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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貝黃金交易中心招牌下,滾動播放著“遠離對賭交易”、“預定價藏陷阱,當心賭博詐騙局”等提醒。
6月24日,律師劉曉穎代理的一起黃金期貨糾紛案終于結案。她的當事人是一名普通投資者,曾將數十萬元資金投入水貝一家小型黃金期貨對賭平臺(以下簡稱炒金平臺),平臺爆雷后,委托劉曉穎提起訴訟。經過數輪拉鋸,平臺最終同意退還本金的60%。
劉曉穎執業于廣東華商律師事務所?,在她看來,相比于絕大多數受害者的遭遇,這已稱得上較為理想的結果。
而韓美嘉的追償之路,恐怕仍是漫長而艱難。2026年1月,她在深圳市杰我睿珠寶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杰我睿)充值近300萬元,預定了3公斤黃金,那是她賣掉唯一住房后換來的全部資金。最終,她沒有等到黃金,只等來了平臺爆雷的消息。事后,杰我睿曾與她接洽,提出一份“一折兌付”協議,按此方案她只能拿回不到30萬元。韓美嘉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相比其他炒金平臺受害者,韓美嘉更覺委屈。她沒有投機之心,只是以全價購買實物黃金,沒有任何杠桿操作,卻同樣被掏空了家底。
炒金平臺上的普通投資者,很多都參與了杠桿炒作,劉曉穎接觸的受害者“全部都加了杠桿”。“我接觸的受害者基本上就是50倍杠桿。只需要花20塊,就可以在平臺上預訂1克黃金,目的就是放大收益。“
在杰我睿平臺爆雷前后,水貝活躍著大量以“預定價交易”為名的黃金炒作平臺。投資者僅需支付少量定金,即可通過高達50倍甚至更高的杠桿,對未來金價進行買漲或買空的對賭。
以買漲為例,投資者支付1萬元定金,按每克500元的預定價鎖定1公斤黃金的名義頭寸,相當于撬動50倍杠桿。若到期金價每克上漲50元,投資者可獲利5萬元;若每克下跌50元,則定金被平臺全部沒收。
買空的邏輯則相反,用戶支付1萬元定金,鎖定10天后以500元/克的價格向平臺賣出1公斤黃金的權利。若到期金價上漲,用戶放棄行權,定金歸平臺,若金價下跌,用戶仍可按鎖定價將黃金賣給平臺,平臺承擔差價虧損。
此類交易中,實物交割僅為名義上的幌子。多數平臺的資金并未接入任何正規交易所,而是流入公司自設的電子盤。買賣雙方的交易異化為純粹的非法對賭。
對賭的規則始終是“你虧我賺,你賺我跑”。客戶的虧損直接構成平臺的盈利;而當客戶普遍盈利時,平臺便面臨兌付壓力,往往通過操縱爆倉、賬戶歸零等方式賴賬,最終實控人跑路,投資者血本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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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塊“鎖定”1克黃金,誰在賭?
從2025年下半年開始,劉曉穎接待的黃金期貨糾紛類咨詢和委托明顯增多。這與黃金價格飆升直接相關。黃金價格一路上揚,這些炒金平臺的大盤資金周轉出現問題,進而引發爆雷。
劉曉穎接觸的受害者,大都是對黃金投資了解甚少的普通人,受高額回報誘惑,“明知有風險仍想搏一搏”。其中有普通上班族,寶媽,也有學生。她接觸的一名投資者因平臺爆雷,虧損十幾萬元,她的一部分投資款來自網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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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貝街頭(圖文無關)
水貝首飾商家肖明2016年入行,他介紹,在杰我睿平臺爆雷之前,水貝也出現過爆雷事件,但與普通消費者投資者關系不大,都是料商跟下游商家之間的對賭,“更多是同行之間的互坑”。
“杰我睿最惡劣的地方就是,把料商坑客戶的手段,用在了行外人的身上。”肖明說。
杰我睿公司的前身成立于2014年6月,最初為黃金原料交易商。2021年年底,杰我睿正式推出黃金預定價投資產品,向普通投資者開放黃金預定價交易,2025年至2026年初,國際金價高位波動,大量杰我睿投資者選擇“套現”離場,形成了集中兌付壓力。這個依靠新資金支付舊收益的資金池迅速枯竭。
在大面積爆雷前,水貝的黃金料商與下游首飾商家之間,已普遍采用“預定價交易”模式。據肖明介紹,料商的交易慣例通常是先充值、后交易,商家需預先在賬戶中存入資金,用于預定或全款購買黃金。由于金價波動頻繁,業內普遍會預存一部分資金,以便在需要“預定價”時能夠及時下單。
2025年9月,肖明向料商預定一公斤黃金,只需先交2萬元預定金。彼時行業通行的做法是“20元定價一克”模式,200元預定金對應10克,2000元對應100克,2萬元即對應一公斤。
這一交易方式大約在2018年前后在水貝流行開來。當時金價波動劇烈,黃金首飾批發商面臨一個處境,訂貨時金價高,拿貨時金價跌。
為鎖定成本,料商與下游商戶之間開始引入“預定價”模式。例如,下游商戶向料商訂購200克黃金,約定一個月以后取貨,交易價格以訂購當日的大盤價(如400元/克)鎖定,一個月后無論金價漲跌,均按400元/克交割實物黃金。下游商戶先支付約兩成定金,雙方在約定日期進行實體黃金交割。對下游廠家而言,這一模式實現了成本可控,對料商而言,提前聚攏訂單后,也可在一個月內的金價低位擇機補貨,賺取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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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貝黃金市場(圖文無關)
“預定價”設立之初,本是上下游商家之間為規避價格風險而形成的行業便利工具。但它本質上具有真實的金融屬性:有實物交割、有杠桿(通常在10倍以內)、有風險對沖機制,稱得上一種簡易版的期貨交易。
雖然“預定價”交易模式與期貨交易有相近之處,但這種模式同樣蘊藏著巨大風險。
在正規黃金期貨交易中,黃金商家需要通過期貨公司,購買上海黃金交易所的黃金期貨合約。根據上海黃金交易所的規定,以1000元每克的金價計算,每購買100克黃金,商家需繳納至少1.4萬元保證金,這還不包括期貨公司的手續費。
肖明解釋,理論上,正規料商的運營本應與上海黃金交易所保持一致,比如接到肖明預定1公斤的訂單后,料商需要花十幾萬元去交易所同步訂購一公斤黃金,通過賺取差價獲利。“但料商沒有這樣做,也幾乎不可能這樣做”。
“同樣100克黃金,我在水貝‘預訂價’平臺只需要付2000元定金。這些平臺根本不可能通過正規渠道進行風險對沖,唯一可能就是平臺自己坐莊,直接與客戶對賭。”肖明說。
對料商最有利的情形,是肖明預定后金價下跌,料商低價補貨,實現低買高賣賺取差價,這在金價震蕩的時期,是可行的。然而,2025年黃金進入一路上漲的通道,料商沒有機會低價補貨,反而需要花更高的價格進貨,預定價成了虧本模式,金價持續上漲,資金鏈必然斷裂。這也是2025年下半年以來,大部分炒金平臺崩盤的根本原因。
肖明2025年9月支付這筆預定金后,料商剛好倒在了金價持續上漲的路上,料商爆雷,他的2萬多元也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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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萬換來“一折兌付”
肖明回憶,杰我睿面向普通投資者的炒金平臺規模起來以后,不少新開發的平臺,開始有模有樣地學習,對準普通消費者玩期貨杠桿,“也是這幾年野蠻發展遺留下的問題。”
這些面向普通投資人、僅通過小程序在線對賭、不涉及任何實體黃金交易的平臺,在業內被稱為“電子盤”。據南方周末報道,2025年初,水貝涌現出大量此類電子盤,而其操控者大多從未涉足過黃金行業。
在代理黃金期貨糾紛案件期間,劉曉穎也接觸過這類“電子盤”。“可能是一個皮包公司,沒有工廠,沒有商鋪、就連公開的辦公地址可能也是假的。”這類平臺給投資者洗腦時,每天在群里發截圖,宣稱自己當天定了多少黃金板料,實則截的都是別人的圖,“它可能沒有任何實體交易”。
而這類維權更是困難重重,爆雷后投資者到現場理論時,才發現平臺宣傳的實體店、工廠,甚至公司地址都無法找到,“資金可能已被虧掉或轉移,投資者想拿回錢非常困難”,劉曉穎說。劉曉穎接待的一個外省受害者,炒金平臺爆雷后,又遇上了假律師,以“案件進入刑事階段”為由騙取“訴訟費”等數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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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貝街頭(圖文無關)
2025年10月11日,深圳市黃金珠寶首飾行業協會微信公眾號發布的《行業警示函》透露,司法機關在深圳市水貝片區相繼查處了三家黃金珠寶公司,這些公司以經營黃金為名,實際通過線上平臺開展“非實物黃金對賭”業務,其行為已涉嫌構成開設賭場罪。
黃金牛市也放大了普通人的欲望。肖明觀察到,2025年黃金行情大漲,很多外行人會主動找提供“預定價”服務的料商,“就是為了賭。當時金價一直在漲,買多的話基本上穩贏,那不等于發錢嗎。”
劉曉穎接待的受害者,并不局限于廣東,“山東、湖南、湖北全國各地都有”。他們在各類社交平臺或微信群,被炒金平臺鼓吹的高回報吸引。平臺客服加上他們的微信后,收割一步步開始:
“一般先被拉入微信大群,群里一般有托兒分享賺錢經歷,投資者表現出心動后,客服會將他拉入小群進行洗腦,強調‘靠譜’、“大企業背書”、“有工廠門店”等,進而被誘導在平臺自己開發的小程序或者app交易。”
2025年1月份,韓美嘉在某社交平臺上接觸到杰我睿,然后被拉進了微信群。入群不久,她 在杰我睿平臺上訂購兩只金手鐲,很快收到貨。 在接觸杰我睿之前,她沒有在線上買過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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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美嘉被拉入杰我睿的微信群(韓美嘉供圖)
微信群里,客服頻繁推送杰我睿實控人張某騰的直播間鏈接,韓美嘉多次進入直播間,“張某騰直播時一直說,他們是國企背書”,事后查證,杰我睿的國企背書只是一個幌子。被騙后她才反應過來,群里有不少人,要么吹捧杰我睿,要么分享在杰我睿投資獲利的經歷,這些人應該都是托兒。
2025年下半年,金價大漲,韓美嘉又先后數次在杰我睿平臺購買實體黃金,數量不大,每次均如期收貨。期間,她還曾參觀過杰我睿的線下展廳。經過近一年的實際交易和觀察,加上“國企背書”與“線下展廳”共同堆疊出的信任感,2026年1月,她分多筆向杰我睿旗下的黃金板料購買小程序“龍冶金”上充值接近300萬元,預定了3公斤黃金。
吸引韓美嘉的,還有杰我睿在實物黃金交易上的價格優勢。在銀行等機構提取實物黃金需繳納手續費,而杰我睿僅在當日金價基礎上每克加收3元左右,另外,它回購自家售出的黃金時,報價也比其他平臺每克多出一元有余。
近300萬充值后,杰我睿的客服讓韓美嘉多等幾天,她沒有多想。“水貝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一般提料要2~3天,加上有國企背書,我們都認為這是安全的。 ”然而,她沒有等到3公斤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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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2025年12月, 韓美嘉通過微信轉賬在杰我睿購買過多次黃金
右圖:2026年1月,韓美嘉在杰我睿旗下 黃金板料購買小程序“龍冶金”上 的大額充值。(韓美嘉供圖)
劉曉穎跟進這類案件時發現,很多時候,這些炒金平臺的交易顯得十分“草臺”,“投資者充值,截圖給客服,客服在后臺操作修改賬戶余額”。
事實上,這些錢未必會流入平臺的資金池。在幫助委托人追償過程中,劉曉穎發現,這些資金流向極為復雜,分散于公司賬戶、股東賬戶,甚至大量關聯的個體銀行賬戶,資金流散,很難追蹤。
跟其他同類案子比起來,劉曉穎覺得6月結案的這個委托人,能達成六折兌付,已屬幸運。“涉案的資金盤規模相對較小,公司股東爆雷后還能聯系上,我們起訴時把公司和兩名股東列為被告,股東主動聯系要求和解,這是非常難得的處理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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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雷平臺:以前跑路,現在“擺爛”
最近兩年,此類案件訴訟中的司法意見正發生著微妙變化。
從司法實踐結果來看,這些交易行為最終均被法院認定為無效,投資者和平臺根據各自的過錯承擔責任,“普通投資者也存在一定過錯,你明知道交易是不合法的嘛”。
不過,劉曉穎注意到,前幾年的判決中,平臺賠償投資者的比例是損失的五成至七成。最近兩年,隨著爆雷事件接連爆發,司法意見認為平臺的過錯更大,判定平臺100%賠付的比例也在上漲。
在劉曉穎看來,雖然投資者有逐利性,但平臺作為規則掌控者的過錯更大,“像咱們買個基金,開戶前都要做投資者風險評估,看你適不適合做這個投資。但是這些平臺,他明知道自己的操作是非法的,還在網上大力宣揚,誘導普通投資者入局。”
2026年5月6日,深圳市公安局羅湖分局正式通報,對杰我睿實際控制人張某騰等人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據通報,該案涉案資金約133億元,波及投資者超10萬人。
隨著杰我睿案進入刑事偵查階段,韓美嘉能做的只有等待。她在東莞上班,這半年來為了追回投資款,先后前往水貝三十余次。4月底,心力交瘁的她把自己熬進了醫院。與她一同維權的受害者中,損失最大的一人在杰我睿虧了1400多萬元。
韓美嘉始終不敢將投資黃金失敗的事告訴父母。前段時間父親還提醒她,可以在公司附近重新買套房子,聽到這個她心如刀絞。
肖明此前長期合作的四家金料商,如今已有三家爆雷,剩下的一家未傳出爆雷消息,但也已人去樓空、失去了聯系。與大多數受害者的慘重損失相比,肖明的實際虧損算得上很輕了。
肖明坦言,過去一年經歷的風波,對他最大的打擊在于信任感的瓦解。在頻頻爆雷之前,從料商處進貨時,他對這類預定價交易毫無戒心,“直接轉賬,不用過腦”。而這一年間,爆雷消息在水貝接連不斷,“我都不知道我該相信誰,誰我都不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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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貝黃金市場(圖文無關)
在今天的水貝市場,“預定價”交易模式已被叫停。水貝黃金交易中心的招牌下,滾動播放著“遠離對賭交易”、“預定價藏陷阱,當心賭博詐騙局”等提醒。
2026年2月13日,深圳市地方金融管理局等10部門聯合發布“十條紅線”,其中包括不得違規開展預定價、杠桿、延期等交易模式;不得通過直播、APP、小程序等渠道開展非法黃金交易或兜售相關軟件;不得冒用“上海黃金交易所會員”身份進行虛假宣傳,誤導消費者等……
肖明和很多同行,眼下已經不敢再與支持“預定價”的料商合作,也基本不再向私人料商采購,而是轉向上金所會員單位資質的商家,或者有國企背景的大平臺采購。甚至部分商戶進貨改為到店現場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肖明觀察到一種變化,過去水貝料商爆雷后,通常會選擇跑路,但如今已“不流行跑了”。他發現,杰我睿爆雷后,行業內許多料商選擇“自爆”,擺出一副“擺爛”的姿態,“不跑,就坐在那喝著茶,告訴大家我爆雷了,想要錢的話,我們商量一個賠償方案”,他們提供的兌付方案,一般都是一折或兩折兌付,“100萬元的債務提出償還20萬元的方案,且該20萬元還需分期支付。” 債權人接受,則簽訂諒解協議并按期打款,若不接受,料商則不再進一步協商。
肖明指出,一旦債權人簽署了此類“債務打折分期還款協議”,該糾紛便被定性為經濟糾紛,料商可借此規避刑事責任,不會因此坐牢。
對于水貝普通的黃金首飾批發商來說,黃金上漲并不意味著暴利,“大家賺的就是工費,黃金一克400塊,素圈手鐲的工費是8塊一克,金價漲到一克1000元時,工費還是8元一克”。據肖明觀察,金價從400元漲至1000元后,消費者的購買力明顯下降,“金價400多的時候水貝周末都不能過人,擠來擠去的,現在差遠了”。消費者的購買力也在下降,“原來買手鐲(的顧客)看的是30克,現在看的都是15克了,生意差太多了”,肖明說。
(除劉曉穎外,文中其他人物為化名)
文丨黃小邪
本文由深圳微時光原創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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