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競賽短片入圍｜命運是條河流我就順著走

1968 年，布勞提根做了一本詩集《Please Plant This Book》，整個詩集一共九首詩。詩被印在信封正面，背面是種植方法，里面則藏有四種花卉種子和四種蔬菜種子。1968 年，二十世紀最后的三分之一正“像一場夢一樣”滑向它的終點。布勞提根把書交給泥土，像一次孩子氣的發問：當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人是否還要繼續種植？當歷史顯得不可解釋，人是否還要繼續把某些東西交給未來？

到了 2026 年，二十一世紀最初的三分之一。在今年主競賽入圍的二十四部短片作品里，沒有人急著吶喊，沒有人妄想一拳砸碎什么。大多數作品都慢了下來，顯得猶豫，甚至有些呆滯、像是一種過度敏感之后的停頓：翻江倒海的大腦里，正在舊時代的困境里尋找解法，同時對著還沒到來的日子存儲期許。

種子要靜待發芽，底片也需要等待顯影。作為一種自由的文體，這組短片即時搶救了感受，以及初嘗生澀、鋒利、遲鈍后的一點微小經驗。

1-5 號底片

薩烏達德時刻

薩烏達德，一個葡萄牙語和加利西亞語中的詞匯。它包含懷舊、渴望、憂傷，也有某種苦澀的甜蜜。不同于 nostalgia 式的單純回望，它疊合了三重時間：對過往快樂的追憶、對無法重獲之物的遺憾，以及對未來重逢的期待。真人短片集一里的五部短片，它們共享的不是傷感，而是人在失去之后仍然保有的凝望。于是，祖孫之間未被說盡的舊傷，服裝流水線里忽然閃現的詩意，女孩換牙時感到的世界震動，城市夜游中無處安放的孤獨，父子之間遲遲無法抵達的距離，都不只是情節，而是時間留在身體里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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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號底片

異人酒館

有些人你只會在酒館里遇到。視野傾斜的老人、十歲就被推著替大人做道德判斷的孩子、在職場體驗樂園里煞有介事扮演成人的千禧年小孩、闖進片場的怪人——他們各自帶著自己的來路，在這個隱秘的公共空間里落座。酒館里，自有它的默契：沒有人問你從哪來，暗流在桌下涌動，秘密隨著碰杯聲交換，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處一晚。當你闖入這樣的“異人酒館”，每一個角色都有自己的壞脾氣和講述方式，卻坐在一起意外的合拍。都是被世界無端裹挾的人，都在迷茫里自己找路，都用一雙還沒調好焦的眼睛，看一個不合尺寸的世界。散場的時候沒有結論，只有共同舉杯之后，消失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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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4 號底片

液態社會

齊格蒙特·鮑曼用“流動性”描述當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從愛情關系到政治、藝術和教育，從物質對象到人與人之間的聯結，乃至我們與自我的關系——我們如何評價自己，又對自己抱有怎樣的印象。一切都在不斷變化，人們意識到自己是多變的，于是開始害怕永遠固定不變。在這個合集里，身份與關系始終處在液態之中，身份被言說、被定義、被吞噬，連自我認識也變得流動而不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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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4 號底片

以“自暴自棄”的方式出現

自暴自棄，聽起來像是躺平、認輸、破罐子破摔，但真正自棄的人，不會一幀一幀地畫上幾萬張圖。而這十部動畫都“出現”了，而出現本身，就已經背叛了自暴自棄。所以這里的自暴自棄，更像是一種放開手之后的自由：不再和現生較勁，不再指望作品能改變什么，把“必須有意義”這幅擔子先放下來，反而能毫無顧慮地動筆。動畫以逐幀為基本單位，而這十部作品講的又都是被反復執行的動作——逐幀本身，與這些動作互相映照：當一件事被做了無數次，它便不再是動作，而是命運，對“自暴自棄”最后的、也是最溫柔的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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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夢想家》里，攝影師肖恩在雪山深處等一只幽靈雪豹?？扉T近在指尖，他卻始終沒有按下?！叭绻蚁矚g一個瞬間，”他說，“我不想讓相機來打擾它，我只想活在那個瞬間里。”那卷傳說中的 25 號底片，交回去的時候是空的——有些瞬間，注定只屬于親歷。

二十四部短片是二十四次相反的決定——按下快門，從順流而下的日子里，裁出了值得留下的瞬間。而被剩下的部分并沒有消失，它們順著河流漂走了，漂成了這些創作者接下來的日子。

命運是條河流，我就順著走。順流的人沒有投降，順流的人伸出手，繼續打撈在水面上認出某個不肯沉下去的東西。

至于 25 號底片，我們把它留白。留給放映廳暗下去之后，留在瞳孔深處——那個不屬于歸檔、只屬于親歷的瞬間。

創作不易，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