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產業家
AI到底給云廠商帶來了什么?是云計算終于迎來了新一輪增長,還是云廠商換了一套講增長的語言?如果增長已經發生,它究竟來自哪里?
2026年過半,中國云計算行業的敘事邏輯開始發生變化。
仔細觀察各大云廠商近期在各種公開場合的語境,可以發現大家極有默契地減少了對傳統TOB算力增長的單一描繪,取而代之的是各種新概念的頻頻亮相。
具體來看,2026年一季度,阿里云AI相關產品連續11個季度三位數增長,占外部商業化收入首超30%;百度AI云GPU云暴漲184%;騰訊企業服務收入+20%,管理層明確歸因于"AI需求帶動GPU、CPU、存儲資源";火山引擎中國公有云上大模型調用量同比增長16倍。
很明顯,今年上半年,無論是阿里云、百度智能云,還是火山引擎,對外披露的重點都開始轉向AI相關指標,比如AI云收入、MaaS、模型調用、GPU算力、Token消耗、Agent平臺。
AI,已經成為發布會和財報電話會上的主角。
這些變化看似只是財報口徑調整,卻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AI到底給云廠商帶來了什么?是云計算終于迎來了新一輪增長,還是云廠商換了一套講增長的語言?如果增長已經發生,它究竟來自哪里?
一、從GPU到Token,云廠商切換增長指標
回看過去十余年中國云計算黃金時代,行業底層邏輯幾乎完全建立在CPU通用計算之上。傳統TOB業務主要圍繞vCPU核數、內存容量和存儲帶寬計費,資源消耗評估也長期采用這套指標體系。
這套模式類似“出租地產”。云廠商提供計算、存儲和網絡資源,企業按實際使用規模付費。客戶開通越多虛擬機、掛載越大硬盤容量,云廠商收入增長越快。
隨著火山引擎、阿里云等頭部廠商在財報和發布會上頻繁強調“AI云”與“MaaS”,云計算資源衡量口徑開始發生變化。過去看CPU核數,如今看GPU占用率,進入應用層后,則進一步轉化為Token調用量。
IDC最新全景報告顯示,2025年中國公有云大模型調用量已達1944萬億Tokens。IDC預計,2026年全年中國MaaS市場Token消耗量將升至約40000萬億次。如此增長速度,在以CPU核數衡量資源消耗階段幾乎無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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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到企業樣本來看,這種由“Token”主導的增量表現得更為具象和激進。
在2026年6月的夏季Force原動力大會上,火山引擎高調披露其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調用量已經一舉突破180萬億,在過去短短一年時間里實現了超過10倍的爆發式增長。正是憑借著這一龐大且高頻的消耗,火山引擎宣稱其在中國公有云MaaS市場斬獲了49.5%的半壁江山。
阿里巴巴2026年一季度財報顯示,阿里云智能集團單季營收達到416.26億元,其AI相關產品收入占比首次突破了30%大關,單季度貢獻了89.71億元。而支撐起這一核心驅動力的,正是其MaaS平臺“百煉”的客戶數量在季度內實現了同比8倍的爆發式增長。
從這些公開披露的數據和動作來看,AI業務的增長勢頭不僅真實,而且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在云廠商的系統里野蠻生長。
然而,將視線從這些動輒數倍、甚至上千倍的“Token爆發”中移開,轉去審視云廠商的整體財務表現時,現實卻潑下了一盆冷水。
根據中國信通院及第三方調研機構公布的最新數據,2025年至2026年上半年,中國公有云整體大盤的同比增速已常態化跌落至8%—11%的區間。這與過去動輒30%以上、乃至翻倍增長的通用計算黃金時代不可同日而語。
總的來說,在這場由Token和GPU點燃的局部狂飆背后,云計算大盤的真實底色卻遠非全面復蘇。增量如此兇猛,但總的來說,中國云計算市場并沒有出現整體高歌猛進的全面回暖,呈現出“局部潑天富貴,大盤原地踏步”的異象。
二、剝離“流量焦慮”,AI云的增量真相
AI云增長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其實,從表面上看,2026年上半年的云計算市場極為熱鬧。所有的云大廠內部都蔓延著一種極其強烈的“流量入口焦慮癥”。為了不在這場決定未來十年命運的AI長跑中掉隊,各大廠商努力在應用層和生態層修筑自己的防線。
比如阿里推動通義千問App、釘釘與通義實驗室協同,希望把CodeWork等AICoding工具做成B端程序員入口;字節跳動借助流量優勢,讓豆包長期位居C端AI應用前列;百度依托DoMate與文心一言生態,希望在智能座艙和智能硬件端復制搜索業務經驗。
但從更長周期看,流量入口與AI助理仍處于前哨階段,商業價值和造血能力尚未充分驗證,現階段更多承擔戰略防御功能。云廠商必須搶占入口,卻很難立即從入口中獲得穩定利潤。因此,各家對AI新增收入和利潤寄予厚望,重點仍落在“賣算力、賣Token”。
但是,這門生意并不輕松。
要知道,AI云與MaaS仍屬于高資本開支、依賴重資產折舊及長期回收模式。云廠商需要建設高標準綠色機房,鋪設高帶寬光纖,采購昂貴服務器,還要為GPU高功耗爭取供電指標。
數據顯示,阿里巴巴2026財年購置物業及設備支出達到1220.21億元,2025財年為842.78億元,同比增長約45%,不能全部算作AI云投資,但足以反映AI基礎設施擴張帶來的資金壓力;騰訊的數據也指向相同趨勢。2025年第二季度,騰訊資本開支達到191億元,同比增長119%。騰訊管理層明確表示,部分GPU和AI項目投資周期較長,從投入到產生顯著增量回報存在自然時滯;字節跳動甚至正評估將 2026 年資本開支最高提高至 700 億美元,主要用于 AI 芯片、數據中心和相關基礎設施。
與此同時,傳統企業優先關注系統穩定與數據安全。大模型幻覺仍未消除,企業AI項目ROI也未完全跑通。這導致除了互聯網、游戲、自動駕駛以及大模型創業公司這些天生與AI高頻共振的先鋒行業外,大量的傳統制造、線下零售、大型金融機構等TOB行業客戶,對于將自身的核心數據庫和經營系統接入AI云,依然保持著極高的謹慎度。
既然支撐宏觀大盤的傳統企業普遍在按兵不動,那么阿里云40%的外部商業化增速、火山引擎成倍飆升的Token調用量,又從何而來?
具體來看,一是核心客戶群體的徹底更迭。
CPU時代,云廠商大客戶主要包括泛互聯網App、游戲廠商與數字化轉型期政企客戶。如今,月之暗面、智譜AI、MiniMax等AI新貴,自動駕駛廠商也在持續投入端到端大模型研發,成為AI云資源主要消耗者。由于大模型創業公司缺乏自建大型數據中心能力,融資所得,最終有很大一部分變成了購買大廠AI公有云算力的真實流水。這是一種典型的“資金在生態內部循環”帶來的階段性凈增量。
其次,是算力資源本身的高客單價溢價。過去通用CPU云資源客單價與毛利空間相對固定,而現在,云廠商向這些AI新貴和汽車廠商售賣的是經過自研技術調優的、極其稀缺的高端GPU算力集群。以阿里云為例,其平頭哥自研的AI芯片和GPU加速技術在2026年上半年實現大規模量產后,有超過60%的算力直接服務于外部的商業化客戶。這種自研硬件帶來的成本優勢,讓其在售賣算力時具備了極高的定價彈性,從而在既有收入中擠出了更高的利潤增量。
最后,是互聯網大廠內部業務線升級帶來的內部結算紅利。可以發現,像火山引擎、騰訊、阿里這樣的巨頭,其自身的搜索、電商推薦廣告系統、短視頻分發算法,現階段都在全面經歷向深度學習和多模態大模型的底層升級。這種集團內部“舊算力向新算力”的替換,雖然在合并報表中屬于內部抵消,卻能為云業務提供穩定需求,推動AI算力池利用率長期保持在安全線以上,也降低大規模基礎設施閑置風險。
由此來看,現階段AI云收入爆發,主要來自大模型創業公司集中采購算力,以及先鋒行業核心技術棧向GPU重構。這類增量呈現高集中度、高客單價特點。這恰到好處地彌補了傳統政企客戶由于宏觀周期原因,導致傳統云預算收緊的缺口。在結構替換中,完成了云計算大盤整體收入曲線的陡峭上揚。
三、MaaS,為云服務商到底帶來的是什么?
值得探討的是,AI云何時才能擺脫技術斷代帶來階段性焦慮和高能耗投入,進入健康、穩健增長階段?
其實,這場AI變革中,云廠商已經逐漸露出這種趨勢。
比如,火山引擎連續上調營收目標,直接反映行業風向變化。今年6月初,有消息稱,火山引擎將MaaS業務2026年全年營收目標上調至150億元。這一動作較為罕見,也說明MaaS開始從戰略投入轉向規模化收入來源。而支撐這一目標的,是持續擴大的模型調用規模。IDC數據顯示,火山引擎在2025中國公有云大模型調用量市場中占據49.5%的份額,位居行業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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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MaaS究竟通過什么路徑,打破傳統云計算依靠“賣裸資源、打價格戰”形成的循環,并為云廠商創造新增量?
其實,傳統云計算時代,企業將業務從阿里云遷移到騰訊云,雖然需要處理帶寬、數據庫和代碼遷移,但整體仍屬于數據與系統搬遷。只要競爭對手價格足夠低,企業就可能更換平臺。
進入MaaS階段,情況發生變化。
企業一旦在阿里云百煉或火山方舟上接入核心業務數據,經過數月精調,開發出適配業務場景的專屬模型和Agent體系,就會與平臺形成深度綁定。模型參數、上下文理解能力,以及模型與向量數據庫之間長期形成的調用關系,很難通過代碼復制遷移到其他平臺。
這種由“生態與算法黏性”帶來的極高客戶留存率,為云廠商鎖定了長期穩定的續費增量。
與此同時,MaaS徹底打破了云計算過去的客單價門檻,通過“無限降低準入標準”換取了客戶基數的幾何級數增長。
過去,中小企業和獨立開發者使用GPU算力,往往需要租用多個節點,每月承擔數萬元甚至十幾萬元支出,大量長尾客戶因此無法進入市場。MaaS將重資產投入轉化為輕量API調用,開發者按照Token數量付費,幾分錢甚至幾厘錢就能完成一次模型交互。
阿里云百煉客戶數實現同比8倍增長,離不開低門檻的計費模式。過去很少為云計算貢獻收入的中小企業、個人開發者和校園創業團隊,開始進入云廠商計費體系。這種長尾效應堆疊起來的整體增量,正在成為云廠商大盤里最不容忽視的毛細血管流水。
更重要的是,MaaS作為引流利器,正在高效率地拉動云廠商周邊高毛利、基礎云資源的復合交叉消費。
在真實的產業實踐中,一家企業在MaaS平臺上頻繁調用大模型進行業務推理時,為了保證數據的實時更新和精準檢索,必須同步配套采購云廠商的向量數據庫、高吞吐的對象存儲、以及為了保障大模型輸出內容合規性的安全云產品。換句話說,MaaS在前方沖鋒陷陣,表面上可能打的是低價甚至免費的API策略,但在后方,其實際上悄無聲息地帶動了云廠商旗下全套高毛利基礎軟件產品的“全家桶式銷售”。
這種由一階大模型調用引發的二階、三階周邊資源復合消費,才是MaaS給云廠商帶來的最具想象力的延伸增量。
雖然在2026年的當下,MaaS依然是一場典型的“資本開支先行、利潤釋放滯后”的硬仗。雖然在這場轟轟烈烈的計算重構中,云廠商重資產運行的底層商業規律未曾改變,但在推動AI技術落地產業、讓AI技術成為真正通用生產力的宏大進程中,云計算已經完成了最本質的一次價值進化。
如今,衡量一家云廠商卓越與否的標準,不再是其在物理世界上圈了多少畝機房、賣了多少核CPU,而是其在數字世界里,每天究竟在為千行百業的實體經濟,高效、普惠、且安全地吞吐著多少To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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