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13日,黃冕區區公所,清晨,天還沒透亮,窗外灰蒙蒙一片。
黃冕區區工委書記兼黃冕鄉鄉長王應常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給驚醒,緊接著有人在外頭拍門大聲喊道:"王書記,不好了,潘彩榮跑了!"
潘彩榮跑了!
王應常腦子里轟地一聲,當即從床上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踩到地上,涼意頓時從腳心直竄上來。
門開后,值班的區中隊副排長站在門口,臉上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整句子。
王應常來不及多問,披上衣裳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踩著烙鐵。
區公所偏廳的木籠子里面——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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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粗竹篾斷在一邊,裂口是新的,還帶著毛刺,很明顯是被人用蠻力掰斷的。
偏廳后面通向后河的門板虛掩著,門閂掉在地上。
樓梯上頭的樓板還鋪著草席,昨晚看守的戰士睡得沉,夜里竟沒聽見樓下的動靜聲響。
王應常蹲下去看了看那根斷篾,又站起身走到后門口,江風迎面灌進來,帶著陣陣的水腥氣。
潘彩榮是洛清江兩岸出了名的土匪頭子,手上有七條人命,綁過的票更是數不過來。縣里來的公文上寫得清楚,公審大會定在明天,一切準備就緒,沒想到夜里出了這么大的事。
王應常深呼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隨后冷靜分析著,牢籠破了,但對方腳上還帶有鐐子,那可不是說砸就能砸掉的。
潘彩榮腳上還帶著鐐子,應該沒不遠。
王應常隨后轉身回到屋里就開始搖電話。電話接通,他對著話筒說得又快又穩——要縣里知道情況,同時請周邊幾個鄉的民兵協助,盡快封鎖要道。
放下電話,王應常叫來文書:"寫通知,往各村送,立即送。"
太陽還沒露頭,黃冕區的山路上已有了人。
王應常披著那件舊灰布衣裳站在區公所門口,看著一個個民兵隊伍從各村趕來,扛著紅纓槍,背著土銃,有的手里只攥著一根木棍。
四月的山里露水重,大伙兒的褲腿都是濕的。
王應常站在臺階上喊了幾句話,聲音不高,但四下里都靜下來聽他講:"潘彩榮肯定跑不遠,洛清江西岸的溝溝坎坎,大伙兒一處一處搜。他腳上帶著鐵鐐,走不了山路,多半是藏在哪個草窠子里。大伙兒搜仔細了,不用怕,他是餓著肚子跑的,跑不遠。"
人群隨后散開去,紅旗在晨風里呼啦啦地飄。
王應常自己也拿了根竹竿往西岸走,身后跟著兩個民兵。他走得不快,但始終沒停下。
沿途碰見割草的女人、放牛的孩子,都主動給王應常說看見的動靜——哪片草被踩倒了,哪條溝里有新鮮的腳印。
王應常一一蹲下去看,心里漸漸肯定了先前的猜測。那些腳印往河邊去了,又折回來,沒有方向,像是夜里亂竄留下的,說明潘彩榮自己也慌了神。
快晌午的時候,日頭曬得人頭皮發燙。
江邊的蘆葦叢里悶熱難當,蚊子嗡成一片,王應常的額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一把,眼睛還在地面上來回掃。身后一個年輕的民兵小聲說了句:"天這么熱,那潘匪怕不是早過江了?"
王應常沒回頭,只說了一句:"他過不了江,腳鐐上的鐵鏈子蹚水響,再說夜里擺渡的早就收了船。"
這話說完他自己也掂量了一下——其實不一定有十足把握,但他得讓身后這些人心里有底。
搜山最怕人心散,人心散了,再好的形勢也搜不出東西來。
太陽偏西的時候,大馬村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喊聲。
那聲音離得不近,順著河岸飄過來,王應常停住腳側耳聽,聽不大真切,但喊聲里帶著急,不像尋常說話。他轉身就往大馬村走,步子越來越大,最后更是跑了起來。
到大馬村口時,老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一叢深草邊上,中間站著個婦女,手里還攥著割草的鐮刀,臉紅撲撲的,大口喘氣,指著草窠子不停地說:
"就在里頭!就是里頭!我割草割到這兒,聽見草里有喘氣的,撥開一看,一個人蜷在那兒,腳上還帶著鐵鏈子,我一看那模樣就想起公審大會貼的畫像,回頭就跑去找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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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應常撥開人群往里看——只見草窠子里頭,潘彩榮癱在地上,兩只手腕被民兵反擰著綁了麻繩,腳鐐上的鐵鏈拖了一截在泥里。他的臉又黃又枯,嘴唇干得起皮,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聽到有人來,他微微動了一下頭,嘴唇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王應常盯著他看了幾息,心里頭一股又急又堵的勁兒涌上來,堵在嗓子眼,噎得他說不出話。
他彎下腰把潘彩榮腳上的鐵鐐拎起來看了看,鐐環還好好地鎖在腳踝上,一點兒沒脫。也就是說這人夜里弄開木籠、撬開后門,拖著這么一副鐵東西一步一響地跑到這里,竟還能鉆進草叢藏到現在。
這若再晚發現半日,天黑下來,再想搜可就難了。
王應常直起身,對身旁的民兵說:"把人帶回區公所,仔細關好,里外上鎖,換雙崗。"說完轉過身,走到那個割草的婦女跟前。
那婦女見他走過來,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兩只手絞在衣襟前。
王應常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說:"你立了大功。"那婦女嘴唇一抿,想笑,眼淚卻不由地倏地就下來了,又趕緊用袖子擦,嘴里說著:"應該的,這都是應該的。"
往回走的路上,王應常走在最后面。
前頭民兵押著潘彩榮走得慢,鐵鏈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晚霞把江面染成橘紅色,兩岸的田野里,陸續有人從山上下來,扛著紅旗,說說笑笑往村里走。王應常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如果值班的戰士沒睡那么死,如果自己白天多去檢查一遍籠子,哪怕多問一句,都不會出今天這一場折騰。
可話又說回來,要是沒有今兒這一整天的搜山,他也看不到黃冕區這些老百姓是怎么一呼百應、翻山越嶺地找一個人的。
那份心勁兒比什么都貴重。
當晚圩場上開群眾大會,王應常站到臺子上。底下黑壓壓坐了一片人,有的還穿著搜山時沾了泥的衣裳,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也瞪著眼睛往臺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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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應常說了很多,說到最后說起自己的疏忽,說今天要不是大馬村那位女同志,潘匪可能真就跑了,那他就是黃冕區的罪人。他說得急了,喉頭一緊,在臺上當著幾百號人的面,眼淚就落了下來。
底下沒有人說話,風吹著圩場邊上的幾棵苦楝樹,葉子嘩嘩地響。
王應常抬手抹了一把臉,又清了清嗓子,說:"明天公審照常開,這一次,一只蚊子也飛不出黃冕區。"
臺下有人帶頭鼓起了掌,掌聲連成一片,驚起場邊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向遠處暗下來的山影里。
第二天,潘彩榮在圩場上被公審槍決。
洛清江水照樣流著,兩岸的莊稼正在拔節往上長,日子該咋過還咋過。只是黃冕區從此傳開了一句話——再兇的土匪,也翻不過老百姓的巴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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