找人聊天,又遇到這么睿智的前輩。
當時跟毛不易的聊天我印象特別深。他說來《明日之子》之前,他有兩個選擇,一是來節目,二是大學畢業收拾行李回老家齊齊哈爾。他坐火車離開杭州的時候,拎著很多行李走在火車站里,看到人來人往,那一刻覺得自己泯然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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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到了齊齊哈爾,接到我們的導演的電話,開始以為是騙子,就問了一句,“你們包不包路費?”我們說包,我們給你訂機票。他說,包路費就當去長沙旅行,反正也沒有別的選擇。當時我和丹妮姐剛出來創業,在長沙租了個民居辦公。毛毛走進那個民居,覺得更加實錘了我們是個騙子公司。
聊了這么長一段,我能感覺到他再來面對總決賽舞臺的時候,心里有底了。所以當時最后一首歌是有一段,他就說,“2017 年明日之子的冠軍,我要向你走來了。”
我自己跟這么多年輕人打交道,我覺得最關鍵的是,人世間很多問題不一定有答案,但要把我們的問題說出來,因為說出來的過程,這個問題有一半也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我們認為這也是一個求助的過程,哪怕只是自言自語,也要說出來。很多問題,我們不是以解決問題為目標,而是去經歷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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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選秀節目有一條永遠不過時的故事線“逆襲”,現在還是這樣嗎?
馬昊:逆襲的故事永遠有效。因為我們身處大大的宇宙、大大的世界里,每個人相對都是微小的,所以總希望能看到童話般的故事,小小的個體能夠彰顯出大大的能量,希望能看到奇跡。你去看電影,《浪浪山》《哪吒》《雄獅少年》,很多都是這樣的故事。
所以選秀的故事基底模板,就是披荊斬棘、斬妖除魔。如果是男生選秀,一定要設置很多肉體和精神上的巨大障礙,讓他們去克服,才能取得真經。你不要心疼,如果困難不夠難,他的蛻變就不會被用戶感知到。
女生選秀,核心是夢幻感。我們一定要讓童話成真,舞臺一定要閃亮、夢幻,讓大家相信不管過了多久,童話還是有可能的,她最后那一刻真正的成為了童話中的主角。但這兩件事現在都難了,因為大家不再相信童話,也不愿意被勵志了。
全社會都處在焦慮中,年輕人變得很現實。因為他們知道有些路走不通,先活著好不好?在學校先不掛科,工作后先養活自己。我們不提理想、不提勵志,先活著,先做好第一步。
那你說年輕人沒有反抗了嗎?我不覺得。他們仍然非常渴望被看見,只是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在追求被看見,這個追求的過程,我覺得就是叛逆。以前的叛逆可能是跟規則對著干,現在的叛逆是:先活著,先茍著,在當中找尋屬于我的那一刻,成為自己的機會。
張偉:現在選秀不好做了,這對你來說是個多大的挑戰?
馬昊:最近這些年,出來的偶像或藝人幾乎全部來自影視劇。但毛不易、單依純通過選秀橫空出世之后,很少有新人能真正進入主流音樂圈。難道永遠都沒有了嗎?
我每年都在面試一些年輕人,看到一個特別好的,就會想:好想把他做出來。但可能做節目的機會還不成熟。好在做音樂人,我們不愁年紀大,只要你有才華,我覺得什么時候都有機會。
張偉:有沒有可能選秀的時代過去了?
馬昊:也有這種可能。
比如說我們在電視臺做那種場場直播的選秀,那個時代過去了,我們迎來了互聯網選秀。有了《明日之子》,有了《創造營》,有了《青春有你》,有了《中國有嘻哈》。選秀我覺得永遠不會過去,但不同時代會用不同形式。下一個形式是什么?我們早已身處新時代,大家都在想辦法。你看選秀類音綜,行業一直在嘗試,最近幾年都沒成功,但還在嘗試,為什么?還是相信。
也許在新時代里,我們以前的方式就是無效了,那就去找新的方式。但總而言之,我們要做這件事,要讓行業往前走,而不是停在這里。
張偉:通過選秀紅了、出道的人,要面對什么?那些沒成功或離開的人,又要面對什么?
馬昊:對于沒能特別成功的人,他們肯定還想繼續。他們也可以放棄去做別的,但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堅持。
成功的人已經獲得了用自己的熱愛去掙錢的機會。我已經翻過了這座山,去爬下一座了。但有一群人還在登這座山,可能一輩子都登不上去。
節目一結束,他們的人生其實才是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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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禱時刻:
夏天會過去,
但夏天總會留下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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