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小時候最愛去吃自助餐，眼睛總不夠用，恨不得把所有餐臺前的珍饈都搬回自己的盤子，卻每每因拿得太多、吃得太雜，末了只剩下滯漲的胃與記不清的味道。這習慣不經意伴著我們長大，成了某種人生的隱喻：總眺望著隔壁桌的鮮美菜色，焦灼于漏網的大閘蟹和壽司船，卻對自己辛苦布好、滿滿當當卻又總覺遺憾的一餐提不起興味。殊不知人生如宴，盤中之餐才是當下的至味與實在的光陰啊。
我們像那位整日浸泡在信息汪洋中的“教程收藏家”，手機里林林總總記了百種“絕世美食”做法；又或者是困在文案迷宮的新人，以為只需學全那五花八門的華麗詞句便能落筆生花。心思盡落在追尋他方奇景上，卻對已攬入懷的那片天地熟視無睹。
曾見過面館老師傅的手藝，他說，“網上的視頻看得太多。光看不做，沒半點子用。揉面的日子是一天天堆起來的。手藝這東西比打什么廣告都頂用。”他是把一捧面粉與兩行清水摸進了骨頭縫里的人。盤里那碗清湯硬面并非偶然的盛物，是歲月里每一次水多加面的失意與揉光揉透的執著所熬就。哪用再掛念視頻里別樣的面皮花式呢？手底下這般樸素筋道的口感已然十足——你此刻嘗著的面便是最完滿的東西了。如同故事中所描那個菜市場的角落藏著生活的質樸真諦。手藝比廣告長久得多。
人生這場無限盛宴中，往往也因期待過剩而心生“預制感”。有那么多自造的規則與未來的安排：周末冷凍的一餐食材不過為了不把時間耗在每日烹飪上，殊不知每日的疲憊也能消融于熱鍋翻香的當下煙火里。這如網志里講過的“人糧”，當打工人簡化進食之法甚而到了冷硬的菜肉米飯混一堆只作充饑用途的地步，那是何等悲壯的效率追求啊？與其日日憂心盤中顏色拼得好看，不如對當下能吃的飯菜傾注真實溫柔，讓“做飯——享受食用”，成一圈溫存可感的光景。
看別人桌前五光十色總是容易心生向往：若是我能考進更遠些的學，去到更闊綽的天地；若我能早點醒悟攢下資本……當我們在思惟間不斷比較時錯失的豈止好胃口，多半也包括眼前熱氣未散的良辰了吧？好比那位老面匠說的：“看會不是真會，手得一次次去揉。”“看”是眼睛能享受，“揉”，卻是雙手握進生命進程的唯一法子。不必眼羨他人碗里濃湯厚菜，自個慢慢攪拌手中的清淡湯肴，才能嘗出里面深鎖不為人知的一番沉靜甘甜。
人生好似一條長自助餐桌，各色物欲排排布，但真正夠得著入口、品得出滋味的往往還是你自己盤子那塊。別人的海味并不影響你所持的清湯可慰寂夜。從老店鋪那雙手藝人的耐心至你眼前三餐平實的滿足，皆是已握于掌內的豐富光陰。愿你于喧鬧人生宴席上稍作停歇，靜觀這一寸寸安穩的盤中山河，不再為那些飄渺未至的熱鬧失了本有的味覺之好；真正把飯送入口去的那一秒才不算白活過的一秒。這一餐吃出了味就是圓滿的盛宴，盤中所有，皆值得歡歡喜喜嘗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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