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翻手機。
岳父的電話打進來了。那個聲音和去年一模一樣:“小劉啊,年三十的團圓飯定了,你早點到,還是老地方。”
我攥著手機,沒說話。
去年那頓飯的賬單,到現在還夾在我錢包里。兩萬三。那天晚上回家,老婆偷偷哭了半宿,我咬著牙說“沒事”,可心里那根刺,扎了整整一年。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爸,不好意思,今年我回我媽家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后是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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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劉松,今年四十二歲,在一家廣告公司當部門主管。
說是主管,其實就是管三個人。月薪一萬出頭,在這個二線城市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養活一家三口勉強夠用。
老婆鄧淑華是中學老師,掙得比我少點,但勝在穩定。兒子今年初三,正是花錢的時候,補習班、資料費、各種開銷,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我不覺得苦。畢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但我岳父不這么想。
蘇宏斌,六十八歲,退休工人。
年輕時候在廠里當車間主任,那會兒管著幾十號人,威風慣了。
退休以后沒人聽他的了,就在家擺譜,成天端著個長輩的架子。
他這輩子就一個信念:兒子是寶,女兒是草。
小舅子蘇志強,三十五了,換工作比換衣服還勤快。
這幾年干脆不找了,就在家啃老,美其名曰“創業”。
創來創去,也沒見創出什么名堂,倒是欠了一屁股債。
可岳父不覺得兒子有問題。他總說:“志強就是運氣不好,等找到機會就好了。”
去年的事,要從一頓飯說起。
臘月二十九,剛下過雪,路上滑得很。我開著那輛開了八年的破大眾,帶著老婆孩子去了岳父家。
一進門,岳母曹桂英就迎上來了。
“哎喲,小劉來了!快坐快坐。”
岳母這人,嘴甜。每次見了我都笑呵呵的,嘴里說“小劉你辛苦了”
“小劉你最懂事了”,可轉過頭就跟我老婆說:“讓你老公多幫襯幫襯你弟弟,一家人嘛,別計較那么多。”
我早就習慣了。
客廳里,岳父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我來了,只是點了點頭。
小舅子蘇志強躺在另一個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他老婆帶著孩子坐旁邊,也沒起身。
“爸,我們來了。”我說。
“嗯,坐吧。”岳父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我坐下來,老婆去廚房幫忙了。兒子劉子軒坐在我旁邊,低著頭玩手機。
沒過多久,小舅子突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姐夫,你那車開多少年了?”
“八年了。”我說。
“嘖嘖,該換了。”小舅子搖了搖頭,“我那車去年買的,按揭三年,一個月才還三千多。你也去貸一個唄,開出去多體面。”
我沒接話。
三千多?我連房貸每個月都要還四千,再供個車貸,日子還過不過了?
可我沒說出口。我知道,說了也沒用。在岳家,我就是一個“不會賺錢的廢物”。
到了飯點,岳父提議去外面吃。
“今年過年,咱們去萬豪。聽說新開了個海鮮酒樓,檔次高。”岳父說。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家酒樓我去過,人均起碼五百往上。
“爸,要不就在家里吃?”我試探著說,“外面也挺貴的。”
“貴什么貴!”岳父一揮手,“一年就一次,吃點好的怎么了?你弟弟今年創業辛苦,得補補。”
小舅子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啊姐夫,別那么摳門。”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老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歉意。我沒說什么,默默拿起了外套。
02
萬豪酒樓,海鮮區。
服務員拿著菜單站在旁邊,小舅子指指點點:“這個帝王蟹,來兩只。這個澳洲龍蝦,來三斤。這個鮑魚,一人一個吧。”
我站在旁邊聽著,心一點點往下沉。
岳父還在旁邊說:“別心疼錢,吃好點。小劉難得請一次客,是吧?”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服務員又推薦了年份茅臺,小舅子眼睛一亮:“來一瓶!”
一瓶兩千八。
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那頓飯吃得我食不知味。滿桌子菜,我夾了幾口就沒胃口了。老婆坐在旁邊,也沒怎么動筷子。兒子更別提了,只吃了幾口白米飯。
只有岳父一家吃得很開心。岳父不停給小舅子夾菜,嘴里說:“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岳母在旁邊笑呵呵地附和。小舅子的老婆孩子也吃得歡。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不是個滋味。
這十多年來,哪次不是我請客?哪次不是我花錢?岳父生日,我掏錢;岳母生日,我掏錢;中秋、春節,還是我掏錢。
可那個坐在主位上,被岳父當寶貝一樣供著的,永遠是小舅子。
吃完飯,服務員把賬單送過來了。
兩萬三千六。
我站在前臺,看著那張小票,手抖了一下。
“刷卡還是現金?”服務員問。
“刷卡。”我說。
我把卡遞過去,輸密碼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刷完卡,我拿著小票,把它折好放進了錢包里。
小舅子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你真好。改天我請你吃飯。”
他說話的時候,滿嘴都是酒氣。
我笑了笑,說:“行啊。”
我知道,他永遠不會請我。
回到家里,老婆坐在床邊,紅著眼眶說:“老公,對不起。”
我坐在她旁邊,說:“沒事。”
“可是兩萬多塊……”
“沒事。”我重復了一遍,“錢還能掙。”
老婆沒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掉眼淚。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
那兩萬三,是我三個月的工資。
我不是不想拒絕。我就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我從小就怕給別人添麻煩。我媽總說,吃虧是福。我爸總說,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一直在忍。
可忍到了四十多歲,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后拿過手機,把那張小票拍了張照,存在了手機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存。可能是為了以后提醒自己,別再犯傻。
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張照片,一年后會派上大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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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這一年,日子過得不好不壞。
我跟往常一樣,上班下班,接送兒子,偶爾陪老婆去逛超市。
岳父那邊,該去還是得去。
每個周末,老婆都會帶著我回娘家坐坐。
岳母照例說“小劉你辛苦了”,岳父照例在客廳喝茶看電視,小舅子照例不在家。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平淡淡過下去。
直到今年臘月。
那年冬天特別冷,冷得人骨頭縫里都往外冒寒氣。
臘月二十那天,小舅子突然打電話來,說他在新城區買了套房子,請我們去暖房。
我愣了一下,問他:“你哪來的錢?”
“貸款啊。”他說,“現在買房有政策,首付十萬就夠了。”
“十萬?你哪來的十萬?”
“我爸給的啊。”他說得很理所當然,“他存了大半輩子的錢,不給我給誰?”
我掛了電話,覺得胸口悶得慌。
岳父的退休金不高,每個月也就三千多。他省吃儉用了一輩子,存了十萬塊錢,全給了兒子買房。
可去年那兩萬三的飯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讓我掏了。
我老婆知道這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說了一句:“爸就是這樣的人。”
我說:“我知道。”
可心里那道口子,越撕越大。
臘月二十五,小舅子搬新家,請我們去吃飯。
他買的是新城區一個中檔小區,三室一廳,裝修得還不錯。
小舅子領著我們在屋里轉了一圈,然后把他那輛新款奧迪的車鑰匙放在茶幾上,故意擺得很顯眼。
“姐夫,我這車怎么樣?”他問我。
“挺好的。”我說。
“你呢?你那破大眾還沒換?”他笑著說,“要不我把這輛借你開兩天,讓你也感受感受?”
“不用了。”我說,“我開著挺好的。”
“別犟了姐夫。”他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你那車都老掉牙了,開出去多丟人。你看我這車,多氣派。”
我沒說話。兒子坐在旁邊,低著頭,臉憋得通紅。
小舅子的兒子,也就是我外甥,在旁邊接了一句:“大伯,你那個車真的可破了,我爸說你的車連我們同學家的都不如。”
童言無忌。可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我不知道是大人教的,還是孩子自己說的。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頭:“是,大伯的車該換了。”
那天回家,兒子一路上都沒說話。
到了家,他偷偷拉著我的手,說:“爸,表弟說你是窮鬼。他還說,我們家的車是垃圾。”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別聽他的。”
“可是……”兒子眼眶紅了,“爸,我不想再去外公家了。他們都不喜歡你。”
我抱了抱他,沒說話。
可我心里那一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04
臘月二十六,岳母打來電話。
“小劉啊,我聽淑華說,你們公司最近效益不好?”
我說:“還行,就是年底了,業務少點。”
“哦……”岳母拖長了聲音,“那……你手頭寬裕不?”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媽?”
“也沒什么大事。”岳母笑了笑,“就是你弟弟不是剛買了房子嘛,裝修還差一點,想跟你借點錢,三五萬就行。你放心,等他有錢了就還你。”
我沉默了。
“小劉?”岳母喊了一聲。
“媽,我最近手頭也不寬裕。”我說,“房貸、車貸,還有子軒的補習班費用,加起來也不少。”
“哎呀,你們年輕人嘛,苦一點沒事。”岳母的聲音變了一點,“你弟弟現在正是困難的時候,你這個當姐夫的,總不能不幫吧?”
“媽,我真的拿不出來。”
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算了,不跟你說了。”岳母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去問問別人。”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好半天沒動。
老婆從廚房里出來,問我怎么了。
我說:“你媽找我借錢,給小舅子裝修。”
她愣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
“我拒絕了。”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好半天,她才開口:“老公,你……”
“什么?”
“你變了。”
我沒說話。
是啊,我變了。我也覺得自己變了。
以前我什么都忍,什么都吞。別人說什么,我都笑著說“好”。可現在我發現自己忍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我變了,是因為我發現,就算我忍了這么多年,那些人也不會感激我。
只會覺得我理所當然。
臘月二十七,岳父的電話來了。
“小劉啊,年三十的團圓飯定了,還是萬豪那家酒樓,你早點到。”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爸,今年我想回我媽家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你什么意思?”岳父的聲音變了,“你老婆孩子也不回來了?”
“他們跟我一起回去。”我說。
“哼。”岳父冷笑了一聲,“你這女婿當得可真好。”
“你自己掂量掂量吧。”岳父說完,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說不害怕是假的。我活了四十多年,最怕得罪人。
可我心里有個聲音告訴我:你這次,不能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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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電話掛斷之后,我坐在沙發上,手還在發抖。
老婆從臥室里走出來,問我:“爸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說,“就是問年三十去不去吃飯。”
“那你……”
“我說我今年回我媽家。”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
“老公,你真的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我說,“去年那頓飯兩萬三,你爸眼睛都不眨一下。今年又要去,又要我掏錢。我不想再當冤大頭了。”
老婆低了低頭,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小氣?”我問她。
“不是。”她說,“我知道你委屈。”
“那你支持我?”
她沉默了很久。
“我……”她吸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爸,我不能不管。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也不想讓你受委屈。”
我看著她,心里酸酸的。
“要不……”她猶豫了一下,“今年咱們就回婆婆家吧,明年再說。”
“明年呢?明年你還打算讓我掏錢?”
她沒說話了。
我知道她在為難。一邊是丈夫,一邊是父母,她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
可我不能永遠忍下去。
臘月二十八,岳母打電話來了。
“小劉啊,我聽你爸說你今年不回來過年了?”她的聲音又甜又尖,“你這孩子,怎么能這樣呢?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爸就是脾氣急了點,你也別往心里去。過年嘛,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不好嗎?”
“媽,我今年想回我自己家。”我說。
“哎喲,回什么自己家啊!你爸在那邊等著你呢,你弟弟也說想見你。”
我沒有接話。
“你這樣讓你爸多沒面子。”岳母繼續說,“親戚們問起來,我們怎么回答?”
“媽,去年那頓飯,你記得多少錢嗎?”
“多少?”
“兩萬三。”
電話那頭安靜了。
“那是你爸心疼你弟弟……”
“那我呢?誰心疼我?”我說,“這些年,我哪次不是大包大攬地掏錢?你過生日,我掏錢;爸過生日,我掏錢;弟弟買車,我掏錢;弟弟結婚,我掏錢。我掏了多少,你們算過嗎?”
岳母沒說話。
“我月薪一萬出頭,你們知道嗎?房貸每個月四千,車貸三千,子軒的補習班一千五,還有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你們知道我一個月能剩多少嗎?”
“小劉,你別激動……”
“我沒激動。”我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提款機。”
說完,我掛了電話。
掛完電話,我的手還在抖。
我從來沒跟岳母說過這樣的話。
心里有點爽,也有點怕。
臘月二十九,小舅子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有些人啊,有錢就是大爺,過年都不認親戚了。”
后面還跟了一串表情包,陰陽怪氣的。
群里有二十多個人,都是我老婆家的親戚。
沒人回復,也沒人說話。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堵得慌。
老婆看到了,臉色也不好看。
“別看了。”她說。
“他能發,我就能看。”
我翻了個身,沒再說話。
可我心里憋著一股氣,越憋越大。
06
大年三十早上,我起得很早。
老婆還在睡覺,我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去了客廳。
窗外的鞭炮聲斷斷續續的,遠處有人在放煙花。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翻到那張去年存下的賬單照片。
我又翻了一下自己的銀行卡余額:一萬七。
這就是我過年的錢。
我的工資卡里,每個月八千塊錢的進賬,加上老婆的工資,剛好夠花。去年刷完那兩萬三的卡,到現在還在慢慢還。
可我岳父他們不知道,或者說,不在乎。
我正在發呆,手機震了一下。
岳父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小劉,你真的不來了?”
他的聲音比昨天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股子不滿。
“爸,我今年真的回我媽家。”我說。
“那你老婆孩子……”
“他們都跟我回去。”
“你……”岳父的聲音又抬高了一點,“你這讓我怎么跟親戚們交代?人家都說我女婿有錢,結果不來吃飯?”
“爸,去年那頓飯,兩萬三,夠我三個月的工資了。”
“你這個當女婿的,花點錢怎么了?”
“怎么了?”我聲音也大了,“我一年的工資就十幾萬,一頓飯吃掉兩萬多,你覺得正常嗎?”
“你……”
“你覺得我小氣是吧?那好,我給你算。”
我翻開存了好久的賬本,上面記著這三年給岳父家的開銷:
去年年夜飯,兩萬三;
前年年夜飯,八千六;
前年岳父住院,墊了藥費一萬二;
去年岳母生日,包了兩千紅包;
去年小舅子買車,借了一萬五,到現在沒還;
去年中秋,買禮物花了一千多;
今年年初小舅子“創業”,又給了他八千……
我一筆一筆地列出來,拍了個照,發給了岳父。
“爸,你看看。這里面除了該花的醫藥費,其他都是我在養你這個兒子。你說,我夠不夠意思?”
岳父沒有回。
過了半天,他發了一條:“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我就是想說,我不是不提意見,是以前懶得提。可你要是覺得我活該,那你就錯了。”
電話那頭,岳父破口大罵。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把女兒嫁給你,你就是這樣對我的?”
“爸。”我聲音很平靜,“你女兒是我老婆,我對她怎么樣,她自己知道。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我沒義務養他一輩子。”
岳父氣得說不出話,直接掛了電話。
我靠在沙發上,胸口起伏著,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老婆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
“你都聽到了?”我問她。
她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
“你怪我嗎?”我問。
她走過來,挨著我坐下,握住了我的手。
“不怪你。”她說,“你受委屈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其實……”她哽咽著說,“我也知道我爸偏心。可我就是不敢說。”
“為什么不敢?”
“我怕說了,他就不認我了。”
我抱緊了她,沒說話。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們倆在這一刻,才真正站在一起。
“今年,回你媽家過年。”她說,“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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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上午十點,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
老婆在廚房里收拾給婆婆帶的年貨,兒子在客廳里等著。
一切好像沒什么變化。
可我的手機,一直震個不停。
小舅子在家庭群里又發了一條消息:“某人牛逼大了,連老丈人都不認了。”
后面跟著幾個親戚的附和:“這是怎么了?小兩口吵架了?”
“志強你別亂說,有什么事私底下說。”
“小劉不是這樣的人。”
小舅子又發:“你們不知道,人家現在可是大爺了,連過年都不來了。”
我盯著屏幕,心里一股火就上來了。
老婆走過來,看了一眼手機,拉著我的手說:“別回了,讓他說吧。”
“回什么?”我說,“我不是回微信,我是回他的賬。”
我把那張去年年底的賬單截圖翻出來,發到了群里。
“兩萬三的賬單,”我說,“哪位親戚覺得我小氣了,今年岳父的過年費用,我出兩萬,剩下的你們補。誰愿意?”
群里沉默了。
我翻了翻手機,又翻出之前給岳父住院墊醫藥費的憑證,發到了群里。
“過去三年,我幫岳父家墊的錢,少說也有五萬。你們誰覺得我忘恩負義,站出來說。”
群里鴉雀無聲。
小舅子也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親戚私聊我:“小劉,你沒錯。志強那孩子確實不太像話。”
又一個人發來:“你別往心里去,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女婿。”
我笑了笑,沒回復。
我不是為了證明什么。我只是不想再當冤大頭。
那些年我忍的氣,今天全還了。
大年三十的下午四點,我開著那輛破大眾,載著老婆孩子,往我媽家去。
車子開出小區的時候,岳母的電話又打來了。
“小劉,你是不是真的不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一家人,至于鬧成這樣嗎?”
“媽,不是鬧。”我說,“我就是想過個清凈的年。”
“你爸在那邊氣得都不吃飯了。”
“那你讓他多吃點。”我說,“菜貴,別浪費。”
電話那頭,岳母哭了起來。
我咬了咬牙,掛了電話。
兒子從后排探過頭來,問我:“爸,我們不回外公家了嗎?”
“不回了。”我說,“去奶奶家。”
“太好了!”兒子歡呼起來,“我最喜歡奶奶包的餃子了!”
我看著他的笑臉,心里忽然輕松了很多。
老婆坐在副駕駛,一直沒說話。
她望著窗外的街道,眼眶有點紅。
“你在想什么?”我問她。
“沒什么。”她說,“就是覺得,今年的年,好像不太一樣了。”
08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到了我媽家。
我媽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看到我們的車,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來了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兒子第一個沖下去:“奶奶!”
“哎喲我的乖孫!”我媽蹲下來抱住他,“又長高了!快讓奶奶看看!”
我爸也從屋里走出來了,穿著他那件褪色的中山裝,背著手站在門口,笑呵呵的。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他招呼著。
老婆拎著年貨,跟在我爸媽身后走進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廚房里傳來燉肉的香味,桌上擺著花生瓜子,電視機正放著春晚預熱節目。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爸媽忙前忙后的樣子,心里忽然踏實了許多。
老婆坐在旁邊,小聲說:“你爸媽真疼你。”
“那是。”我笑著說,“畢竟我是親生的。”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這一笑,我知道,她心里那點疙瘩,也慢慢化開了。
晚飯的時候,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大蝦,還有我愛吃的醬牛肉。
“媽,這太豐盛了。”我說。
“一年就這么一次,得吃點好的。”我媽笑著說,“你們平時在外頭辛苦,媽知道。”
我心里一酸,趕緊夾了塊排骨塞進嘴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咽了下去。
我爸拿出他珍藏了好幾年的那瓶五糧液,倒了兩杯,遞了我一杯。
“來,陪爸喝一杯。”
我接過杯子,跟我爸碰了一下。
“過年好。”他說。
“過年好。”我說。
酒很辣,辣得嗓子疼。可我覺得很暖和。
那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我媽不停給兒子夾菜,我爸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工作上還順心嗎?”他問。
“還行。”我說。
“那就好。”他點點頭,“有什么不順心的,別憋著。”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爸,你聽說了?”
“聽說了什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是看你這狀態,跟往年不太一樣。”
“怎么了?”他問我,“跟你老丈人鬧矛盾了?”
“算是吧。”我說,“今年沒去他家過年。”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去就不去。哪里都是過年。”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爸擺擺手,“你這孩子,從小就心思重。該忍的忍,不該忍的別忍。”
我低著頭,不說話了。
我爸又喝了一口酒,說:“做人吶,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別人怎么看你,那是別人的事。”
我抬起頭,看著我爸。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么亮。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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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吃完飯,我跟我媽在廚房收拾碗筷。
老婆在旁邊幫忙擦桌子,兒子在客廳陪爺爺看電視。
我媽一邊洗碗一邊問我:“淑華她爸,是不是生氣了?”
“嗯。”我說,“罵了我一頓。”
“唉。”我媽嘆了口氣,“你也別太放心上。人老了,有時候就是嘴硬心軟。”
“你呀,”我媽又開口了,“從小就懂事,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可日子是你自己過的,委屈你自己咽,別人也看不見。”
她這句話,戳到了我心窩子上。
“媽,我知道。”我說。
“那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我說,“日子該怎么過就怎么過。他要是愿意好好說話,以后該孝順的還是孝順。他要是一直這樣,那我也不強求。”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她洗完了碗,擦干了手,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紅包,塞到我手里。
“這是給子軒的壓歲錢。”
“媽,不用……”
“拿著。”她堅持,“我孫子,應該的。”
我接過紅包,看了看,厚厚的。
“媽,”我說,“你跟我爸省著點花。”
“我們花什么?”我媽笑著說,“一個月退休金夠花,你不用擔心我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只是說了一句:“媽,辛苦了。”
我媽笑了一下:“你這孩子,說什么傻話呢。”
晚上八點,春晚開始了。
我們一家四口圍在電視機前,嗑著瓜子看節目。
兒子笑得前仰后合,我爸也跟著樂。老婆靠在我肩膀上,嘴角翹著。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小舅子發了一條私信:“姐夫,我今天說話有點過,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道歉。
猶豫了半天,我回了一句:“沒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又回:“那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我說。
他回了一個“好的”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但至少,他低了頭。
半夜十二點,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煙花一朵朵地炸開,心里說不出的輕松。
老婆走過來,站在我旁邊,挽住我的胳膊。
“新年快樂。”她說。
“新年快樂。”我說。
她靠在我肩膀上,說:“老公,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也值得被珍惜。”
我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她。
遠處的煙花還在響。
這個年,終于過完了。
可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會不一樣了。
10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得很早。
窗外白茫茫一片,昨晚下了一夜的雪。
我媽已經起來了,在廚房里包餃子。我爸在院子里掃雪,看到我出來,招了招手:“過來幫忙。”
我拿起另一把掃帚,跟我爸一左一右掃著雪。
“昨天睡得怎么樣?”他問我。
“挺好的。”我說,“很久沒睡得這么踏實了。”
“那就好。”
掃完雪,回到屋里,我媽已經把餃子端上桌了。
白菜豬肉餡的,熱騰騰的,咬一口,汁水直流。
兒子吃了大半盤,嚷著還要。
“慢點吃,別撐著。”我媽笑著說,“鍋里還有呢。”
吃完早飯,我打開手機看了看。
家庭群里,岳父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小劉,那個……你吃飯了嗎?”
聲音很平靜,沒有了昨天的怒氣。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回了一條:“吃了,在我媽家吃的。”
“哦。”岳父說,“那個……你弟說,昨天是他不對。你別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
“嗯。”我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行嗎?”
岳父沉默了好一會兒。
“行。”他說,“明年再說。”
我放下手機,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開心,也不是難過。就是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終于放下了。
老婆端著碗過來,問我:“爸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說,“就是問我們吃飯了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我,微微一笑:“他是不是有點后悔了?”
“不知道。”我說,“可能是吧。”
“那你呢?你后悔嗎?”
我想了想,說:“不后悔。”
她是真的。我沒有后悔。
這個年,雖然跟我岳父家鬧得不太愉快,但我終于說出了那些憋了十年的話。
我不用再裝孫子了。
我不用再打腫臉充胖子了。
我就是我,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掙得不多,也花得不多。
我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安安穩穩的就行。
下午三點,我們開車回家。
路上,老婆一直握著我的手。
兒子在后座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我開著那輛破大眾,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一年,總算過去了。
新的一年,會有新的麻煩,也會有新的希望。
但至少,我學會了說“不”。
車窗外,雪花還在飄。街上到處都是紅色的春聯和燈籠,喜氣洋洋的。
我打著方向盤,心里默默想著:明年,我還要回我媽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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