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上了年紀怎么養老，顯然是避不開的話題。人老腿先老，沒有電梯，上下樓不方便。都說老了一定要有電梯，但是，真住了高樓，又會擔心電梯壞了不能運行。
住高樓沒電梯很慘，小區高樓林立，住了上萬人。隔壁單元的兩臺電梯同時故障，物業拖延，半個月不修。結果苦不堪言，小區群里怨聲載道，怒不可遏。老人能不下樓就不下樓，小孩子要上學，只能爬。26樓有位不太老的老人，天天堅持散步，電梯壞了，下樓上樓，來回幾趟等于健身。電梯壞并不是常態，只要有過一兩次，唇亡齒寒，大家難免擔心。我住在35樓，這個高度要下樓，下去再上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世紀九十年代，與北京一位書法家同行去中國臺灣，他說自己住4樓，上下樓都是跳著走，跳上跳下，對身體有益，寫字如有神助。書法家的解釋很有意思，說上下臺階有種節奏感，玩書法，節奏非常重要，一頓一挫，字就應該這么寫，只有這么寫，才能寫好。寫字要有精氣神，不能病歪歪、軟綿綿的。
此一時彼一時，轉眼三十年過去，北京的那位書法家，可能身體依然健壯，也可能搬進了有電梯的高樓。三十年前，我住在一樓，常年不見陽光，當時最大心愿，是搬到樓上享受天日。后來終于上了五樓，有了陽光，也沒覺得上下樓有什么不方便，或許是年齡緣故，或許書法家的暗示起了作用，上樓下樓成了最好的鍛煉。
大約八年前，再次搬家，這次真的是高高在上。有人問，不止一次問，住那么高，沒有電了，電梯壞了，你怎么辦。我不知道怎么辦，沒辦法，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人生注定會有很多難題，剪不斷理還亂，有時候，不去想就是最好的應對。
人總是要老的，總是會老的。一不留神，馬上七十歲，我這人非常容易知足，也很容易感激。基本上算躺平，每天可有可無，多少寫點文字。上下樓有電梯，小區有游泳池，天天游泳，游一千米，像上班一樣。所謂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人老了，說話必定不中聽，說什么都啰嗦，都凡爾賽。發牢騷是矯情，說歲月靜好又招人罵，好在這年頭這歲數，要罵就讓別人罵吧。
最后再說說每天游泳的所聞所見，年輕人太忙，能堅持不懈，都是無所事事的退休老家伙。用流行的話說，不是老登，就是老老登。有位八十歲老頭，天天游泳，大家都夸他身體好，不容易。確實不容易，在我們小區游泳池，八十多歲不算年齡最大，還有一位竟然過了九十歲。
九十多歲的老人家，已不是游泳，他只是在游泳池子里漫步。到了九十多歲，還能在水里自由自在走來走去，這樣挺好。
原標題：《夜讀 葉兆言：老之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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