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禽走獸系列之《烏龜賦》——作者：唐駁虎

《烏龜賦》

作者：唐駁虎

序：

余客錦官城廿載，鄰舍老叟蓄一龜，名曰"墨卿"，其背甲斑駁若商周鼎彝，腹紋隱現類河洛圖書。日飼以金線蓮，飲以玉泉漿，歷四十二載，龜齡逾二百歲矣。每至月晦，叟必焚香沐手，取龜于青石案上，觀其仰首吐納，謂余曰："此君腹息如擊編鐘，其聲宮商暗合，殆非塵世物也。"余大驚，遂閉戶焚膏，遍稽《述異記》《玄中記》諸書，乃知龜之秘奧，非止壽考一端。唐子感而作賦，雖辭涉荒誕，然理契玄微，倘后世有讀之而悟長生久視之道者，則此賦不為空作也。

一 龜形玄象：

夫何靈物之瑰詭兮，獨稟造化之全功！爾其背隆若圓穹之覆，腹平似方輿之承。甲錯星文，織女夜拋梭杼；紋交篆籀，倉頡晝泣鬼神。四足撐拏，仿若砥柱分九派；三山浮動，恍如瀛洲現五城。尾垂北斗之柄，首昂南斗之衡。當其潛淵也，吸滄溟而噓云雨；及其曝背也，納曦曜而煉晶英。玄甲之上，暗藏二十八宿之躔次；黃腸之中，隱列七十二候之晦明。昔者伏羲觀紋而畫卦，大禹摩甲以定川。此非虛言，蓋有明證：今視其背，中脊隆起若昆侖橫空，左右斜紋似江河委蛇，前頸環列如星躔拱衛，后尻旋渦宛渤海回瀾。一鱗一甲，皆天地之精；一紋一理，盡陰陽之變。世人但見龜步蹣跚，豈知這挪移間，足下暗踏九宮飛星之數？其頸伸縮，分明應著十二律呂之節！昔揚子云作《太玄》，以九天九地擬龜背之數，今觀墨卿，乃知玄文實寫生也。

二 龜壽玄理

稽夫龜壽之秘，在守靜而制動，處濁而獨清。世人汲汲于烹鉛煉汞，豈知龜息勝卻金丹？彼其息也，若春蠶吐絲，綿綿不絕；其飲也，似秋蚓吸露，細細無聲。日止一咽，而元氣周流；月僅數食，而真精充盈。且看那龜頸之縮，非為畏死，實乃藏神于密戶；龜甲之閉，豈是避禍，正合蘊氣于玄關。當其蟄伏泥淖，三月不食，而神采愈煥；曝背晴灘，終日不動，而紫氣自生。此所謂"食少而壽延，動微而命久"者乎？更奇者，龜能自醫。昔余見墨卿左足微恙，遽銜水藻覆之，三日后痂落而新生；又聞老叟言，龜每歲蛻甲一次，蛻時自嚙舊紋，嚙痕歷歷如篆刻。余嘗疑此乃龜之修行：蛻去陳痂，如道士易骨；嚙落舊紋，似高僧舍利。其智慧深藏，豈凡胎可窺？更聞龍生九子，赑屃居首。此君負山之力，實出龜族。然世人但見赑屃馱碑之雄，不察其靜守千年之寂。昔大禹治水，赑屃推山開路，功成后不求封賞，甘化石碑之座。此等胸襟，豈非龜壽根本？蓋躁動者耗神，靜守者全真。赑屃負重千鈞而氣息勻緩，墨卿匍匐方寸而神游太虛。一巨一微，同歸靜篤；一顯一隱，共契玄同。

三 龜鑒人世

嗟乎！今人聞龜壽則羨，聞龜行則笑。豈知慢中自有天機，拙里暗藏大道？君不見長安少年，馳駿馬而鬢先白；洛陽貴胄，醉瓊漿而骨早枯。彼鯤鵬圖南，六月方息，何曾計較云程遠近？此龜步蹣跚，百年未移丈許，反得天年綿長。昔者彭祖壽八百，猶嘆韶華易逝；墨卿壽二百，竟似嬰孩初醒。余嘗觀其與叟對弈，叟落子如雨，龜凝眸若石。一局終了，叟汗透重衣，龜悠然伸頸，竟似已悟三步后之玄機。乃知龜之慢，非力不逮，實智有余。其目半闔，非倦怠也，是懶看浮云變滅；其首常縮，非怯懦也，是厭聞塵世喧豗。更有妙者，龜能預知風雨。每至夏月，墨卿必昂首向北，三日后必有雷霆。叟問其故，余曰："此非龜有神通，實其背甲暗合天樞，感地氣而先動耳。"世人求神問卜，何如養一龜以觀天象？然龜不輕示靈異，風雨將作時，但徐徐轉頸，若無心之舉。此等含藏不露，較之鳴蟬噪蛙，高下何啻天淵！

亂曰：

龜兮龜兮！爾形可繪，爾道難摹。世人聞壽則求方，見慢則譏愚。豈知爾頸三縮，縮回五百年劫火；爾甲九重，重過三千界浮屠。朝菌不知晦朔，猶笑玄龜步遲；蟪蛄豈識春秋，反譏靈物智鈍。君不見昆侖山巔雪，萬古不化待日晞；蓬萊海底珊瑚樹，千年一尺終成林。速成者速朽，徐生者長生。吾今焚香拜墨卿，愿借一甲藏吾身——藏吾浮躁之氣，化為沉靜；藏吾機巧之心，易作樸真。他日若逢揚子云，當與共論玄龜策；今夜且邀鄰叟醉，笑指龜紋說太初。

后記：

庚子春，蜀地多雨。墨卿忽終日南向，背甲沁露如淚。越三日，叟無疾而終，年九十三。龜竟不食，匍匐靈前七日，第七日子時，甲裂一道赤紋，俄頃氣絕。余葬叟于浣花溪畔，瘞龜于其側。掘土時得古玉一片，陰刻小篆："龜壽三千六百歲，不及人間一真意。"余大慟，歸而刪削舊稿，補此長賦，凡三千一百二十言。燈下讀之，忽覺墨卿伸頸出紙，昂首向余——然回神細視，不過墨痕淋漓耳。唐駁虎泣識于聽雨軒，時漏盡更殘，鄰雞初唱。

（作者：唐從祥，筆名唐駁虎，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注：未經允許不得轉載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